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恋之错了今生误了来生
(一)
那姑娘,柳叶眉,樱桃嘴,分明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怎么看也不是寻常人物。
可惜我不是赶考的公子,也没有路宿荒山野店。我只是名僧侣,为了给泥菩萨换身
金装,奔走于江南三月细雨中。“和尚!
去李家庄怎么走?“扭头回望,她就在我的身后,举着一把碎花小伞问路。
“那可有好几里路呀!”雨珠儿从袈裟上一滴滴滚落,不可否认,我的样子很
狼狈。“不知小师父能否给我带带路?”仙子声细如丝,似请求,又似哀求。白修
了三年的佛,遇到红颜巾帼,仍改不了心软的毛病。“把伞给我。”我伸出一只手
来,她想都没想把伞递了过来,“姑娘,请随我上路吧!”两人共伞,本该是各有
天地,偏偏我胆小如鼠,硬分了四分之三给她。“小师父,别怕,我都不怕你怕什
么?”
她咯吱一笑。“不敢不敢!”一边低头念着清心咒,一边赶路,干脆连最后的
一点位置也让给了她。旁人指指点点,她也不辟讳,完全没有心计,这是哪家的女
儿,怎么不怕别人说闲话呢?
不一会,到了。“小师父,知道李本源家么?他是我大伯。”
“李大善人?他可是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呀!”“小师父,如果
你能送我到他家去,我会请我大伯赠你两套干净的衣服,做为报答。”“女施主太
客气了,贫僧淋雨事小,菩萨无衣事大,如果李大善人愿意捐赠些银子给佛祖,佛
祖会保佑你们全家都平安的。”
“小师父,好贪心呀!”“不是,不是,化不来缘,主持会责骂我的。”“好
了好了,依了你便是。”
过影壁,穿回廊。
“是我那苦命的侄女吗?”大善人精瘦的身子骨,言语之间老气横秋,一点不
招人喜欢,“你娘亲身子可好?”
“回伯伯话,娘亲已经过世了!”她的样子楚楚可怜。
“唉!世事无常呀!你爹呢?”
“他弃女不顾,另寻了新欢!”
“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大善人气得直发抖,“孩子,你要是不觉得大伯这里
人多嘴杂,你就住下吧。”
“谢大伯!”
等到吃晚饭的功夫,她已经把路上的一切告诉了大善人。一名僮仆给我送来新
衣和包裹,虽说是银子不多,但打发主持,还是够用了。
想想留在这里也没多大用处,我准备和她告辞。
东厢房的丫环说小姐在作画,劝我不要打扰她。作画?不是吹的,整个玉佛寺
描龙画凤数我最好,我便不请自到,闯了进去。“原来恩公到了,还没请教恩公大
名?”“贫僧法号清水,小姐呢?”“奴家依洁。”画纸上一朵鲜花盛开,太艳。
“恩公也是懂画之人么?还请恩公指点!”“此画形似,可惜神离,终究还是个俗
物。”“恩公的口气好大!不妨作画一副,也让奴家开开眼吧。”画就画,还没有
人说我画得不好的。“请小姐出题吧!”
她东张西望,左也摇头,右也摇头。“找不到么?那可别怪我不给小姐面子呦!”
我哈哈大笑。“恩公,你能等我一会么?”她着急得脸都红了。“好吧!快去快回。”
我点头道。
这东厢房熏的什么香?怎么浓也不似,淡也不似。这东厢房点的什么灯?怎么
明也不似,暗也不似。呆久了,居然有点把持不住,醉意上心头。“好了,恩公请
看。”忆洁换了一身行头,乍一看,还以为村姑走错了地方,再细看,居然着的不
是本朝本代的衣服。我好象见过,但记不起是那里见过。
“小姐,是不是换错了衣裳?”
“我不管,我想叫你画我,就照这副模样画!”
“那可不好看呀!”
“你是画不出来吗?”
“谁说的,画就画!”我提起画笔,在脑海里大致定了架构,开始动起笔来。
奇怪!平日里运笔如飞,今天这只笔怎么也不听我使唤。
“不会就不会,别装呀!”忆洁在一旁十分不屑地说。
“画好了,别找我要呀!”
