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妹
1
“唉,没想到,韶华已逝,魅力犹存哪。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拿我当偶像
崇拜呢!”
“拉倒吧,别又在那自我陶醉了。插上根鸡毛,就当自己是凤凰!高小霓也崇
拜你来着吧?怎么着了,还不是跟别人跑了!这个章芳妮,也就是一时蒙昧无知,
大概青春期还没过呢……何况你都已经是进了城的人了,也打算包个二奶?”柳钢
总不忘在我自鸣得意的时候给我泼点冷水。
大约是怀着嫉妒吧,那简直是一定的。当年若不是我横插一脚,高小霓没准就
崇拜柳钢去了。这粒校花级的葡萄他没能吃到嘴里,却成了我的美食,导致了全天
下各种葡萄到他那,都变了味道。“什么叫高小霓跟人跑了,那是我深谋远虑,认
识到鸡肋食之无味,于是果断丢弃。不象某些人,到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的。再说
了,分手可是我提的!”我小心地观察着柳钢的表情,是他先旧事重提,逼我跟他
互揭伤疤的。
“乡长已经变成三胖子,你就别再当头给他一棒子了,再打还不现了原形?”
柳铁拍了拍柳钢的肩膀,又把头转向我,准备给我俩都找个台阶下。“小田,你就
臭美吧,非得折腾出点事儿来,看你还美不美!”
“三胖子?我象三胖子?”
“哈哈,不象不象,象从越南前线刚回来。”这对双胞胎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来,小鬼,给我们敬个军礼看看。哈……”
“你俩臭小子别总这么不怀好意的。要是我能赶上参加越战,怎么着也得立个
战功得个什么勋章回来!”我摸摸缠在头上的绷带和眼眶上的伤疤,想想自己的形
象,也忍不住笑了。
“对了,我撞的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了?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
“那女孩子……人家早就转院了,好象她什么亲戚是另一家大医院的院长。再
说了……那个……”柳钢掏出根烟,叼在嘴上,到柳铁身上摸火机。
“再说了,她一点血都没出,看样子根本没伤着,只是人家家庭条件不太好,
借这机会有你给报销好好做次身体检查。用得着你去看?!”柳铁掏出打火机,给
柳钢点着,自己也点了一根,接着柳钢说道。
“嗯!对!总之呢,那个女孩子那边的事有你老爸老妈处理呢。你就不用操心
了!”这哥俩又一唱一和起来了。
“可是不管怎么样,人毕竟是我撞的啊。那女孩子又没得罪咱什么,凭什么就
不明不白被我撞一下?怎么着也得给人家赔个礼道个歉吧。懂不懂什么叫绅士风度?”
“小田,什么绅士不绅士的,该做的咱们都已经做了,你就不用操那心了。”
“别假惺惺的了!”
什么叫假惺惺呢,我是真的想去看看她,哪怕只是说声对不起呢。做错了事情
向人家道歉是最基本的礼貌,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家教。男子汉行于世,就要正大光
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哪!
“行了,先不说那些。小田同志,你不要一提到九妹就总是打岔,严肃点!说
真的,九妹的事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你等她真来了,那可就天下大乱啦。”
“唉,我也正愁呢啊。”
“九妹?怎么又出来个九妹?哦!这个章什么妮就是你那个什么九妹?”柳铁
恍然大悟。“在联欢会上跳印度舞的那个是吧?条儿挺正的,丰乳肥臀,脸蛋也挺
漂亮。也不怪小田,换了我也得砰然心动,男人不都这德行嘛,要不怎么说牡丹花
下死,做鬼也风流呢!嗯,也是,刚做完手术,身子挺虚的,回家得给老婆交作业,
外边还得补习功课。城内红旗飘飘,城外彩旗不倒。这的确有一定难度。”柳铁托
着下巴,思考了一会,才很是勉为其难地说:“唉,兄弟一场,哥哥不能见死不救
啊。你要是实在不行,哥哥顶上去,嘿嘿。”
“嘿嘿什么啊你,笑得跟个淫贼似的,几辈子没见着女人了?你什么意思嘛,
明显不相信我的实力啊。”
“那是那是,号称江湖第一猛男就是小田,哈哈!”柳钢忙接了句。
尽管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不能不愁。“九妹九妹,漂亮的妹妹……”高中时
那首熟悉的歌曲又在耳边回响起来,叫她做九妹的时候其实还没这歌呢。那时不知
怎么,流行认干哥干妹的,我一个没留神,手底下就有了一帮唧唧喳喳的妹妹们,
章芳妮比我低两界,是最小的一个。唉。九妹。我的九妹。这可真应了那句话了—
—“干哥哥干妹子,胡搞瞎搞一辈子”!
