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过蜻蜓
那个老人脸上的皱纹像百千年前古松的树皮,那些斑剥的苍桑像是刻在脸上,
深刻且憔悴的存在着;脸色却是惨青色的,像一张死人的脸。他目光里泛着深冷的
寒光,像冬夜的寒星发出的微光,不远不近的闪烁;可是却低耷着头颅,脖子近喉
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纷翻,露出一截不知是食管抑或是气管的事物来,伤口
仍未愈合,不断从那可怖的洞中涌出一股股鲜红的血水,淌在胸前一直滴落到地面
上,地面上也是一片怵目惊心的红。他慢慢的走着,一步一个惊心地走着,却没有
停,仿佛永远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静静的看着他这样走着,像电影中的慢镜头,
慢慢的他背后出现了一座大山,高大而巍峨,但却没有草木,光秃秃只是岩石,我
看见他慢慢的远了,越来越不真切,慢慢的溶解在这一片岩石中,可是面容却像镌
刻在岩中,凸凸凹凹的隐现其中,越发的清晰,仿佛就算这岩经过千万年的风化,
成了灰烬,他也一直在其中,并且永远在,直到灰飞烟灭。
我悚然而醒,我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望窗外——没有大山,没有老人,也没有
岩石,只有满天的星星,和一张惨青色的天空,像那老人的脸。
这时候应该在凌晨,人们大都应该还在熟睡当中,可是我却被这样一个梦惊醒。
醒了的我,肯定睡不着了,我索性坐了起来,点了一根烟,依在床头看窗外那张惨
青色的死人脸的天空。
我这是第六次做这样的梦了。连续六天,同样一个梦。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是我知道那老人是谁,我也知道他为什么找我,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我可能已记不清我的父亲的具体面容了,可是我记得这样一座山,记得这样一
张惨青的脸。那张脸,是他临终前一刻留给我的最后印象。他那时的目光似一潭死
水,远不如梦中的他如此目光深寒,我想到他在梦中的眼光,竟无由的打了个寒颤;
我知道,我也许完成不了这样一个使命了,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放弃。我远
赴日本学习空手道,便是为了这样一个使命,这样一个未完的梦,也许,我就是那
深山里的太阳。
我的父亲那时候还很康健,可是他很好赌。每次不赌得钱财耗尽绝不丢手,然
而每次赌输回家的第一件事,必是拿我母亲撒气,可怜我那苦命的母亲,本来身体
一向欠佳,一次又一次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之下,不久一气成疾,终于撒手人寰。
于是父亲更加变本加厉,终于输得倾家荡产,归无处所,流落街头。那时的我尚幼
小,不知世事,然而我知道他是我的父亲,不管他如何的丧绝人性,泯灭天良,他
终究是我的父亲,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就是因为如此,我才至今日惶惶不安的境地。
那时的我远不知烦恼为何物,只知天大地大,吃饱肚皮便是我最大了。可是那
时就连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还不能实现,有时候,父亲赴赌未归,我只有到野地挖
些野菜萝卜什么的填肚子,时常饿得头晕眼花,等到父亲赌输归来,等待我的还有
一顿头晕眼花的责打,那时的我并不怨什么,我也不恨我的父亲,我只知道他是我
的父亲,打我骂我,那是最寻常应该的事情。
可是终于有一天,父亲也死了。父亲死了我当然很是伤心,就像母亲死时一样,
可是父亲的死我还增加了一点什么感受,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直到现在想
来,那应该就是仇恨了。
父亲是被人逼死的。
父亲当时生计已是困顿之极,可是他仍是极为好赌,只得四处举债,然而此时
肯借钱给他的只有那些高利贷,他却连利息也归还不起,终日里躲躲藏藏,不想一
日被高利贷寻出,一阵暴打,终于一病不起。
临走,那帮人嘶着嗓子叫:老小子,你不死的话,可有你好日子过。
父亲也真没有过上好日子,病了就再也没起来。由于无钱医治,只得眼睁睁的
看他活活消瘦,慢慢地然后悄然死去,他的死,也许还不值街坊哪家一条犬来得有
新闻价值,几乎是无声无息的——就连多年后我问起街坊,我父亲这一个人,人家
都愣愣的想上半天,然后说:对不起,我记不起了。喝!你记不起了,我可记得。
我记得当时领头毒打我父亲的那人姓吴名三寒,我清清楚楚的记得他的样子,因为
我要报仇,因为他害死了我的父亲——他终归是我父亲。
我将这仇恨记在心里。
这是多年前的事了,可是这时我在这时分想起,却分外的惊心,父亲被毒打时
惊恐的目光、临死前无助的目光、梦中深寒的目光错综交杂在一起,使我惊心得心
惊。
那些年我总在躲躲藏藏中渡过,我没有家,我得提防偷人家地里菜时背后抡起
的木棍,我更害怕吴三寒那帮人见到我时那嘲弄的目光,和那突如其来的一脚跟一
声唾骂:臭小子,滚远点,不然像打你老子一样打死你。呸!我不敢擦拭我身上滑
落的唾液,我只有怀着更深的仇恨远远的走开。
这么多年终于熬过来了,现在到了吴三寒寒心的时候了。——我当时远赴日本
学习空手道,便是为了等这一天,让吴三寒寒心的一天,终于,我等到了。
窗外忽然一颗流星刷地从天空堕落,不知落向哪里去了。我想我的父亲也似这
颗星星一样吧,永远的流逝了,没有归宿。
窗外那些早起的有归宿的人们已经三三两两的在开始忙活他们的生计了。我只
躺在床上,望着他们,像望着一群这世界之外的生物,那些都是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的事情只是去找吴三寒,我在这世间的目的仿佛也剩下这么一个,也许,我只
是为了这样一个目的而忍受那么多的屈辱活着,除此无他。
我知道吴三寒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做着他香甜的梦,我要找到他,让他香
甜的梦变成一个噩梦。——这是我来这个城市的唯一目的。
我的窗下是一条很宽的马路,路面上平日总是干干净净,就连双休日人流达到
巅峰时仍不见一丝纸屑果皮,这一点,我倒是由衷的佩服这个城市的环卫工作者。
路两边是按照惯例开满了大大小小的店铺,而且按照惯例是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人在
挑选大大小小的货物。马路对面是一幢写字楼,大概有十二层,具体我也没有数过,
写字楼底下是一条小巷,那儿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了一个临时菜场,卖青菜的、
卖鱼的、卖肉的、卖豆腐……但都是一见城管撒腿便跑的主儿;待这些人都散尽,
小巷四处便散落着这些人遗落的菜叶、鱼鳞……不知他们遗落了这些东西怎的不来
找寻,若是遗落了钱包,难说这里不会挤满了人。这时的小巷与外面马路成了一个
明显且略带讽刺的对比,这时的小巷也就成了那些环卫工人诅骂卖菜人的场所。
可是这一切我只是在看,与坐在影院看一场唬弄人的电影没有什么区别;这一
切与我毫无干系,我也不想有什么干系,我来这儿,只是为了找吴三寒,其他的,
我都不管我也不想管。我只是这个城市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就像停落荷叶的一只
蜻蜓,就算它停得再久,荷叶再怎么好,它终究是会飞走——我只是一只路过这个
城市的一只匆匆的蜻蜓而已。
我迷迷糊糊终在日头初出时分再次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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