(二)
你相信前生么?如果有,我的前生会是什么呢?
“张屠户,你的肉不鲜呀!”这妇人还价了不少银子,还四处叫嚷,生怕别人
不知道似的。“不新鲜,你到别的摊子去买呀!”俺是个粗人,不知道怎么哄顾客。
“不买就不买,有什么稀罕的!”她一赌气,钱也不给就走了,还偷了俺不少碎肉。
“李家婶子,他家的猪肉不新鲜,可他家的娘子的人肉可鲜得诱人呀!”小无
赖又出来祸害大家了。“你小子找死么?”俺操起一把刀。“张大哥,你大人大量,
别生气!”他做势求饶。俺没理他,继续做俺的生意。“听街坊们说了点你家的闲
事,张大哥有没有兴趣听呀?”他在俺的耳边私语道。“你小子有屁快放放,俺家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俺把刀剁在案板上。
“有人看见你家娘子偷人了。”
“瞎说!俺娘子才不是那号人呢!谁说的,俺剁了他的舌头喂猪。”
“不信归不信,你可别骂人呀!”
“俺带你到俺娘子那里去,是非自有分明!”
“去就去,有人看见一个人从你家窗口爬出来的,走的时候穿的是女人的鞋子。”
连细节都这么清楚,莫非真有此事?俺开始怀疑起来,当初过门的时候,娘就
说这女人是狐狸精变的,如果不是因为家穷,死也不肯嫁到俺家来。小无赖知道俺
的脾气,他要是说谎,俺杀了他俺都不怕,他不可能骗俺呀!
“娘子!娘子!你在哪?”刚进客厅,没来得及放下卖肉的工具,便四处叫嚷
起来,俺好象听到内室有哭泣之声。想都不用想,便闯了进去,俺家娘子坐在床边,
正在抹眼泪。
她的衣裳也是半扣着的,头发杂乱无章。“小无赖,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怕…
…”娘子指着小无赖欲言又止。“嘿嘿嘿!说什么呢!
要不是你家丈夫硬拉我来,我还不愿意看你的丑事呢!“小无赖装做若无其事
的样子。”说!怎么回事!那个奸夫呢?“俺怒火冲天,根本听不进她一句解释。”
哪有什么奸夫?“她泪水汪汪,发抖着道。
“这是怎么回事呀!”小无赖从床底下找到一只男人的鞋子。
给二两银子打发了小无赖,俺开始审问起那个贱女人来,她还是什么也不说,
只是哭哭啼啼。等到月上三更,她站起来,问俺:“你吃了没,我给你做饭去。”
“吃个屁,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别怪我无情!”俺把桌子猛地一拍,茶杯全
掉在地上,碎了。
(三)
“清水,想什么呢?”小姐的一声娇喝,把我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揉揉眼,
那前面站的怎么不是小姐呢?我是不是在哪见过,可是怎么想不起来呢?“看看你,
一笔都画不出,还吹牛呢!”是呀!我愣了老半天,桌上还是一张白纸。再揉揉眼,
小姐早把衣妆换回来了,还是穿金戴玉,仪态万千。
“小姐能不能借那身衣服给我用一用,包你明天可以见到我的画作。”我讪讪
地说。“你明天要是画不出来,你可得学狗爬!”小姐一点也不给我留面子。
回到房中,打开一瞧,这衣服边缘似乎还有一团血迹。我用清水洗了又洗,仍
然洗不掉。这小姐到底有何癖好,执意要这般打扮才能入画呢?
(四)
如果有前生,她的前生会是什么呢?
“红嫁妆一脱,你就是他的人了,任他打任他骂,要做个好女人,别让别人看
咱家闲话。”婆婆唠唠叨叨,说了好半天。
想我也是命苦,一朵鲜花偏生在沙滩上,若不是家贫如洗,谁会答应嫁给一个
浑身上下猪臭难闻的男人。提亲的媒婆把他家说得赛了天堂,等我过来,才知道他
家住天堂隔壁。
春过了夏,夏过了秋,秋过了冬。当我学会粗着嗓子和菜贩子还价,学会尖着
嗓子和大婶们道事非,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女孩,成了黄脸的妇人。但资色依然未减,
反而比当初多了点成熟的韵味。
“屠夫娘子,去洗衣裳呀!把我这件也洗了吧!”小无赖在河边脱着衣服嘻皮
笑脸地说。“要死呀!给我家男人看见,非打你个半死。”对他,我可没有好言好
语。
那天,我丈夫出了门,我想起自家养的鸡还没有喂,于是打开门,那个小无赖
在门口不怀好意地望着我。“你想干什么?”我板着脸说。
“屠夫娘子,你家男人叫我来拿个东西给他!”他说。“掉了什么?”