2
“——什么是绅士?绅士就是做自己该做的事而不是想做的事的人。”村上春
树真是擅长定义和总结。问题在于,大道理谁都懂,可放到具体的事上,就不那么
容易做到了。我现在连想做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该做什么了!我有点怀疑这次的
车祸之后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出了点什么问题,例如脑震荡后遗症什么的。怎么混沌
一片,理不出一丝头绪。打开关了几天的手机,果然又有新的短信息。二十二条,
全是九妹发来的。
“这么多年来,当初你送我的诗集我仍保存得完好并且每天都要读,当初你对
我说过的话也一句不曾忘掉。可是这么多年,你到哪去了?”
我的诗集?对啊,我还曾经会写诗来着!那些风花雪月,那些年少轻狂,那些
记载着纯真年代的诗?上了两年班,都忘了。我都和她说过什么了?我给过什么承
诺吗?那时我还是个单纯的小男孩,沉浸在初恋的甜蜜中无法自拔呢。我到哪去了?
我还能到哪?到一所勉强可以称作是大学的大学读专科,半工半读开了两年网吧,
渐渐学会聊天,学会上BBS ,学会泡妞,弹指一挥间从一个网络文盲混成了网络流
氓。毕业后关闭了经营不善,赔得头破血流的网吧,听从父母调遣回到了他们身边,
到一个专业不对口收入一般的单位上班,混日子。再后来……为了摆脱父母严厉的
中国传统式的家长管制,也为了缝合恋爱伤口随便找了一个女孩子恋爱并闪电式结
婚。把最近几年的履历表读一遍,我发觉自己还真学了干了不少让自己都吃惊的事!
“高中时代,你是我的启蒙,我的梦,甚至可以说是我的偶像!或许你不知道,
可你应该知道!我象基督徒崇拜耶酥一样崇拜着你。”
冤枉啊。这我哪里知道啊!嘿嘿,真没想到有一天偶像这顶帽子也会被戴到我
的头上。牛B ,真是牛B 透了。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这么说了。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
悲哀。高中时代,一个幼稚、冲动甚至疯狂的时代!有首知青的歌曲是这样唱的吧
“你也年轻,我也年轻,唯有一腔真诚。你也幼稚,我也幼稚,唯有一腔真诚。”
可是,唯有真诚有什么用呢?我曾经真诚,至少,高中时代的诗是绝对的真诚。真
诚可以感动人,真诚可以理解人,但真诚可以养活人吗?去他妈的真诚吧。崇拜着
我的九妹啊,真诚不值钱啦!我现在想的是,什么时候也走上一把狗屎运,中张五
百万的彩票,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有豪宅轿车!
“可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牵着高小霓的手,给她读你的诗。看着她在
你怀里小鸟依人,脸上写满幸福。”
高小霓?我看出来了,九妹啊九妹,哪里有火,你就往哪里浇油啊。“男人通
常是从女人那里学习懂事的,而教会你懂事的女人,你又通常得不到。”懂吗?高
小霓的出现,也许就是为了教会我懂事的。
“我以为我早就忘掉了你,就如同你以为你早就忘掉了高小霓。”
不!不是早就忘掉,而是不去想起。有些事情既已发生,就注定被刻进骨髓。
除非死亡,这些记忆永远不会被带走。六年了……那段抹不去的记忆是影子,光不
消失,影子就无处不在。可光是永远不会消失的。高小霓,是不是也该结婚了?结
了婚的高小霓生活得有我和她当初憧憬的那样美好那样幸福吗?
“我以为我已经找到了最幸福的生活方式和将来一定会给我幸福的男人。如果
没有你,我可能就永远包裹在自己编织的幸福当中了!”
“可是以为毕竟是以为。你忘得掉高小霓吗?事实上,连她的名字都早长成了
你心上的伤痕,时间越久就越痛!你欺骗得了谁?除了你自己!还有……你的自以
为幸福的妻子!”
