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风花
作者:桃之妖腰
有的时候你会有这种感觉,走在大街上,或是在商店里,听到音像制品店或
商场的扩音器里放出的音乐,很柔美婉转的旋律,声势浩大的回荡在上空。你会
突然产生一种情绪,仿佛跟那音乐有了感应,于是它们便会潮水般的此起彼伏的
将你淹没。便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忧伤将你击中,心也变得异常柔软和脆弱。你会
不想走,只想沉醉在音乐里永不醒来。什么天地啊四季啊昼夜啊都在离你很远的
地方,你在那里,仿佛遗世独立。
吴茵茵就经常陷入这种状态。此刻,她正坐在商场的休息椅中,听着那旋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不断灌入耳膜,就有一种超然物外的迷茫,眼神没有目的游
荡,心里随着歌声千回百转百转千回,有一些感叹,有一些惆怅。仿佛自己成了
歌中那些风花雪月的主角,如此这般的让人疼惹人怜。只是周围穿梭的顾客的并
不知她的顾影自怜,也未曾体会她是如何的心潮澎湃波澜壮阔,所以在旁人眼中
她只是个坐在那里发呆的有些莫名其妙的女人。
还有一次,她去发廊做头发。她觉得自己并不太老,30岁未到,应该趁年轻
抓紧打扮,所以她决定染头发。染发是一个略微复杂的过程,又加上当天发廊生
意奇好,为她做头发的理发师还要照顾别的客人,她就有了很多等待的空闲。吴
茵茵是颇有经验的,临去之前恐怕会耗时太多,便带了厚厚一本小说集,以打发
枯燥的等待。当理发师将她的头放进电帽子里加热的时候,她便拿出书大读特读
起来。
吴茵茵是感性十足的女人,喜欢随着书中人物的喜怒哀乐而悲喜。她看的书
又大多是带些感伤的,总是令她不由自主的流泪。她坐在电帽子底下,丝丝的热
气将她的发际已蒸出一层汗珠,不时滚落下来。而她也正看到一处特别动情的地
方,眼泪便也流下来,分不清是汗珠还是泪珠。她恨自己总是不能控制情绪,偷
偷看看周围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失态,便急忙将眼泪擦掉,心绪暂时平静下来。
在整个的做头发过程中,她看了四部短篇小说,掉了三到五次眼泪。因此这
次染发过程也可以说是她心灵受洗礼的过程。没有办法,她就是这样的人,易感
善感敏感。这种人的人生大多是很戏剧化的,要么很幸福,要么很不幸。
比如她的婚姻,她跟初恋的男友经过了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到工作两年将近
十年的爱情马拉松,经历了从情窦初开到暗恋到表白到热恋的种种过程,其中的
浪漫和幸福无不为人们所称道。而当他们终于在亲朋好友们一片不可思议的赞叹
声和惊羡中喜结了连理,却又在结婚一年后因为另一个女人的闯入而迅速的分崩
离析。吴茵茵不由摇头叹息,她不明白,何以自己一向认为非常坚实的感情就这
么毁于一旦,杀得片甲不留。
就在他们办完离婚手续的夜里,吴茵茵大哭了一场,为着这么多年她一直坚
守的信仰的失去。从此,她不再相信爱情。她开始以言情小说打发自己的无聊时
光,而在那些书中她又找到了另一种她认为可以相信的东西,那就是――奇遇。
不是有人说过么?二十岁的女孩子遇到的是爱情,而三十岁的女人再遇到的往往
就是奇遇了。
但奇遇毕竟是遇,是可遇不可求的,因此独身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彷徨着在
寻找。吴茵茵对自己的外貌身材相当自信,也曾醉心于行走于街上时男男女女们
注视的目光,但那只不过是一种非常短暂满足。每到夜幕降临,她仍是寂寞的。
寂寞的吴茵茵偶尔喜欢泡吧或者去迪厅之类的地方,至身于那种喧闹的场所,
会有一种温暖慢慢升上来,尽管心里一直在寂寞着,却仿佛有了依托。那些人又
何尝不是寂寞的?飘着的夜魂而已。
吴茵茵二十九岁生日的这天,一帮朋友为她庆祝了生日,完后又去迪厅。嘈
杂的场面很快使她的那一帮朋友兴奋起来,纷纷加入蹦迪的人群,摇头晃脑的舞
起来。吴茵茵却是一点也没感到高兴,一过生日就又老一岁,马上奔三十的人了,
豆腐渣啊,听着就让人丧气。
她独自坐在吧台前喝酒,她平时是不喝酒的,只喝加了冰的果汁。但今晚就
是想喝,想醉。迪厅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让人昏昏沉沉的,吴茵茵又开始神游。
很快已进入午夜,那帮朋友跳累了要走,吴茵茵却不想走,便独自留下来。
时钟滴滴嗒嗒在走,又一个钟头将要过去,吴茵茵支持不住也打算回去了。
就在这时,她随便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二楼回廊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
