木鱼缘
未济河里有一条青鱼,是水祖神的第九十九代孙了,当今水神是她二叔。
她已经长到和水中月亮一样大了,有着秉直的性格,经常做些错事,被责罚过
几次。责罚的方式是把她关到一个黑石洞里,外面站上虾兵蟹将,她就要在那里面
呆上三四天的光景。可她还是那副本性,爱闹、好奇。
一天, 青鱼游到了一处水乡小镇。镇上的色彩喧哗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还从没有去过岸上呢,只是听外婆讲过人间的事儿。当年外婆年轻的时候,
曾经去过人间。人间有的是花花的色儿、闪闪的彩儿,都是河宫不能见、水殿未曾
闻的物件。外婆去了一趟人间,就被罚永远呆在河底,再也见不到那阳光,只能隐
隐地看着些光影,久了,也就连这光影都看不见了。可青鱼还是动了凡心,她要到
人间走一遭,就来到了乌盆巷找外婆。
青鱼游动时的水流是特别的,这一点只有外婆能感觉出来。外婆知道,青鱼和
自己是同一个脾性,她早就预感到了青鱼会来。青鱼喜欢用尾鳍快速拨水,这样水
藻就会紧贴在她的鳞皮上,感觉很好。
“我要到岸上去。”青鱼说。
“唉,你要去的地方你去不了。”外婆好象看了青鱼一眼。
“为什么?难道外婆去得我却去不得?”
“你去了,你就要来这乌盆巷和我做伴了。”
“乌盆巷怎地,我就要去。”
“你不要去。”
“外婆呀,你看我,噢,你可没见我整日里东游西逛的无所事事,在这未济河
里甚是无聊。我知道外婆当年好身段,还知道外婆当年的好事情。我愿意学着当年
的外婆样儿,去人间走上一遭。”
“孩子呀,当年我就是因为去了人间,才落得如今两眼瞎。你难道也要像我这
样,图一时痛快,却是一辈子的无聊么。”
“外婆,并非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也不是我不明白这里面的蹊跷。
可我要是不去那人间走一遭,岂不是枉活了今生今世命一条。我从小就听说了
外婆的故事,一直向往着能到人间去呢。
“那好吧,”外婆的两眼似乎又能看见似的动了动。“但记得快去快回不要贪
玩,切不可被水神知道了。”
“多谢外婆。”
“去吧。”
青鱼正要匆匆走掉,却想起了一件大事。便回头说,“外婆呀,你好糊涂。”
外婆装了糊涂问,“我糊涂什么了?”
“我听说你当年人间走,是化了人形的。你不教我个上岸的法儿变了人,我怎
么去呢?”
“儿呀,你来看。我这里藏了两种药。”外婆从嘴里吐出两样白花花的物件。
“这是上路药,这是回头药。这上路药先吃。吃了上路药,你便会鳃生了肺,鳍变
了腿,就能走得了路了。”
“回头的呢?”
“回头药待玩耍完了要回来时再吃。切不可乱吃,必得到了河边时再吃,吃早
了又可能到不了水里,你就会干死在岸上。”
青鱼狠命地点了点头。
风卷了残云,水寻了生趣。岸上的奇妙,让青鱼忘了化人时的剧痛。街市上如
玉的人儿从她身边划过,比起那些鱼娃虾女来,不知要强上千倍还是万分。货色新
鲜惹眼,货样玲珑奇巧。青鱼心如乱荆,人群前推后搡,刚长出来的脚被踩得血肉
模糊。她观察了一下,发现了鞋的用处。她只好左顾右盼,想在地上找上一双。可
地上只有鞋印子,鞋全都挂在了店铺的支架上。
摸了摸,自己身上没那种叮当作响的外圆内方。