我承认。是的,我不能不承认。欺骗,欺骗谁?我有办法吗?新婚之夜,我一
夜无眠。难道让我告诉身边熟睡的新娘,我和我曾经爱过的那个女孩之间发生过的
一切?并且直到现在仍然因为未能得到她而念念不忘怅然若失?甚至在和她亲热的
时候脑海里全是这个叫高小霓的女人的影子?这对我的新娘公平吗?可是,如果不
说,公平吗?是不是我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不幸,就注定了我悔恨的加倍?
我的老婆象是空白的纸张,她不会读我的诗,不会懂我的字,无法治愈我成为习惯
的夜夜无眠,无法了解我的一直不快乐……她只会每日早早的起床为我做饭洗衣,
为我记得在父母的生日时买上礼物,为我的抽烟日日加重罗嗦不止,为我在情人节
的时候没忘记送她一束象征性的鲜花而欣喜。
“你说你不会再哭泣了,因为你已经失去了陪你一同哭泣的眼睛。可你知道,
此刻我的泪为谁,为什么滴落吗?”
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可我却要用它去寻找光明。记得这是我刚上网的
时候曾经引用过的签名。光明呢?光明在哪里?呵,网络。有人曾经说过,人在真
实的世界里说假话,却在虚伪的网络里说真话。究竟是和高小霓的分手还是接触网
络决定了今天的我?现在又出来个章芳妮。这么多年没联系啦!九妹你这傻丫头,
还以为我是高中时代的那个傻哥哥?我不哭,不是因为我足够坚强,而是,我的眼
里,已不再有真实的泪水。男人,什么是男人知道吗?唉,你不会懂的……连我自
己都不懂,你又哪里会懂?反正,男人,有时比女人更脆弱。
“别总拿我和高小霓比较。我不是高小霓,她只会读你写给她的诗。而我,读
你。”
是的。就象公里和公斤没办法比较一样,你和高小霓的确是不能比较的,而我,
也确实进行过比较,不论是当初还是现在。我的诗早已和我的初恋一同死去了。死
去了明白吗?你所读的我也是死去了的我啊。一堆燃烧过的死灰,一堆绝无法再复
燃的绝望的死灰。
“我曾问过你,如果我和高小霓竞争,胜率是多少。你说是1 :9.那么,现在
呢?她走掉了,可我还有资格参赛吗?”
不是吧。我记得我的回答是0 :10啊,怎么变成了1 :9 ?难道从那时候开始,
我的花心和滥情就打下了基础?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九妹记错了!九妹,现在
没有资格参赛的,不是你,是我啊!
“有一万个爱你的理由,我却不得不找到一万零一个理由不去爱你。再把这一
万零一个理由全部推翻。再找。再推翻。而你,却只是冷眼旁观?”
呵呵,学文科的九妹用起数字来也这么有逻辑性。可是,这许多爱或者不爱的
理由,又怎么是我有资格肯定或者否定的呢?
“自私的家伙,我要和你吵架!”
小丫头终于沉不住气了。嘿嘿,来吧。怕你不成?唉,可你是我的九妹啊。哥
哥这么心胸宽广的人,怎么会和你一般计较?再说了。吵架也得有点水平上点档次
吧?连吵架的内容,理由和目的我还没弄清楚,叫我怎么吵?自私是人的天性,有
时候,自私,只是种自我保护。
“关机?呵,好!连同我一起关掉吧。不要对我说手机没电或者别的什么。一
个懦夫总会为自己的胆怯找到无数种理由。”
连你也关掉?你哥哥我还没这么残忍!我的九妹啊,你把自己,你把我,你把
爱情甚至生活都想简单了啊。选择意味着失去的同时更多是意味着得到。比如,选
择逃避。聪明人当然做聪明的事。随你怎么说吧,懦夫就懦夫了,又能怎样?不然,
叫我用怎样的姿态来面对你?
“你最大的错误在于,我已爱上别人,你却又不合时宜的出现。让我不得不背
负良心和道德的谴责承认自己是爱你的。而你,对我的爱和你自己的情感却不敢面
对,只会逃避!”
我错了。我有罪。我承认。我不敢面对,我逃避,我承认。我为什么要出现呢?
