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老爸老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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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追出来。一路上手机响个不停,我关了。不用看,我知道是柳钢他们打来
的。雪停了,这会风有些硬,吹在脸上有些疼——许是刚喝过酒的原因吧。这就是
我的哥们?我点燃根烟,狠吸了一口,脑袋立刻有点昏沉。我主要是生保军的气。
保军啊保军,你有没有当我是朋友?这他妈的不是玩我吗?朋友就是来落井下
石的?
柳钢他们看来也早知道孙雷对那摩托的态度,怎么一点帮着我说话的意思都没
有?
我想起我妈的话“可不是谁都象你这么傻,好是好,交情是交情,就是跟多好
的朋友交往也得留个心眼啊孩子。”留心眼,和朋友交往真的要这样吗?我清楚地
记得一次柳钢喝多了,说“要是一颗子弹打向铁,我用这挡”他拍拍胸脯,“要是
小田,我就只能用手臂挡啦!”。保军还开玩笑说“手臂挡也至少弄个残废啊,要
是我,就用屁股挡。屁股肉厚”。我们一起笑了,那是怎样的感动啊!……快到家
了,我抓紧时间裹了两口烟,恋恋不舍地扔了烟屁股。
“喝酒了吧?”满身的酒气自然瞒不了老妈。“赶快躺床上歇一会!我去给你
倒杯茶水吧。”
“哎呀不用不用,我没事!”
“怎么还喝酒呢,医生都说了,喝酒对你眼睛不好的呀。唉,都这么大了一点
也不爱惜自己身体……”
“下回别出去了。地上多滑啊!”
对于老妈的唠叨我早有思想准备。老妈似乎比从前更擅长唠叨了,这和她提前
退休一定有关系。心理失衡嘛,虽然一切待遇都和在职的一样,她也不甘心就这么
老在家里呆着。她曾经发出这样的豪言壮语“就是一分钱不给我,让我去上班也行!”
多伟大啊,我的老妈!谁说英雄模范都只在电视和小说里,这不就在身边嘛!
现在,又一句经典言论诞生了。地上滑我就不出去了?我又不是刚学会走路!这都
什么理论!弄得地上滑这个客观事实象是隐藏在某个阴暗角落的重磅炸弹,随时可
能爆炸一样危险恐怖!真是让我气愤,好不容易用结婚的手段逃离了家,可现在出
了车祸,昨天晚上开始,又被老爸老妈以照顾我为由住到了一起。唉,孙猴子还是
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啊!还好,现在老爸不在家。不然看见我喝成这个样子,又要
大发雷霆了。他和老妈分走两个路线,一个极左,一个极右。通常在我的问题上,
武力解决是他一贯的做法。最后一次武装冲突是什么时候来着……好象是我22岁那
年吧。因为我说“文凭没有能力重要”,而有悖他的“当前文凭重要”的观点,并
且可能我言辞有点激烈,态度有点目无尊长,他掀了桌子拍案而起,一个迅雷不及
掩耳的巴掌,有力打击了我的嚣张气焰,扇得我登时没了脾气。其时还有个我远道
而来的大学同学在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吓出一身冷汗,躲到墙角不敢做声。
我的那位同学在接到我结婚的邀请时还心有余悸地问我“你老爸他脾气好点没?”。
老爸的火山般暴躁的脾气由此可见一斑。
我没理睬老妈,若无其事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我要上网。对于上网,最初
的时候我最不同意的是这样的看法:“人是因为无聊或者发泄才上网的。”我QQ上
的签名表明了我对网络的态度:“苍白的,不是文字,而是人的思想,虚伪的,不
是网络,而是人的灵魂。除了昨天,还能背叛什么?除了自己,还能欺骗谁?”可
四五年过去后,我发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我无聊,我要
发泄,我要上网。这样也许肤浅,但远比深刻来得真实!网络是什么?一个肆意放
纵的平台,一个肮脏龌龊的垃圾场!
