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月光

                             作者：谭其森

    十五年前，我独自坐在老院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枝桠上，看着脚下的颓黄颓黄
的一堵土坯墙，想着它比自己的爷爷的年龄还老，始终弄不明白它究竟为什么会
那样的老。不时有小虫闯进我的视线，留下一阵小小的声音。那个时候，年幼的
我根本没有任何关于家乡的概念生长在脑袋里，那粒种子一直在静静的等待，渴
望发芽，我后来想。

    是我初中的第一位语文老师启蒙了我“家乡”的思想，以至从那以后有人在
我面前轻率的提起家乡这个神圣的字眼，我都会变得气愤，要为维护家乡的美丽
而浴血沙场。四年的初中生活，我无数次写下“家乡”这个词语，我发表的第一
篇小文章就叫<<家乡>>，在那个年代带着一种近似于神秘的美丽。

    十年以后，我高中毕业。爱听的是ROCK，头发跟姐姐一样长。CD中有一张苏
芮的<<一样的月光>>是我最喜欢的，是家乡的一点遗继吧。但或许直到那时，我
也只是在干吼着自己不成熟的热切的思想，扭曲着自己的身体和沙哑的声音，无
厘头般冲着墙壁大叫。而透过那块墙壁的远方是我曾经成长的已经遥远的家乡：
弯弯曲曲的小河中泛起的水泡和晚霞中升起的轻灵的炊烟，还有勤劳耕作的父母
的翘盼。我却从未做过什么回报来给予他们，因为我成长的痕迹依然在延伸，我
象一条河流，从小山庄流淌到城市，听着乡村的童谣换成了霓红下闪烁不羁的ROCK 
AND ROB ，声音嘶哑了，姿势狂放了，思想却依然幼稚。

    又过了五年，即将大学毕业的我，为了回家，为了魂牵梦饶的家园，放下了
所有的事情，平静的迈上了巴士车。沿路是掠过的楼宇，迎面挤进车厢的是汽车
尾气的窒息气味，眺望所及很少能再见到青青的田野，耸立的是拔地而起的建筑。
路面上的尘土已经很久未打扫的样子，沙尘暴已经成为这里的常客，我吃惊的发
现。巴士穿过当年读高中时每周都要来回赶的柏油路，路面已拓宽。两旁是尚未
有年轮的小杨树，在夏日的午阳里孱弱的摇摆。却不知怎样，我想起旧时的柳树，
老老的裂了皮的柳树。内心曾经无数次迫不及待要追寻的小河已经面目全非，看
不到绿波荡漾，看不到红红的水莲，甚至已没有了水面。蔓延的杂草和潮湿的可
以视作河床的绿色的长线仿佛大地的伤痕，那是一种无法抹取得负罪。

    耳畔似乎回想起几年前自己天天声嘶力竭吼唱的<<一样的月光>>. 心中却有
另一种麻木在抗衡，要为自己找一个不在乎的理由，要为自己将心灵的眼睛掩上。

    父亲说：“中学已经卖掉了，卖了好多钱。新中学离村子很远。中学的校长
因为贪污被抓走了。我看着十几年来从未改变的院子并未言语；甚至于不知道关
于家乡关于童年，我应该想起些什么。只是父亲觉得他应该让我知道，那里曾有
他孩子四年的快乐和收获。我没有觉得心头有大的波澜划过，仅有一点努力想起
点什么的念头，却作罢了。也许父亲认为我那时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应该对
于学校记着些许的东西的。

    比起五年前，自己冲动冒昧的高中生活，我已经会平静的看待生活，对于发
泄之类的东西不屑一顾，是远离家乡的困惑，是离开童年的无助，或是岁月的磨
砺？回想梦中的家园和现实的一切，我不再去逃避，已不肯在再为它流泪，寻不
见的麦场，寻不见的绿茵场，带走了幼稚时的所有东西。几年的城市生活，已令
我很难回答家园给予我的一切我究竟保留了几何？甚至于已不敢保证自己纯真的
心灵依然还在？

    老院已不在了，我还是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下午的情景。一个小男孩坐在长
长的树杈里，裤子上面是干净的尘土。他在思考一个问题，因为没有找到答案，
他睡着了，睡在晚上出来的没有扰醒他的月光里面，睡在寻他回家的母亲的肩头
上…………。

    后来，答案找到了，只是找到答案的是现在的我。今晚依然有月光，今晚依
然会有幻想，只是不再是一样的月光，而我已经背叛了小男孩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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