出现得这么不合时宜。难道真象我住院时临床那位病友的母亲——位晚来得道的高
僧所说,一切俗世中的重逢皆是佛缘未了?网络那么大,世界却这么小。无数的网
民,无数人在聊天,因为寂寞,因为空虚,因为发泄,因为找寻身体背面或是灵魂
深处的自己。鼠标轻轻点下去,点击出一场意想不到的邂逅。不是哪两个人之间都
会聊得那么投机,何况我的语言和思维方式那么与众不同,我的要求那么挑剔,那
么追求完美的默契。原来是你!缘来是你!我终于明白很多人为什么有种种宗教信
仰,什么基督啊,佛教啊,那是因为很多原本解释不清的事发生的时候,用宗教理
论就有了可以解释得清的说法了!高僧第一次见我就“善哉”个不停,说我根基很
好,不入佛门实在可惜了。还说我上辈子是老道。天哪,老道!那我宁愿做只公猫
公狗,任何一种雄性动物也比老道强吧!怪不得这辈子我受尽了感情的折磨,被初
恋伤得体无完肤,如今终于静下心来想做个好男人好丈夫,却在这节骨眼上走上了
桃花运,原来是弥补上辈子的委屈?高僧直到我出院的前一天还对我苦口婆心,良
言相劝,盼着我能成为她门下大弟子,皈依佛门。九妹,你没想到吧,你爱上的,
是一绝七情,断六欲的老道转世呢。
“是啊,可笑的是我爱上的是一个有妇之夫!一边抚摩着你的诗集幻想和你温
存一边被我的爱人抚摩和他温存,这是多么残忍的事!对于他,对于我,公平吗!”
有妇之夫,这个中性词出现的时候通常会让人有贬义的联想。比如什么男盗女
娼,奸夫淫妇……妈的,这个词用到我身上,怎么觉着这么别扭!
“我已经和他说了我们的事。他说,他尊重我的选择。”
他?朱——叫什么来着?朱——战!对!一个聪明的,大度的,也一定是自信
的男人!一个聪明的男人遇到一个聪明的女人,做了个聪明的决定。他的尊重首先
就把自己立于了不败之地,不是吗?“朱战”,这个名字到是充满了火药味啊。如
果战争注定要爆发,如果我注定无法抽身事外,身不由己地踏上这个战场,我宁愿
选择作朱战的同盟军,而不是他的敌人。任何人面对这样狡猾可怕的敌人都会在气
势和心理上先输一阵的!战争可不可以避免?世界呼唤和平,人们需要和平啊!这
一切未知,真的要让我的亲身尝试和经历来实验出结果吗?九妹,你的选择,会是
个什么样的选择?选择中立,选择旁观,或者选择为哪一方加油助威,摇旗呐喊?
谁来决定战争的胜负?谁是最后的胜利者?也许,只落得三败俱伤……
“你比我自己更了解我,所以,我的选择你应该猜测得到。别又说我这是幼稚
可笑的冲动,一切我都已经过深思熟虑。”
你不是要来吧?要来?真的,要来?
“我一定要见你。不管怎么样。”
正中靶心!10环!怎么样,猜得准吧。我的乌鸦嘴,还是骨子深处也有这样一
种潜意识的渴望?
“记得高中时代你曾经喜欢席慕容的诗,为你,我也去读。有一句是这样说的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为什么,为什么它会错得这么美丽?’”
如果早知道开始的时候就是个错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它继续?九妹,你
可能又要说我虚伪,说我清高,说我顾忌太多,不象个男人。你并不知道我的所有
虚伪和顾忌都只是为了不伤害到你。你是阳光下山涧里的溪水,那么澄澈那么清纯,
而我这个流浪汉已经沾染了满身生活经历给予的污泥,怎么可以亵渎你呢?你哥哥
还没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呢!如果从一开始就错了,还错得很不美丽呢?比如,我
的婚姻?非要闹得我和我的老婆,你和你的朱战,我和你,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收场
吗?
“以爱的名义,我宁愿错,宁愿跳下深渊。”
不!这可不行!我怎么可以见死不救?闭上眼,分手时高小霓送我的那本书扉
页上她的字‘没有人能拯救你,除了你自己。’依然清晰如昨。如果我拯救我的九
妹,是不是也拯救了自己?高小霓,算你狠!四年前,你就预见到我的挣扎以及堕
落了吗?你就预见到我的生活将布满尘埃一片狼籍了吗?那你说,我能拯救自己吗?
“其实这原本不是我们的错,是么?”
——我决定好好和九妹谈一次。必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