2
不开Q.先不开。我越是迫不及待,越是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就象进餐时面对满
桌子的丰盛我总喜欢把最爱吃的留到最后吃,就象做爱时我总不是着急进入,我喜
欢有点温柔的前奏和温馨的氛围。开了Q 一定会有惊喜,九妹的留言一定静静地等
在那里呢,那就先在网上溜达溜达吧。去聊天室?“色情男女”。我靠,这个名字
起得好,太有亲和力了。听说现在还有个新鲜词叫“网交”,顾名思义,在网上性
交。现在的网络发展得真是他妈的神速!连做爱都可以在网上进行了!唉,上网好
几年啦,怎么着也算个老网虫了,看来也跟不上节奏咯!也是,要不我的思想也的
确不够前卫。或者说,总有点虚伪的自尊。就拿见网友来说吧,我就达不到聊了一
次就见,见了恐龙就滚蛋,见了美女就上床的高度。总得给大家都留点面子和退路
吧。这和刘保军真是比不了,他是“一夜情”的高手。我陪他见过一次他“聊得时
间最长,也最投机,简直快他妈的动真情”的网友。到了相约的地方一看,我靠,
大嘴巴厚嘴唇,塌鼻梁小眼睛,百年难得一见的超级恐龙。保军连车都没下,摇下
车窗,对那个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可怜的孩子说:“就你这个逼样的还敢出来
和我见面?”,然后冲司机挥挥手,掉头走掉。我就油然而生一股敬仰之情,如滔
滔江水般连绵不绝。真是男人,偶像啊,刘保军!——对了保军,你他妈太不够意
思!你帮着孙雷,在我最为难的时候背后捅我一刀……
脑子太乱,什么也干不下去,我终于决定打开Q.九妹,九妹。又有什么对我说?
又有什么想法?又有什么决定?两天没给我发短信了,她说要来,也没说究竟
什么时候。这会,她要是在,一定得问个清楚……唉,九妹到底来不来啊!
“儿子回来了嘛?”是老爸的声音。嘿嘿,有你在,我敢不早点回来吗?关电
脑是来不及了,我只得赶紧把手上的烟掐了。这让老爸看见,说戒烟不戒,“只会
下决心,不见有行动”,也是挨训的一个充要条件啊。
“唉,回来就打电脑?眼睛还没恢复呢,尽量少接触电脑……药吃了没?”呀?
这么温柔?这不是老爸的风格啊。“喝酒了?”老爸踱进书房,显然闻到了我
身上的酒味。
“只,喝了一点点。”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的眼睛还没过危险期你自己不知道?!还喝酒?”怎
么样,果然来了。刚才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虽然对老爸的愤怒有一
定的思想准备,我还是慌张得不知道怎么作答。只好一声不吭,打算在“沉默中灭
亡”了。我只是想,让他快点发完火,好开Q 看九妹的留言。
“他那几个朋友找他来着,不得以喝几口,不然咱儿子平时并不喝酒的,你又
不是不知道。”老妈简直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从前这样的情况通常是老爸的
火刚上来一点,老妈就开始火上浇油。一直到让老爸怒不可遏武力解决问题为止。
她今天是怎么了,居然在这紧要关头挺身而出,言我所想,言我所不敢言!
“刚出院,必须要好好休息。准备什么时候上班?”老爸果然给老妈面子,口
气顿时缓和了下来。
“下周一吧。”我想,这可是个表现的大好机会。工作不积极不上进是老爸最
不能接受的。老爸是个处级干部——级别高薪水低的那种。若不是积极苦干,恐怕
也不会从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和关系的小小的科员当上了厂长。今天周五,如果九妹
来,周六周日还正好有时间陪她。周一上班,两全其美!