“还差一把剔骨的刀”“你等等,我给你拿去。”“你知道放哪儿吗?”“不
知道,不过我会找到的。”“还是我帮你找吧。”
他也不经过我同意,就闯了进来。
“我再问一遍,奸夫是谁?”屠夫大怒。奸夫是谁?想我清白女子,那来奸夫
情汉!我还是不想理他,继续做起饭来,肚子饿了,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你不说是不是?”他从厨房取来剔骨尖刀。“有本事你杀了我,我没做任何
对不起你的事。”我冷笑道。吓唬谁呀!杀了我他也跑不了。
“好!不说!”他真地用刀子往我的肚子捅了一下,血流了出来。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我宁可告诉他什么事也没发生。
(五)
是不是我画得太投入了?都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先睡个觉要紧,说不定明早还
要赶路呢!
画稿就摆在桌子上,等着干。
雄鸡报晓,又是一个清晨。我还懒在床上,不想起来。“和尚,起来了,我家
老爷来看你了。”童仆推着我的身子,看还不醒,又大着胆子,拍拍我的屁股。
“让我再睡一会!”我还在迷迷糊糊中。
“不行呀!我家老爷有话要问你!”他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誓要吵醒我为止。
“谁呀!这么烦!”我睁开眼一瞧,一个衣服邋遢,模样委琐的汉子站在我的
床头,再瞧,那里是什么无赖汉,分明是富甲一方的李大善人嘛!“我来问你,这
副画是何时所做?”他拉着我的衣袖,神色慌张地指着桌子问道。“昨日,受小姐
所命。”我打了一个哈欠。
“小姐?她为何叫你画这山野村姑?”他的声音发颤,难道说这画中真有什么
名堂?“老爷为何不亲自问问小姐呢?”我穿好鞋子,唉!
大户人家做客,就是规距多。
(六)
如果有前生,他的前生会是什么呢?
我家老婆是个暗娼,她什么话都骂得出口,“你这个挨千刀的,不到外面弄点
钱回来,吃吃喝喝都找老娘要,你还是个男人吗?”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么。”小娘们,那懂得男人在忙活啥。“又是哪家的闺女
被你看上眼了?”“没有,你听谁说的。”“和老娘打马虎眼,我都看到了,那屠
夫的娘子长得跟仙女似的,说!你是不是动心了?”“我还不是想找个机会,把她
给卖掉,赚几个银子给你花!”
“少来这套,等把她骗到手,你都不知和她睡过几回了。”“小点声,当心有
人听到。”“老娘偏要大声,你敢做,还怕我说么?”
院子里好象有脚步声。
小无赖推开门,没有人呀!刚一转身,有一只手拍在他肩上。
“呦!是张大哥呀!这么晚了还没睡么?”小无赖强做慎定。屠夫着一身夜行
服,手上挽着一个包裹。“睡?睡不着,来你家聊聊!”
“老婆!弄点好酒,我陪张大哥喝一杯。”小无赖明知道家里什么也没有,故
意张罗排场。“别忙了,都坐下,你们刚才说的话,俺都听到了。”屠夫按下小无
赖,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
(七)
“他瞎说,我哪有这种衣裳!”依洁昨天还是情真意切,今天就冷若冰霜。
“伯伯要是不信,可以到我房里搜搜。”我手上有证据在手,哪容她抵赖。“搜就
搜,我可把丑话说到前头,如果搜不出来,小和尚,你可得赔我声誉。”她并不在
乎我手上那件旧衣服,难道说……
糟了!上当了!
