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船工
作者:糖
切菜,洗米,做饭,日复一日的生活。
武昌月亮湾长江边,停泊着十多艘“江汉”字号的大客轮,初冬的落日余辉照
了下来,显得分外冷清。我的二舅是作为值班人员留下来守这些“空船”,他过去
是船上的厨师,做得一手好菜,只可惜,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是船员,
陪着那永不航行的客轮过日子。
“二舅,过得好吗?”
他的脸上写满无奈与感伤。
一个船员没有船,于一个战士没有枪有什么区别?
眼望着对面漂亮的武汉客运港总站,他说:“这些船,本来都是应该停在对面
码头上载客的。”话匣子一打开,再想收就很难了。
外公是长航的工程师,托他的关系,舅舅初中一毕业便分配到长航工作。在六
七十年代能在船上工作,是一件挺幸福的事情。舅舅较看重这份工作,干活比别人
勤快,深得船长厚爱。
暖暖的太阳下,母亲的丝巾顺风飞扬,那是二舅上回从上海带回来的礼物。于
是,每周五在江边等候二舅归来,成了母亲的功课。
熟悉的汽笛声响起,母亲再也坐不住了。
“船来了!船来了!”母亲向轮船招一招手。二舅那边的汽笛声响得更欢快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下船,母亲迫不及待地跳上船去。好家伙,这回可是大丰收,
又是城隍庙的五香豆,又是海鲜和猪肉。二舅叫母亲猜他身后的东西,母亲想了老
半天,硬是猜不出来。母亲自己捂住眼睛,催二舅早点拿出来,别老调人家胃口。
二舅变魔术般,从身后变出一件东西。
“的确良的衬衫!”母亲开心地笑了。
在那个年代,武汉人能穿上的确良衬衫的,并不多见。二舅是跑汉申线的,那
可是黄金水道,趟趟爆满,买张船票得找熟人托关系。有时候,为了照顾晚来的乘
客,二舅他们不得不把自己的铺位让给别人。二舅还没有谈恋爱,去上海自然少不
了上街采购些新鲜玩意回来给姐姐。想想吧,头一个穿上的确良的衬衫,该惹多少
同学嫉妒呀!
“二弟!我去洗澡了!”“看把你急的。”船上的大锅炉,天天都是热水。能
痛痛快快洗个澡,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事。
母亲穿上那件衣服,在二舅面前走来走去。同事们都说二舅的姐姐漂亮,母亲
羞红了脸,不知藏到那里去了,害得二舅一阵好找。
转眼到了九十年代,二舅的船改造成了条件最好,设施最高档的旅游船,船上
的医务室、录像厅、酒吧、会议室、舞厅,游戏室、美容厅等等一应俱全。表弟总
在我面前吹牛,说他去了好几回上海,看香港武打片不要钱,玩街头霸王不限时。
我盯着二舅的眼神,像三天没吃饭一样。二舅只好拍拍我的头,不好意思地说下回
吧。
要想有七天的假期,除非是过年。
等老师发下来成绩单,我对母亲说的第一句话是:终于可以坐船去上海了。
母亲的脸上还留着对过去的美好回忆。
二舅的船接到通知,要在过年的时候来一次大修。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家的,
只记得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九十年代末,下岗这个名词冒了出来。交通竞争越来越激烈,沿江高速公路的
快速发展,使长江客运处于了劣势,许多中短途航线相继停运。长航客运年年亏损,
有一批航员必须下岗,长航集团才能生存。
二舅染上了船员不良的习惯——抽烟和酗酒。经医生检查,二舅得了鼻咽癌。
二舅性格老实,往往老实人最容易招人欺负,某个居心不良的小官,趁二舅养病的
工夫,在下岗名单中勾中了二舅的名字。
二舅过上了贫困的日子。
表弟学习成绩差,老惹二舅心烦,打没少打,可他还是不成材。舅妈是汉正街
的,只会做点小生意,管不好孩子。二舅想管又使不上劲,只好叹口气,躲在房子
里不肯见人。
表弟开始染了黄头发。
母亲奇怪自己的弟弟性格变得如此快,常常去看他。
“姐姐,我想借点钱。”“说吧,要多少?”
“一万。”一万块对母亲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母亲想都没想,答应了他。
“立个字据吧,我会尽早还给你的。”二舅坦诚的说。
“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母亲望着弟弟,忍不住潮湿了双眼。
二舅托人帮忙,把表弟送上征兵的客车。接下来,打了一场官司,按国家政策,
用人单位不得以职工生病为理由赴人下岗,二舅的官司赢了,他又上了船。
现在的船再也没有过去显赫了,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稀稀拉拉几条船。
二舅的工资不够还债,他和舅妈一合计,在夜市中打起了工。收入一天天的增
长着,二舅一天天劳累着。母亲劝他多多休息,可他就是不听。二舅吃得也很节省,
常背着我们去菜场拣菜叶子。
当他走到我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万元钱时,母亲看着他新生的白发,惊呆
了。“我根本都没想叫他还的。”母亲对父亲说。
二千零一年十一月,舅妈托我到江边去,给二舅带封信。
在临时搭建的趸船和过道边,随处可见与二舅有着同样经历的船员们。他们都
是跑长江客船的,一年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船上,人人以船为家。现在封停了汉
申、汉宁、汉九等中下游所有航线,客船全得处理。家快没了,怎能不流泪?真有
人在我面前哭泣。
“信?我的?”二舅打开信。
是表弟寄来的,表弟参军后,当上了文艺兵,常陪着首长到外地汇报演出,他
得了一个二等奖。二舅放下手中的活,任饭烧焦烧糊。还有什么比孩子有出息更好
呢?二舅从信中取出一张照片忙给我看,表弟穿着军装真神气。
“其实我早想开了。”二舅说:“这日子只会越过越好,我和你舅妈打算搞个
小排档。
“别累着身子呀!”我说。
我陪着二舅吃着烧糊的饭菜,在夜色中眺望着长江二桥的景色,车如水,人如
龙。二舅带我到架驶舱,台历只撕到十月十七日就定格了。他大手一挥,撕去了几
张,“和昨天说再见吧!”十月十七日是二舅的船被通知从汉申线上退下来的日子。
[背景资料]长江客运从“刳木为舟”、逐步演变进化到钢制客船,经历了数
千年的发展历史。
最早从武汉开上海的长江航线,是1873年清政府招商局“永宁”号,距今已有
128 年。
1949年6 月,上海客班轮“江陵”号抵汉。随后,上海——南京——九江——
武汉——宜昌——万县——重庆间的客运线相继开通。
从1965年到1975年十年间,长江干线新增客船29%,包括武汉人所熟识的“东
方红”“江山”号系列,长航集团最多时拥有近三百艘客船。
1983年以后,长江客运迎来了从多地方轮船公司百舸争流的鼎盛与辉煌时期。
1985年客运量突破5000万人。
进入90年代中期,沿江高速公路的快速发展及铁路的提速,使长江客运在竞争
中处于劣势。许多中短途航线相继停运。1996年以来,长航集团客运业亏损达3.17
亿元,今年预测客运亏损达8000万元。
今年8 月份,长航集团宣布“在2 年内退出长江中下游普通客运市场;3 年内
退出长江上游普通客运市场。”到10月底,承担中下游客运的长航客运公司的汉申、
汉宁、汉九等航线全部停开。
长航武汉客运公司现有的5800多名员工将按“弃水登陆”原则进行分流安置,
现有的46艘客船将通过变卖、改装成滚装船、旅游船、到期报废等方式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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