“不用这么早吧?”“这么早?”老爸老妈异口同声。
“一直都挺累的,连双休日都要加班。这次就多休息一阵吧。”老爸慢条斯理
地说。“何况你上班了要每天盯着电脑,这样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你用眼过度的必然。
你的眼睛还没有完全康复,那样怎么可以?“
“眼睛可是大事情,不能儿戏啊。还是晚几天上班吧。这几天应该去你姥家看
看,你姥爷病了。”老妈端过了茶水,放到电脑桌上,完全赞同老爸的观点。
那岂不更好!这该死的单位,简直不把人当人。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除了
春节那几天没有任何休息日,就是牲口也该累坏啦!别说晚几天,晚几年上班才好
呢!老爸老妈这次做出的决定真是英明神武啊!我暗自得意,嘴上却说:“那样不
好吧。我要是不去,手里的活没有人能干啊。”我直盯着电脑屏幕,不敢正视老爸
的目光,怕他看出我的虚假。“我姥爷病了?怎么样?”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和你们局长打过招呼了。你就放心吧。”老爸坐在我边
上,点燃根烟。“把茶水喝了,解解酒。”
“你姥爷一直头疼,却检查不出任何毛病。”老妈叹口气。“都是为你姥上火
……这一年多也够他戗了。”
茶水一点都不想喝,我倒是被老爸把烟瘾给勾上来了。唉,给老爸个面子,喝
两口吧。
“我姥咋样了?”
“还是那样,谁都不认识。老年痴呆没个治!”
“哦,对了,摩托的事……”
“我也正要和你商量这事。摩托车……坏得挺严重,根本没办法修。那个摩托
所有配件全是纯进口的,现在买个新的也得至少一万多。昨天我和你那个什么雷的
朋友商量了,他还是很讲道理,最后同意赔给他六千。你看,这样处理行不行?”
“过一阵子你好利索了再请你那些朋友吃顿饭,你住院的时候人家都没少帮忙
啊。顺便把钱给他。”
“啊?”
我彻底糊涂了。难道是我错了?他的摩托真这么值钱?诶?不对啊。那摩托怎
么会没办法修了呢?明明没怎么坏啊!
“六千太多了吧!”我怔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
“息事宁人吧。别的别问那么多了。”息事宁人?这叫什么回答?
“坏到不能修的程度?那买回来也没法骑啊。”
“还骑?”老妈简直是在喊了,而且一声比一声高“还骑?你还想骑摩托?”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为什么就不能骑了?不就摔了一次嘛,谁一辈子不摔倒
几回?摔倒了有什么关系,再爬起来就完了嘛。看老妈那个惊讶劲,好象火星马上
撞地球了似的!
“摩托就不要骑了,以后永远也不要骑了——你还打算骑么?”老爸的口气阴
森森的。
“我下次再骑小心点就是了,谁走路还都有可能摔倒呢,也不能因为害怕摔倒
就不……”
“让你别骑就别骑了!这几天老实在家呆着,哪也别出去了!”老爸粗暴地打
断我,声音震得我耳鸣。他腾地站起身,“把电脑关了!你就听点话,别让我和你
妈操心行不行!”
老爸的脸变得有些苍白,我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快答应你爸,别让他生气了,他心脏本来就不好。”老妈赶紧走过来,小声
地说。本来我还打算给他们讲“第一个爬上珠穆朗玛峰的人是得恐高症的人,他费
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去,只是为了治好病。”“世界上最好的骑手为了驾驭那匹骏
马曾经被摔得骨头折断了十多根”“在哪里跌倒就得在哪里爬起来”“怕卡鱼刺也
不能就不吃鱼”这些显而易见的大道理来着,现在只好都噎到肚子里了。至于吗,
太小题大做了吧!虚伪。真虚伪。那还问我“还打算骑么”干吗!这可真是老爸和
我谈话的一贯风格——他其实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再假装询问我的意见,目的只是
为了让我服从他的决定。或许是在单位里当领导的原因吧,老爸习惯以居高临下的
姿态和人谈话。他的每句话对我来说,都不是交流,而是命令,不容质疑的命令。
我怕他一怒之下说出“再骑就打断你的腿”之类的话,连忙说“哦,哦,不骑,
不骑了。也不出去了。”
“把药吃了,做做热敷吧。”老妈说。
“唉!”老爸长叹一声,转身就走。真弄不明白,他有什么无可奈何的!
——我REPLAY着从前和老爸对阵每一次结局时的场景:不服气,却只有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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