临睡前我叠好收好的东西,转眼就无了踪迹。“想你也是出家之人,怎做这小
人之事。来人呀!把这和尚关上几天,不给饭吃!”几个家丁应声而来,强架住我
的胳膊。
女人呀女人!我何曾做过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你要设计害我?
(八)
“俺杀了俺娘子!”
“哦!可惜可惜!”
“是你害死了她!”屠夫也有眼泪,只是未到伤心时。小无赖在一旁直发抖,
他老婆到是过经过风雨的人物,居然真地搞到一壶酒,大大方方坐下,陪我喝。
“没有呀!他是不是带走了?”屠夫娘子找来找去,还是没找到那把尖刀。
“没找到就算了,他个大老粗,哪有小娘子这么心细。”
小无赖一屁股坐在我家床上。
“起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小娘子不仅心细,肉也细呢!让大爷我摸摸。”小无赖流着涎水说。
“我要叫人了!”
“叫把叫把,我说你偷人在先的。”小无赖心怀不轨,原来是有备而来。
他们僵持了一会,小无赖猛地抱住屠夫娘子,往床上一躺。屠夫娘子挣扎着,
小无赖摸了半天,也没碰到肉。“别动!”小无赖的脸压在屠夫娘子的双乳间。
“来人呀!来人呀!”屠夫娘子胡乱一蹬,正好踢到了小无赖的尘根。
“哎呦!”小无赖捂住下身,撅着屁股。
“他妈的,敢惹我,有你好瞧的。”小无赖趁屠夫娘子在床上抽泣的一刻,丢
了只鞋子在床下。
(八)
我知道这间小黑屋来了多少只老鼠,藏着几只跳蚤,可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
候。他们没经过官府,就自作主张关我,等我出去了,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香喷喷的大米饭!想不想吃?”窗户外有女人的声音。
是她!还是她!谁知道这饭里有什么?我干脆赌气不吃。她在外面有一句没一
句解释着,大意是她也有难处,一个小姐,再怎么瞎闹,弄件村姑的衣服套在身上,
总归是不好的。
唉!肚子一叫,管不了了。
我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我想叫她别再害我了,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我不会介
意的。这饭果真不是好饭,我的眼皮子直跳,头也发昏。
“我等了一生,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她发疯了般,绕着小黑屋跳舞,在我
还有一点清醒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上拿着一把刀,那把刀,好象是我用过的。
(九)
“别人来世都想做人,你为何要做一个狐仙呢?”守桥的孟婆问道。“我要报
仇!”屠夫娘子盯着孟婆。“冤冤相报何时了!”孟婆取出一碗汤,“喝了它吧,
包你下辈子享不尽荣华富贵。”
“那我岂不是想不起前生发生的事,我不喝!”屠夫娘子把汤推开。
“也罢!换一碗吧!孩子,记住,退一步才是海阔天空!”孟婆叹了口气,重
新取出一碗来。
(十)
“别杀他,你要找的人是我!”李大善人捏住忆洁的手。“你也记得前生的事
么?”忆洁的脸色发白。“还不是因为你那件衣裳!孟婆说过你要杀掉你的丈夫,
劝我抵命!”李大善人怒斥道,“算我前世欠你们的,今生做了不少善事也无法偿
还。”“你动手吧!”李大善人正色坐下。
刀子在两个人的身边荡来荡去,忆洁一时很难决定。
俺知道杀了人是要偿命的,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可真杀了一个人,再遇
到下一个,又是磕头,又是求饶,怎么办?小无赖两眼无神,自知死期将尽,也就
不在乎了。他起身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孟婆说我杀气太重,来生做个和尚也不错,她说:“喝了这碗汤,重新做人吧!”
带着对来生的憧憬,我投了胎。
(十一)
“恩公,你上路吧!”忆洁给了我些盘缠。
“不必了,已经够多了!”我道了声谢。明明在大宅子里住了些日子,可发生
了什么,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呢?
“别回头!”她又加了一句。
我这个人就是好奇心重,她叫我别回头,我偏要回头看看,忆洁和李大善人在
远方向我招手。我刚想向他们招手,一片浓雾经过,等它渐渐散去,那两个人和他
们身后的房子早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是上路吧,师父还等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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