青鱼就吹了口气,引起一阵风沙,弄得那鞋铺子里也片刻迷蒙。她就趁此机会
偷了一双绣花鞋,穿起来,跺了跺,舒服多了。她可以走得更快,也可以走得更慢,
自由自在的,不觉就出了街,听见一声犬吠。
西山峰叠峦起,青烟缭绕,鸟鸣阵阵。小路上人行络绎,扬起碌碌埃尘。
青鱼扶松靠柏,气吁吁的,新肺旧鳃一齐用力。一抬头,已经望见了山寺的一
角,就又来了精神。
寺前有一池清如鉴的泉水,青鱼就照了照。呀!青鱼发现了自己实在美貌无双,
“还是外婆好啊,给了这么一副灵丹妙药。好药!啊,好药!”青鱼兴致冲冲进得
庙门,来到大殿,却见水神坐在当中。“好个二叔!跑到这里唬人哩!其实呀,他
是个顶顶老实的木讷人。”
一群和尚在大殿里敲起木鱼念着经文,眼睛却在偷觑这边的红男绿女。
青鱼发现那出响的竟是一块精精致致的鱼样木头,“这些个秃顶鬼、摩崖怪,
怎么敢敲我们鱼儿的身,二叔竟也不管一管。唉,这泥塑的二叔可如何管呢。
这里的秃鬼们请不来真的,就挖几筐黑黑的泥巴,刷出个蓝亮亮的二叔。“
会省就在这群和尚当中。他自幼就在敕造水神庙里扫院驱尘,参经弄法,朝朝
暮暮与钟鼓为伴,岁岁年年和经禅对讲。有一次他说了句“佛性本清净,何处惹尘
埃”,被师父听见了,好一顿训斥,罚他抄写《西来咕嘟经》三百遍。他早抄晚抄,
春抄秋抄,抄得手、腕想停都停不下来了。后来他才知道师父原来是禅宗六祖惠能
的死对头——神秀的钵衣传人。“唉,真是错投了佛门,枉费了今生。”会省一回
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周身不自在。“难道是自己没有慧根,还是这清净佛门也和那
官场一样门派森严?”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稀饭,南无陀佛菜根。南无阿弥,
南无陀佛。南无稀饭,南无菜根。”会省胡乱地念着。青鱼听得真切,想,“这小
和尚倒有意思,别人都是念的一种,他倒有这许多花样。”
这时会省也发现了青鱼,“这善男信女我也见过了千百万,像这样美貌娇娘却
还是头回见。遍熟经文又有什么用呢,那西天的路上也一定好冷清呦。”想到此,
他不由悲从心起。
青鱼见这小和尚倒是红唇如朱蔻、浓眉七分秀,好可怜人哪。她见那和尚也在
瞅他,又想,“如来捏花你不笑,冲我笑个甚?菩萨教渡你不愿,难道要我来渡么?”
会省这时的魂早就飞到了爪洼国。他瞧见青鱼的双目超尘非凡,想,“这就是
观音吧,她降临此地,难道是来引我上佛山列仙班的么。管它什么佛与道,论它什
么仙与禅。只怪我六根不净,想要自净也难了。除非是斩断了祸根,了了今生。”
青鱼这时装作上香女子,捏三柱香,边顿首边念念有词着,“泥塑的二叔在上
头,求你不要睁眼也别开口。成风流处且风流。”转而她又问旁边的会省,“这位
僧哥哥,此处的神呀,为什么这样的凶来?实在煞死人了。”
会省可等到机会了,忙说,“这位女施主说得好,水神这样凶,是为了镇住洪
水。”
“喔。那么说来,这水神罪过大了。”
“女施主这话就说差了。四生界内法轮长转,鱼生万籽五湖传散。龟兔赛跑谁
知后先,福祸相衍前世因缘。”
“僧哥哥说得甚来,是馒头吃多了在打嗝么?”
“出家人粗茶淡饭,维持简单,哪有打嗝的福气?”“那你是说甚?”
