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还是哥们
1
在家关禁闭的一周日子里我的吸烟终于被老爸发现。我以为他一定会咆哮起来，
可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示意我掐掉。
掐掉干吗？做样子给老爸看？反正早晚总会知道。虽然这样想，虽然很不情愿，
我还是不敢不掐掉。
我看到老爸又点了一根烟。己之不欲，勿施于人。他的烟不是也日日加重吗？
提到烟，想起了出车祸前去姥爷家，他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有一对老夫妻，年
少时夫喜欢抽烟喝酒，隔几日便给妻一元钱，叫她去买些回来。如此过了数年，年
少夫妻已变成一对老人。忽然有一天老夫患了重病，而家中已无积蓄。老夫着急无
奈之际，老妇拿出了一个很大的储蓄罐，砸开，零零散散竟有不少钱，足以治病。
老夫大喜，一问，全是老妇这些年从那买烟酒的一元钱中节约下来的。老夫深感惊
异和愧疚，没想到抽烟喝酒虽每次花费不多，但累加起来一算，竟然是不小的一笔
浪费，而且倘若无这些不良的嗜好，可能也无此病。于是病好后戒了烟酒，老妇大
喜。又过数年，老夫又患重病，手里仍无积蓄。老夫从容不迫，叫老妇拿些钱出来。
老妇没有。老夫不信，说从前我既抽烟又喝酒，却能有节余，现在两样全戒了，怎
么反而没有钱了？老妇说，你戒了烟酒之后，从未有钱给我，我如何积攒？老夫愕
然。
姥爷的故事刚一讲完，我就连忙接茬。我说，对呀姥爷，反正这钱抽烟喝酒也
是花了，不抽烟不喝酒也得花在别的地方，怎么着都省不下来，而且抽烟喝酒该得
病得得病，不抽烟不喝酒也是该得病就得病。生老病死的，各有天命。所以说呢—
—我瞟了一眼边上的老爸——戒不戒烟都一样。是不是？
姥爷明知我借他的故事给我老爸话听，爽朗地笑了几声，把头转向他说，孩子
要是没抽就别沾这东西，已经都抽了，那就抽吧，尽量少抽就行。
老爸虽然严厉，但在姥爷面前还是不敢造次。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被姥爷这个
充满谬论的故事和我们祖孙二人的“高论”搞得糊里糊涂，哭笑不得。
我趁热打铁地“教导”姥爷说，所以呢，姥爷，你也别舍不得抽烟。我给你买
的那几捆好烟丝你还是没舍得抽呢吧？你抽了了我再给你买啊！不然放时间长了就
不好了。我边说边抢过了他手里的大烟斗，取了那烟丝来，装得满满地，硬塞到他
嘴里，点燃了。
姥爷咋吧着大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来，那样子真是享受。姥
爷说，这烟丝，怕是要几十元一两吧，以后不要给姥爷花这么多钱，能记得常来看
看姥爷，姥爷就知足咯。
我忙说是。那是春节时我特意去烟丝市场买的，何止几十，二百八十多一两呢。
呵呵。
姥爷又称赞了几句，说我长大了，懂事了。接着叹了口气，可惜啊，你姥姥现
在不认得她大外孙子了，还不知道她都有了外孙媳了呢。要不，她得多高兴呵！
姥爷的这一大口烟呛得我和在场的老妈泪溢了满眶。
“姥爷的病怎么样了？我去看看他吧。”
“没事。不用。”老爸老妈前几日不是还要我抽空去看看他吗？怎么现在又不
要我去了？
“你姥爷不知道你车祸的事，你去了，他看到你脸上的伤疤该担心了。你先养
养再说吧。他的病……好得差不多了。”
我“哦”了一声。真是有些想念姥爷了呢！
老爸老妈不再做声，他们最近都很沉默。
我体会他们的不快。老爸老妈从小都很苦，老爸还从小丧母。贫穷造就了他们
的坚忍，勤俭以及吃苦耐劳。一直到我上初一，当时已经是工会主席的老爸仍和老