的样子。男人在独自喝酒,用那种锡制的扁扁的小酒壶,一小口一小口的呷。仿
佛美国旧片中的西部牛仔,有些落寞,但很俊朗。吴茵茵心里就“嗖”的一下仿
佛过电的感觉,站在了那里。男人的目光正缓缓的落在她身上,吴茵茵突然心跳
的厉害,酒上头了,有些晕眩。她突然想起电影中的情节,男女主人公就这么偶
然的相逢,然后演绎一段美丽而又浪漫哀婉动人的情感故事……一个酒嗝上来,
适时的止住了吴茵茵越飘越远的思绪,她收回目光,定了定神,摇摇晃晃的走出
了迪厅。
第二天晚上,吴茵茵又不自由主的想到那家迪厅,虽然未必有自己期待的事
情发生,但还是存了一线小小的希望。只是坐在迪厅里,东张西望也不见那个男
人的影子。吴茵茵有些失望,又一想自己巴巴的赶来只为一个模糊的影子又觉得
有些不值。她坐了一会儿便打算离去,可就在她站起身要走,最后一眼望向二楼
回廊的时候,那个男人又出现了。还是昨天的样子,坐在那里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酒,目光游移不定的落在吴茵茵身上。吴茵茵一阵激动,觉得脸上热热的烧起来,
却终是没有勇气走过去搭话,而那男人似乎也只是喜欢坐在那里默默的看。吴茵
茵激动的心又冷下来,带着些失望离开了迪厅。
接连两天的相遇激发了吴茵茵去那家迪厅的热情。第三天第四天她都在男人
大约出现的时间去了迪厅。去之前精心打扮,只为了男人忧郁的目光温柔的注视,
让她有了女为悦己者容的精神。
男人果然在那里,保持不变的姿势,小口的喝酒。吴茵茵突然觉得此刻自己
真是爱极了这个风度男人,他那么不经意的打动了她的心。他坐在那里,闹中取
静,深沉而安祥,绝不像那些轻浮的小子,恣意张扬。他就那么默默的看她,眼
光似有似无的缓缓从她身上掠过,又再绕回来,火一般的烧上身。迪厅里永远是
喧闹吵杂的气氛,吴茵茵却觉得自己的心穿过激越的人群很静的与他贴在一起。
吴茵茵暗想,为什么他一直看她呢,莫不是对自己有意?可为什么又从不跟
她搭话,甚至连个招呼都不打。吴茵茵毕竟还是害羞的,她不想主动,只是偷偷
看他,偶尔目光相遇,就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一直到走,仍然没有进展。
第五天,吴茵茵心里已经布满忧伤,但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又去了迪厅。这
个可恶的男人,怎么就像一根木头呢?仿佛在那里打坐的和尚,丝毫不动凡心。
这样想着的时候,有些怨忿的目光就投向男人的所在,却意外的发现他正从楼梯
上走下来,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这一笑让吴茵茵窒了片刻。恍惚中仿佛置身
于一条长长的空巷,她在长巷的尽头,撑着油伞,等着从另一端走来的人。长长
的青石板的街道,响起湿湿的足音,一步一步的,近了,近了。泪光朦胧中,那
个人已来到面前。
但接下来的事情却令我们的茵茵失望。男人迈着从容的步子走过吴茵茵身边,
与她擦肩而过,连略微的停顿都没有。吴茵茵一下空在那里,巨大的失落感携取
了她的心。她无望的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委屈的泪水涌上了眼眶。
事已至此,吴茵茵突然变得坚强起来。这曾是她多么梦想发生的浪漫啊,既
然男人不主动,那就由自己来迈出关键的一步吧。
第六天,吴茵茵有备而来的又到迪厅。午夜时分,男人如期出现。吴茵茵暗
地里给自己鼓了鼓劲,义无反顾的迈出了脚步。她很柔媚的笑着走上回廊,在男
人身边坐下,男人很友好的向她微笑点头,依然喝自己的酒。
坐了一会儿,吴茵茵想说点什么,可迪厅里震耳欲聋的人声乐声盖过了自己
的声音,她又实在不愿破坏自己的淑女形象而大喊大叫,只张了张口便沉默了。
倒是男人先开口了,连笔划带喊的说这里太吵,请吴茵茵出去走走。
两人来到街上,立刻溶进了静谧的夜色中,空气新鲜而清冽,夏日凌晨的风
温柔的抚过肌肤。与迪厅乌烟瘴气的环境相比,夜色变得更加沉静。吴茵茵心想,
这才是自己喜欢的情境,与心仪的人儿漫步街头,说不出的适意和浪漫。
男人告诉吴茵茵,自己是来这里出差的,晚上实在无事可干便去迪厅坐坐。
没想到会认识她,也是缘份呢。吴茵茵在一旁只温柔的听,并不答话。心里有略
略的遗憾,原来他不是本市的。
男人又说,你的气质跟迪厅格格不入的,怎么会去那种吵闹的地方?你是有
韵味的那种女人,应该去安静的地方才好。
吴茵茵心里恼恨,想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嘴上却说,现在不是很安静吗?
多美的夜啊。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江边大桥上,两人背靠桥栏站着,抬头仰望,是满天的星
斗,黑蓝的夜幕灿烂而神秘,仿佛蕴藏故事的荧屏。
吴茵茵问,你还能在这里呆几天?