“女施主呀,这……”会省忽见师父走在门前,就停了话,又做起功课来。
水神庙方丈自从受了神秀衣钵,原以为从此佛场之上春风得意,却被那惠能的
弟子们搞得失魂落魄,给排挤到这个小小的水神庙里。什么“敕造”,官府何曾给
过一钱半两。他只好缩衣紧食,再便是讨些功德钱,发一点香火财。
“会省啊,不好好念经,说什么着,如此大声,小心扰了水神,罚你个昏天昏
夜。”
“啊师父,”会省赶紧说,“弟子正有一个想法,要向师父讨教。”
“什么?快些讲。”
“禅诗说,‘风在水中鱼在飘,春尘之上有清高。”我想了半天,才悟出其中
意思。“
“快说呀。”
“悟得此身非我意,不知谁人木鱼敲。”
“你呀,莫问木鱼谁人敲,但刻金刚暮与朝。恒河沙弥三千万,尔观哪个风中
飘。”
“师父,弟子知道了。”会省敷衍道。
“时辰不早了,你去挑水做饭吧。”
青鱼在一旁听得真切,就有了一个妙想。
会省是水神庙里有名的厨子。他不爱如来却爱青菜,不好念经但好刀功。
虽说佛家饭粗茶淡,可他却把个小小的灶房搞得有声有色。饭菜虽是全素,却
有荤样儿。他挑着水桶来到寺门前,搭手一望,顿觉心怡神清。心中暗念,“跳进
三界内,又在五行中。”想起刚才那位美娇娘,“怪只怪老头儿搅扰了我的好事。”
他弯腰打水,惊奇地发现池中有一尾鱼。那鱼青青的色,淡淡的妆,鳍如鹤,尾似
凰,在绿苔之上泛着鳞光,还张个嘴儿望着会省。会省想,“难道它也饿了么?那
就把它带回去吧。”又想到自己,更加生怜,“它和我是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虽说它是鱼我是僧,可恰如我每日里敲那破钟,它也是被困在这
池中啊。看它本不是这池中物,却为什么沦落在此呢?”想着就捞了鱼,放入桶中。
在桶里,青鱼想,“这回头药果然灵呦,我就这样坐池观着天,进那佛门也不
费功。这水呀,却比那河里还凉哩。” 会省心中欢畅,“好呀,好呀,救得这
鱼,虽比不得七级浮屠证了因果,也胜过那百日的佛场无事里瞎忙啊。”他就进了
灶房,刚要提桶倒水,又想想,就拿出一只碗,把鱼捞了进去。青鱼在青花小碗里,
无语徜徉。会省越看越爱,忽又想起当年自己偷吃了一条鱼被师父发现了,好一顿
打直打得自己罗锅上山——前紧后松。
他就对那鱼说,“我该不该尝尝你呀?”青鱼就抖了抖身子。会省忙说,“别
慌,我不过是说句戏言把你诓。”他望见月白挂在天上,落日衔了松冈,便去生火
了。
青鱼在碗中想着“好个小和尚,倒有一副菩萨心肠”,就化了人形。
会省一见,吓得丢了吹火筒,惊道,“咦,大姐怎么在这里!来帮我做饭么?”
“正是了。不知道僧哥哥做的甚么饭、吃的甚么斋?”
“唉!不过是庙前菜地拔两只萝卜,后山上采几朵蘑菇,做个萝卜蘑菇饭罢了。”
“也好吃哩。”
“惭愧了。不知大姐手艺如何啊?”
“来,看了!”说着,青鱼就做起饭来。口中还小声念着密咒,“昆仑山上粮
满仓,昆仑山下油满缸。兴风作浪煎白云,五湖四海齐帮忙。”
“大姐,你做的这是啥呀?”
“这叫‘鱼味饭’。不见鱼却有鱼味,既不破戒又解馋哪。尝尝吧。”
“好吃,好吃!哎呀,真是妙手啊。人间哪有这等美味!”
“这是水神娘娘的手艺!”
“啊!”
“别慌,我不过是说句戏言把你诓。”
“这两句不是我对那鱼说的么,你怎么晓得的?”会省就瞅青花小碗,“咦,
那鱼哪儿去了?难道你就是那鱼变得么?”
“正是。”
“哎呀!可惜,可惜。”
“你可惜个甚?”
“可惜你美娇娘是个鱼仙。本来以为你我有缘呢,却原来还是我修行不够啊。”
“你随我到那未济河去,怎么样?”
“我不去。我是人,怎么可能在水中生活?”
“你呀,”青鱼拿出一个物件,“吃了这回头药,就会变成鱼了。到那时,你
我二人同游戏水,不好么?”
“变鱼,不可呀。做人才好。”
“你曾说,我是鱼你是僧,可恰如我被困在池中,你也是每日里敲那破钟。”
“那只是说来玩的,谁曾想被你听去了。你若做了人,我天天给你唱佛歌,你
天天给我做鱼味饭,不好么?”