妈为了还盖房子的欠下的钱偷偷在夜里糊每个能挣两分钱的水泥袋子。那时经常有
人嘲笑老爸，说这么大的主席，手底下怎么着也管着几百号人呢，咋还啥苛碜事
（丢脸）都干呢！言下也有一些佩服之意。老爸只是笑笑，吃苦于他已早是家常便
饭，习惯了。他和老妈的吃苦，只是为了我生活的甜。
终于熬到我大学毕业了。安排我参加工作，又给我买了楼娶了老婆。总算该缓
口气的时候，我又出了事。两万多块钱，他妈的两万多块钱啊！老爸老妈能不心疼
能不上火吗？
老爸的身上还是四年前我上大学时用稿费给他买的羊毛衫。
老爸才五十一岁，可他脸上的沧桑让初次见他的人都说象六十岁。老爸不以为
杵，说他二十岁人家就喊他老田了。三十岁就瞅着象六十岁，现在五十多还是象六
十岁，那说明这么多年青春永在啊。
老爸……这几日，老爸的头发又白了那么大一片。老爸真是老了，他不再象从
前那样开朗达观，浑身是使不完的劲。若是年轻时遇到这样的事，他一定不会这么
想不开的，我想。其实也没什么，两万块钱嘛，我们还活着，生活还是得继续啊，
“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从头再来”嘛。可这些话我也只是想想罢了，哪里敢
说出来，他老人家还不得踢飞我！唉，处级干部怎么了，处级干部也是人，一个不
再年轻就不太能经受起打击的凡人。这样想着，我有点可怜起老爸来。
“把钱给他，快点还人家吧。”老爸对老妈说。
“一共六千，别拿丢了！”老妈递给我一个纸包。“早去早回，这回别喝酒了
啊！还有，别忘了打张收条！”
这几天柳钢他们来看过我几次，保军没来过。他们说他新处了个铁子，忙着呢。
靠，装逼。有时间泡妞没空来看我？还记仇了！我恨恨地想。保军啊保军，这钱给
你，看你还有什么可说！我从来不欠你什么，也再不用欠你什么！
2
很兴奋。终于重见天日了！仰头对着天空，长出口气，我象是刚出狱的犯人，
无比激动。已过黄昏，天气比前几日冷多了，风象刀子一样割裂皮肤，无孔不入。
可我就是觉得舒服。“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全可抛”啊！
哈！
还是那个酒吧，在门口看到含强。他好象是故意在那里等我的，冻得直往手上
呵气，不停地跺着脚。他说，小田你听我和你先说几句话。我说又怎么了强哥，有
什么话你就说吧。他说其实没什么，就是我看你好象对保军挺有意见。我说是，他
小子不够朋友。他说你不能这么说。他也很为难你知道不？我可不是故意偏向他替
他说话。你知道我和他一点都不熟，是通过你和柳钢才认识他的。可这事该咋地是
咋地。朋友好是好，可在钱上亲兄弟还得明算帐呢。不怪人家保军，也不怪人家孙
雷。你亏了不少钱你心里不好受哥知道，可钱是人挣的对不？小田，哥为啥一直喜
欢和你在一起呆着啊，哥就是看你这个人不是一般人物，将来一定有出息！哥这么
说可不是说指望着将来你好了能让哥借上啥光，哥的意思你明白不？我心想说什么
乱七八糟的呢可嘴里说明白明白，当然明白。他接着说，你这回出这么大的事哥啥
忙也帮不上。哥家啥情况你也知道。哥心里难受，觉得对不起你啊！我说强哥，你
再说这样的话我就生气了！我住院那会你没日没夜照顾我，是花多少钱能买来的吗？
强哥你再这样说我可挑你了。他说小田哥是真的难受啊！你挑哥哥也得说。我说好
好好，那你说吧，爱鸡吧咋说咋说。他说你看看，你看看，你这脾气。我呵呵地笑
了两声。他说大学你考得不怎么好可哥还是相信你一定能有出息。能有出息的人谁
都得经历点什么苦难。最近我买了一本书以后给你看看，叫《成功学指南》。有啥
事不能说倒下就倒下，得爬得起来对不对？他说的《成功学指南》我一点兴趣都没
有，但他的这番话还是让我感动。我说强哥我懂了。他说哥其实没啥资格和你说这