男人说,明天一早就要走了,票已订好。
吴茵茵“啊”的呆了一下,这么快就走?
男人说是啊,不过能认识你很高兴。
吴茵茵心说,这算什么,故事还没开头就走了,我又是为谁辛苦为谁忙。越
想越觉得心有不甘,失望和委屈潮水般一浪一浪的涌来,禁不住就落下泪来。开
始只是默默的掉泪,一会就抽泣出声了。男人不知怎么回事,慌了,忙问,你怎
么啦,不舒服么?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不说还好,一说吴茵茵的泪流得更痛快,她回过身去趴在桥栏上呜呜咽咽的
哭。男人不知如何是好,拍拍她的背说,什么事啊,跟我说好么?吴茵茵不理,
仍兀自在那里抽抽嗒嗒。男人想了想,轻轻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边用
手轻拍她的背边柔声说,哭吧哭吧,有什么事哭出来就痛快了。
吴茵茵索性从他的肩膀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痛痛快快的哭
起来,哭到后来自己都不知为什么哭了。只是眼泪一滴一滴的顺着男人脖子滑下
去。男人轻柔的摩梭着吴茵茵的头发,有点感动,眼眶也湿了湿。
吴茵茵的痛哭终于告一段落,她抬起头来,有些害羞的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脸上尚留着泪的残痕,异常生动的一张脸,如同带露的花瓣。男人忍不住伸出手
去擦,终于又忍不住低头去寻她娇艳的唇。吴茵茵惊了一下,扭开脸。在她二十
九年的生命中,除了一个初恋的对象和一段短暂的婚姻,她从没跟第二个男人如
此亲近过。离婚这些年,她对男人一直是陌生的。她想躲,却又抑制不住怯怯的
迎了上去。
男人的舌头还带着酒精的香辣,热烈的涌进吴茵茵的嘴里,吴茵茵用舌头迎
住了,贪婪的纠缠在一起。这一刻吴茵茵激动的又想哭,泪还没流下来就被男人
用嘴封住了眼睛。吴茵茵闭上眼任由男人的吻不断落在眼晴上、鼻子上、嘴巴上、
脸蛋上、额头上。终于吻累了,男人将吴茵茵揽在怀里,用唇轻轻碰她的头发。
吴茵茵觉得此刻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她幸福的靠在男人怀里,脸
上带着久久不退的红晕,娇柔的喘息。想起男人马上要离开这个城市,如此短暂
的美丽,本来已抓在手里,却这么快就要流逝,又觉得无边的惆怅,忍不住又落
下泪来。
男人受她感染,声音也有点发哽,安慰着吴茵茵说,别哭别哭,我有时间会
来看你的。
吴茵茵抽噎着点头,嗯。只是,有点不舍得你走呢。你走了我们可以通电话
的吧?
男人说,当然可以啊。
吴茵茵从包中取出纸笔将自己的姓名电话写下来递给男人,又问男人要电话,
男人也写在纸上给她。吴茵茵看了一下,男人叫苏伟,留了固定电话号码。吴茵
茵说,万一这个电话找不到你呢,留下你的手机号吧。男人想了想又写下一串数
字。
夏天夜短,江那端已晨曦初现,天马上要亮了,分手即刻摆在眼前。吴茵茵
又唏嘘起来,两个人再次拥吻在一起。吴茵茵紧紧的搂住苏伟的脖子,她是真的
真的不愿放手,这样的相遇一生能有几回?
吴茵茵一遍一遍的在苏伟耳边说,回去后一定要记得给我来电话,一定要来
看我啊。
苏伟不住点头,最后狠狠的吻了吴茵茵一下,放开手。
两个人沿着江桥向各自相反的方向走,吴茵茵一步一回头,心内惆怅的不能
自已。自己好像悲剧中的女主角,不得已的与相爱的人分离,无奈的看着他走远,
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眼泪又掉下来,视线模糊成一片。
吴茵茵一直在等苏伟的电话。每天在寂寞中等待,在回忆中盼望,可是一天
过去,两天过去,一周过去,两周过去,仍没有电话来。吴茵茵耐不住思念,终
于决定给他打过去。
电话通了,那端响起一个冷漠的女声:对不起,您要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苏茵茵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拨错了号,再打,还是一样。又打手机,也是空
号。苏茵茵握着电话呆立在那里,接线员的声音毫无感情的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
重复着那句话,听得苏茵茵头晕。她狠狠的摔下话筒,心中腾的升起一股无名火,
疯了一般将桌上的东西拨拉到地下。
发泄够了便坐在那里呆呆的发愣,过了一会突然大笑起来,笑,笑得眼泪都
流出来。她笑自己,笑那些所谓的浪漫奇遇,笑一切值得或不值得笑的事情。痛
痛快快的笑,如同她曾经在那个男人怀里痛痛快快的哭过一样。
是啊,难道不好笑么?生活里,除了自己你还能相信谁?
吴茵茵看着镜中笑的变了形的脸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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