“实话对你说了吧。那日来到庙里,见你孤苦伶仃、打坐念经,好不可怜。又
见你品貌端庄、心地善良,才想着要和你相好。我是水神的侄女,怎么能在人间住
呢?若是被水神知道了,还不又是一场洪灾?”
会省不言语了。青鱼看着也说不动他,又觉得皮干口燥,只得落泪而去。
会省见那鱼仙已走,心就有了彷徨,烦躁不已。
水神的小儿子蛤蟆鱼有着钻山越岭的本领,他鳍脚鳃肺俱全,是个两栖奇才。
水神最宠爱他,就让他掌管水族全部,可任由驱遣。他这两日不见了青鱼,正在四
处寻索,忽然眼前一亮,见青鱼正浮在一片水藻中,便上前道,“哦,贤妹,这几
日可好啊?”
青鱼正在荡气凝神中思想,见是蛤蟆鱼,就腻烦地扭过身,不理睬他。
“嗳!想当年,贤妹丧父来到我家,还不是我,陪着你又有笑又有玩。
凭我心爱的,贤妹要,就拿去。凡我爱吃的,听见贤妹也爱吃,连忙收拾干净
送了去。一个桌儿上吃饭,一个床儿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贤妹生气,替
丫头们想到了。到如今,贤妹却不和我搭话了。贤妹是人大心也大呀,不将我放在
眼里了,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莫不是嫌我越长越丑了?
可叹我每日里,无时无刻不在念挂着贤妹。贤妹这几日去了哪里,为什么弄得
愁——眉、眉不展哪?“蛤蟆鱼有点结巴,情急时更加厉害。
“不用你管!”
“你不说,我可要告诉父王了。你擅自离、离宫,你……”
青鱼这时忽生一计,管教那会省随她海角天涯也没脾气!又听得蛤蟆鱼口出威
胁,更加憎恶他了,一言不发而去。
蛤蟆鱼想,“我倒要看个究竟!”便赌了气,在后面暗暗跟上。
自那青鱼走后,会省整日昏沉。一兴微尘念,恒有朝露身。这日又参禅打坐,
口是心非道,“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者
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何以故。
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有人得闻
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
那方丈见院中一棵老树开出了新花,便磨磨唆唆的,欢喜地走向大殿,想,
“这定是佛祖的神迹。我虽在这偏寺远庙,可也要加紧修行啊。”入了大殿,就对
会省说,“你念的是什么经啊?”
会省停了木鱼,“师父,这是《西来咕嘟经》啊。”
方丈明知故问,“是你曾经抄过三百遍的那个《西来咕嘟经》么?”
“正是。”会省咬了咬牙。
“给我再念一遍,我要考一考你。”
“是。”木鱼声起,会省念道,“无我相——,无猪相——,……”他停了停,
“无众狗相——,无鸡鸭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牛相——,猪相——,……”
他又停了停,“众狗相——,鸡鸭相——。……”他摇摇头,停了木鱼,呆呆的。
“会省,你念的这是什么呀?”方丈怒气一起,就想起佛家人应该制怒平心。
“弟子也不知为什么一念就错。”
“再念。”
“无我相——,无眼相——,无众耳相——,……无嘴巴相——。……
所以者何。我相即是牙相——,眼相——,众耳相——,……即、即、即嘴巴
相——。何以故。离一切猪头——,即名猪肉——。佛告须菩提——,…
…“
“别念了,别念了!”
会省才收住嘴。
“罪过,罪过!南无阿弥陀佛。会省,你口出狂言,得罪了佛祖!你,你……”
“师父,不是弟子愿意念错,而是这心管不住嘴,嘴管不住舌,舌管不住说话。”
“别罗嗦了,罚你面壁三天!”方丈觉得会省是故意要破坏自己的修行,好不
气恼。
青鱼见会省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自得之中有了后悔之意。
会省灰心地走着,仿佛一个精致泥人。
青鱼就在后面跟着,又狠了狠心。
佛珠黯淡,蚊虫喧闹,烛灯摇曳,飞蛾扑火。
会省面壁无着,已经两天没得饭吃了,却正被蚊子看好,左一口,右一嘴,直
咬得他两眼冒了金星。他还在反复地念,“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
—,无寿者相——。……这不是念得好好的么?”