些，因为哥啥也不是。是社会垃圾。可哥盼你好，盼柳钢柳铁好。你们好哥就高兴。
要是有谁敢熊咱，哥第一个不让！对了，还有。我听柳钢柳铁说你又和什么九妹联
系上了？可别的啊！我看你老婆挺好的，再说，你是个男人，是个丈夫，对你老婆
得负责任哪。五百年才修得同船渡，成为夫妻你以为那容易啊！上回我问你你还打
岔。好了，进去以后可不许和保军孙雷鸡眼。听着没有？我说嗯。
“小田，我就纳闷，你能不能准时一次？”
“你真拿我们当追星族啦？想见一次你这个偶像至少得等候半个小时？我们可
不是高小霓九妹之类的。”柳铁边说边笑。
“滚犊子！”他俩话到真多，上次提摩托这事的时候，怎么都没词啦？这点事
都不帮我说话！还说用胳膊替我挡子弹呢，酒话罢了！一见到他俩和保军亲热地坐
在一起，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半真半假地骂道。
“小田，赶快过来。经过多方查阅资料并且实践验证，雪花到底有几瓣这个问
题我今天总算研究明白了。”柳钢对我的骂声不以为然。
“有的是五瓣的，有的是八瓣的，但是大部分都是五瓣的。雪花形状的形成与
这几个因素有关……”
“行了行了。没空扯淡。”我坐下来。“孙雷呢？”
“没来啊。”保军似笑非笑，“你找他干吗？”
“废话。那我来干吗来了啊！把钱给他啊，别让你在里面不好做人。”我不阴
不阳。
“人家摩托都卖完了，用你给什么钱？”
“摩托不是在小田这呢么？咋卖了呢？”含强和我一样不解。
“又玩我是不？到底是怎么地吧！”我有点气急败坏。“保军你说明白了！”
“操。人家不和你要钱了还不行？你钱多了请哥们喝喝酒泡泡妞好不好？”
“滚鸡吧犊子。乐意泡你自己泡去！”
“对了小田，这两天我还真见了一个网友，贼靓。羞涩型的，不过我还是只用
了不到一周就给拿下了。”
“别打岔！我没心情听你那烂事！钱我都带来了，保军要不你给孙雷吧。我没
空和你磨叽。对了，给我打张收条。”我边说边往外掏那个纸包。
“把钱拿回去吧，告诉你不用了就是不用了。真罗嗦。”柳钢慢悠悠地说。这
小子又帮保军。
“到底怎么回事快点告诉我吧，我是真糊涂了。”我恨不得给柳钢俩嘴巴，可
还是得耐着性子。
“孙雷的摩托我、铁、保军我们三个买下来了，一人两千，钱都给完了。”柳
钢说，“没你什么事了，小田。”
“你……你们……那摩托没办法再修好了啊……”我都有点磕巴了。
“靠，我们也没说要骑啊！修不好我们摆着看，我们拆着玩，我们当废品扔了
砸了烧了害你啥事了？嘿嘿，那是我们的摩托，又不是你的！”
我看看柳钢，又看看柳铁，再看看保军，他们全在笑。笑得不怀好意阴险狡诈，
每人都是一副诡计得逞的得意样。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说对不起吗？说谢谢吗？说不用你们费心吗？
我也笑不出。
我怔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最后我只好给了保军一拳头，骂了他一句：“我操你个屁股的！”
大家又都乐了，我却想流泪。
上啤酒！我豪气冲天地喊。含强连忙说“拉倒吧小田，你可别喝。不然我大姨
又得担心了。”
柳钢柳铁也都不让我喝。他们说，一会他们都喝多了，总得有个清醒的负责送
呢。
后来这帮臭小子全喝得一塌糊涂。
“唱歌去！”柳铁提议。
“好好好！正好带上我的新铁子！”保军第一个表示赞同。
他妈的这小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英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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