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修生说世界上就是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很多动物很多植物甚至很多尘埃来来往
往，形形色色才足够形成一个美丽而卑微的星球。

　　“所以，我们只是为了来这个世界去成全构成这个美丽的星球？”我反问他。

　　“也可以说这个星球是因为我们的来到才足够美丽。这样想岂不更加科学？”
他总是会以最美好的姿势态度来回应我的所有悲伤。他相信每个生命的伟大，我却
坚定一切物体的渺小。

　　我们有着不同的世界观。我想这源自他的家庭，温暖完整的家庭，健康积极的
教育影响，我们从生下来就已经被捏成两个世界的人，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的
性别差异。

　　我曾反复思考男人和女人的差异。是否造物使每个人都是分裂且不完整的，在
我们灵魂的结尾都有一个巨大的伤口，是否这伤口流出的血液牵引着男男女女必须
互相慰藉。可这慰藉到底是什么，爱是什么。

　　小笑的死再一次严重击跨了我，我开始怀疑女人无法拯救的脆弱，这种脆弱仿
佛一个绮丽的陷阱，终究让人粉身碎骨。奶奶被病魔夺走了生命，虽然她坚强地存
活了三年，可还是给我留下彻骨地悲痛和荒芜；而小笑，她终于无法承担分裂的家
庭带给她过往的阴影，激烈地结束了自己欢腾的年代，虽然我一直自责并隐隐暗示
自己她的死全因我无声冷漠的责备。可她们都是脆弱的，一如蝴蝶翅膀的鳞羽，但
凡遭遇轻微触碰或伤害，就会脱落黯淡。

　　她们带走了对我的深爱，让我凭添更加浓烈的恐惧和惨淡的衰弱。

　　小笑自杀的那天年轻班主任带我到警察局录口供。她一直眼眶湿润，连连哀叹，
如上次一般向我投来更加怜悯的目光。只是那些警察并没有露出丝毫恻隐之情，生
硬尖刻地问我到底和小笑是什么关系。我抬头蔑视地望着问我话的那男人，只轻描
淡写地吐出两个字：“恋人。”

　　我感觉得出他们的眉眼不动声色却得意地掀了一下，这是一群满足于揭露隐私
的动物，却为自己插上了高尚的标签。我不懂得人情冷暖，我只明白人如兽性。旁
边年轻班主任悲切中又闪现出诧异和震惊。

　　我知道她们第一个联想一定是我如何和小笑发生性关系。想到此，泪又如泉涌，
浮现出小笑稚气的字写着：“我的惋惜只在于没有吻过你。”

　　我仍旧没有搬离那间房子，所有人都阻止我，修生说求我不要再伤害自己。可
我还是毅然决定留住下来。

　　“那让我留下来陪你，可以吗？”修生小心地问我，生怕再惹我伤心。我并没
有回答，只是安静回到和小笑独处的卧室，轻轻关上门。“妖，你千万不要伤害自
己，我一定会陪着你……”

　　那夜我只觉得头脑呆滞，没有任何恐惧只是心底泥泞地荒芜。让灯一直亮着，

　　不断抽烟，是小笑最喜欢的薄荷sobranie，房屋弥漫了浓烈的味道，这是小笑
的味道。

　　修生间隔5 分钟就会敲一次门唤我的名字，直到我心不在焉地答应他为止。失
去小笑，我终于无力拒绝这种关切。忘了什么时候发呆到睡着了，便又做了童年的
梦：一树樱花妖娆盛开，柔软的花瓣飘散在空气中，我在树下歌唱，无人欣赏。

　　半夜醒来的时候手脚冰凉。突然看见人影在我床前晃动，心惊了一下，倒吸一
口凉气。“妖，是我，是我。”修生打开灯冲上前拥着我，我才发现不知何时修生
破门而入，还帮我盖上了被。

　　我迅速推开这个坚决要闯入我生活的男孩。他正紧紧抱着我轻拍我的背，然后
尴尬地看着将他用力推了个趔趄的我。之后他仍旧间断地搓着手心，安慰我不用害
怕。

　　那一刻，我承认确凿希望继续得到他这个深入而体贴的拥抱。修生给了我一个
男人的拥抱，大力的，坚定宽慰，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秒，我竟却是在心中反复体味。
心底也散漫开一股柔软，绵延到脚底。脸便瞬时红了，只是心底又不知从何处升起
一股排斥，自责起来。

　　小笑因为继父的侵犯而充满阴影，走向毁灭，而我因为父亲的冷漠而不断反叛，
让我和深爱自己的人遭遇不断，疼痛不已。我们都是因为家庭的分裂，因为男人而
变得畸形。可我却偶然摸到内心深处的需索，灵魂中叛变的两头又开始歇斯底里地
斗争。

　　修生是个男人，我应该和他保持距离。我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这是对我长久
以来做出的所有挣扎的坚持。我总是反复提醒：我对父亲的反叛，被父亲的影响，
已经提升到对男性本身的畸形情感。

　　可我自知它本身带着某种强迫。强烈自制，又迫切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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