开始时候,青鱼还为会省的落难而开心。她见会省一副萎靡葱样儿就觉得解气。
可后来,她实在忍不了了,就来到房前,呵一口兰气,变出一匣饭菜。进得房来,
口口声声道,“何以故。离一切猪头——,即名猪肉——。”
会省惊道,“是谁在逗我玩?该打!”
“你大姐!”
“大姐呀,你如何来了?”
“给你送饭来了。”
会省打开饭匣,“鱼味饭!”
“香也不香?”
会省等不及了,“啊,”便吃起来,“哦!”
“唉,受罚面壁,苦了你了。”
“好姐姐,你如何晓得的?”
“岂止晓得。我相即是牛相——,猪相——,众狗相——,鸡鸭相——。”
“你记得倒清楚,怎么回事?”
“实话对你说吧。我变做那只木鱼,将你的声音吸入,再将我的声音放出。故
而诸相变成了猪头、诸佛变成了猪肉。”
“原来是这样。你可是害我不浅哪!”
青鱼施了个礼,“这里陪个不是行不行?”
“陪个不是就完了吗?”
“你还要怎样?”
会省心想,“见这鱼仙,倒是对我有情。虽说教我吃了些苦头,却是诚心一片。”
就对青鱼说,“我自幼孤苦着,不知道父母是谁。”说着竟落了泪,“承蒙你美娇
娘这样的眷顾……”说着,就搂住了青鱼。
青鱼心想,“还是这世上的人儿解风情啊!想那堂兄鱼蛤蟆,怎样的一个赖劣
与顽浑哪!”就羞了说,“是不是我做的饭菜不够香,还是它杯水车薪,填不满你
的胃和肠啊。”
“姐姐知我心哪。”
蛤蟆鱼在门外听得仔细,心中好不愧恼。他摩拳擦掌,想了想,又没动。
会省三日后从禅房出来,感觉就像出了洞房。山空鸟鸣,草茵花香。他心里觉
得师父是个月下佬,再不像凶神恶煞了。他给水神添了三柱香,然后坐定,敲起了
木鱼,“一念生净信者——,须菩提——。如来悉知悉见——。
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
即为著新娘——……“他赶紧捂了嘴,可字还是往外蹦,”者——。若取法相——,
即著新郎——……“他又停。”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入洞房
——。……“他停下来,对木鱼说,”姐姐不要和我玩笑了,我这里有礼了。“他
施了礼,又敲木鱼,”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即为著我人众
生寿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
—,即著我人众生寿者——。……唉,这便对了。“
会省敲着木鱼,越来越快,心想,“怪呀!这木鱼声怎么和往日不同,像石磬
一般,越敲越妙,还长精神。”木鱼声让他看见了云雁一鸣飞天而去,青凤擢羽落
在江峰。“哦,哦,哦!我明白了,是那鱼仙捣的鬼呀!好木鱼呀,好木鱼!往日
敲你是为着念那‘无心本经’,呕哑嘲啁。今天敲你却能超升,仙境任我遨游。”
他看着天色不早,该挑水做饭了,就想着又能和美娘子相会,便匆匆而去。
青鱼在灶房里心事重重地想,“好几天没有回家了,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变了鱼
和我同游厮守呢?”
会省又来到水池旁,记起当初池中央的那条青色鱼儿鳍也长来尾也长,而到了
瓷碗里却化做一位美丽娇娘。
会省进了灶房,见青鱼正在等他,便说,“啊,姐姐,这天气炎热,为什么不
到那青花碗内呆上一呆呀,那里凉快好避暑的。”
青鱼笑,“你怎么也变得贫嘴了。”
“高兴的呀。”
“我要回家了。”
会省有些变脸,“回哪一个家?”
“还有哪一个家,当然是未济河了。”
“真的?”
青鱼就点点头。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真的么?”
“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不留恋人间么?”
“既能变成鱼,就可以再变回来。谈什么留恋不留恋呢?”
“你如果变成鱼,就变不回来了。”
“你能变,我为什么不能?”
“我是神鱼,不是你可比的。”
“我也吃斋念佛二十年了,怎么比不得?”
“你是那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沙田里种树有叶无根。你呀,与佛无缘,倒是
与我有缘哩。”
“你是回家,我是出家,我们怎么有缘呢?”
“当然有,我们的缘哪,就是那木——鱼——缘——!”
“罢了,是三千佛经误了我,师父对我也爱憎分明没一点怜惜。那我就跟你去
吧。……哦,冬天河水是不是很凉啊?”
“你是鱼了,自然相忘在江湖,什么凉也感觉不到了。”
“拿来!”
“什么?”
“回头药呀!”
“这回头药须要到了河边再吃。”
“那好吧。”
蛤蟆鱼恨恨地咀嚼着青鱼和会省的谈话,咬碎了一片米状牙。想,“我统管着
未济河的鱼、龟、虾、蟹,这青鱼竟敢结下俗缘。哼哼,不除那个秃驴我怎能得到
幸福。我要教那会省入十八层地狱。如此一来,青鱼才会幡然悔悟,与我重修旧好。”
这时青鱼引着会省来到了河滩。会省懵懵懂懂的。青鱼担心会省变卦,就紧紧
抓住他。会省却又怕青鱼不带他走,就紧紧地攥了她的手。
“哥哥呀,你吃了这药就马上跳进那河里。变鱼以后,在那青里湾等我一等,
我随后就到。”
“记下了。”
“啊,哥哥,你后悔还来得及呀。”
“后悔什么!此乃仙丹灵药,从此不用再做人了!”
会省毅然决然吞下了回头药,顿时感到昏荡荡的,五体像要消散了,莽苍苍的,
七窍都生了烟。然后,他就一跃入了水。
青鱼也吃了药,游水到了那青里湾,却不见了会省踪影。她茫然无措,嗓子都
喊哑了,“是不是会省没变成鱼,被淹死了呢?还是他偷偷回到了岸上?这个冤家!”
蛤蟆鱼看到青鱼这样子自然十分开心,就对会省说,“丑货,找你那鱼姐姐去
吧。”
会省此时已变成了一只黑壳绿头的乌龟了。他艰难地一步步往前挪着步子,口
中吐出吸进鼻腔的泥土,两眼好不容易才睁开,就看了看这个朦胧的世界。他听到
了青鱼的叫声,“会省——”。他的视力很弱,他着急地摇头晃脑,仿佛这样能被
青鱼发现似的。他艰难地呼喊,“我在这里——。”
青鱼终于发现,身下有一只龟在慢慢蠕动,“他,竟是会省——?!”
青鱼如何也不敢相信。可当她下来看见那脑袋上的几点印疤,才知真的是会省。
“哥哥哪,你怎么变成了龟呢?!”青鱼大叫。
“青鱼呀!你害了我!”
“会省呀!我怎么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不是要你到青里湾等我吗?”
“刚才有个鱼怪抓了我,还对我说,找你鱼姐姐去吧。”
“那个鱼怪长什么样?”
“他呀,蛤蟆嘴,癞痢头,乌龙眼。”
“原来是蛤蟆鱼!哥哥呀,你变龟,是那个鱼怪搞的鬼。”
“那还变得了鱼么?”
青鱼摇了摇头,说,“变了龟的,都是被壳压着,永远也翻不回来了。”
会省闻听,就闭了眼。
青鱼说,“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不守闺门出了清流,到了那水神庙里劝你从
游。到现在,你做了龟,我还是鱼。可我们纵然是一鱼一龟,也要永不分离。”
会省听了,才睁开眼。他浮上水面,遥望了西山。说,“师父啊!会省此生做
龟去了,你就好好保重吧。你虽然对我十分苛刻,可我一直看待你如我的父亲。以
后我会去看你,就不知道那时候你还认得我么?”他便潸然泪下。
“哥哥,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青鱼劝道。
会省挺挺脖子,就衔了青鱼的尾鳍,向着深处游去。
后来青鱼的左鳍上就有了一道伤痕,那是她暗杀蛤蟆鱼时留下的。青鱼和会省
离开了河宫,也离开了未济河。从此,在大江大湖中偶尔会看见一龟一鱼同游,那
就是会省和青鱼了。再后来,就不没有龟鱼同游的情景了,因为青鱼和会省没有后
代。但这个传说却一直流传了下来。
2001年02月10日稿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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