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在医院整整过去了十天，丁香慢慢地瘦了下去。如今的丁香，再也看不到往昔
的红润，苍白无血而又形如枯槁！这可怕的病魔在慢慢折磨秋霜的身体，而我们一
点办法都没有。

　　我像走进一个恶梦般的环境里，好几夜睁着眼睛到天明。这之间，许多亲人都
来看丁香，他们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丁香总是在病床上虚弱地安慰他们！我的眼
泪早已没有了，有的只是恐惧和疲惫。

　　小雨也来到丁香的病床，她是听到肖云云说丁香病重在医院的。丁香看见小雨，
同她聊了好久，叫退了所有旁边的人。后来我只听到小雨低低的哭泣声，丁香反在
那儿不停地安慰她。

　　小雨走后，丁香对我说：“多好的一个女孩！比照片中的还要漂亮！”

　　我轻声问丁香：“你们聊些什么呢？”

　　丁香调皮地一笑，说：“我们女孩子的秘密，能告诉你吗？”

　　我望着丁香，心里又怜又惜，只是不知怎么做才好。

　　终于一天，医生对我实话实说：“可怜的孩子！多么年轻啊！我们已经尽力了！
再在医院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医院开点药，回家去吧！”

　　我含着泪求医生再看看，有没有一线希望！

　　医生摇了摇头，临走时还说了一句：“她是个坚强的女孩！病痛不管怎样折磨
她，她就是不吭一声！只怕是有些人早在那儿受不了了！”

　　我强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感觉一片冰凉！

　　老天为什么这么残酷？那是一条年轻的生命啊！为什么让她经受这么多的痛苦
折磨后，最终还要她的生命？

　　这个世界，什么柔情，什么鲜花，都只是一刹那的泡沫！

　　我不想哭！我知道，我已经哭够了！我的眼泪连同我少年纯真的梦想和柔情都
被现实残忍地撕毁了！

　　什么是真？什么是美？丁香是真！丁香是美！那在心中的一方净土，是丁香给
我的啊！她的音容笑貌，她的一言一行，都是那样刻骨难忘啊！

　　我无言，什么都不去想，也不要任何人送行，独自带着丁香，坐上一部租来的
汽车，往红尘小筑开去。

　　路上，寒风凄雨从窗户向我们飘来，我浑然不觉。我静静地注视着丁香，她微
微地闭着眼，我抚摸着她瘦削的手掌，心里竟非常安详。

　　丁香微微地动了一下，睁开了眼，望着我晶莹地一笑，说：“我现在是不是变
得好难看了？”

　　“没有啊！”我笑，“世上最美的就是你了！因为你永远有我在你的身旁！我
们回家，回红尘小筑！”

　　“对呢！我好想小梦秋！这么多天过去了，不知他怎样了？”

　　“马上就回到家了！你好好地睡会吧！到了我就叫你，说不定小梦秋正在家门
口等你呢！”

　　丁香竟安静地又睡去。

　　我在车上恍恍惚惚地想，想了好久好久……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感
觉空茫而又渺远！

　　恍惚间，小雨，肖云云，田晓萍，这些都不重要了！她们好像是隔世的影子！
我发现自己一个人正走在一条清清的溪水边，听到了溪水安详的呼吸，有鱼儿在那
里欢快地追逐，四周是一片寂静，远离人烟……

　　丁香在溪水里缓缓地浮起，她在那儿向我调皮地笑着……

　　又恍惚间我走在一片苍茫的大沙漠上，匆匆地赶路，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
知道，我必须前去，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车子在颠颠簸簸地往前开去，又恍惚间我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看到了少年时光，
那时花开正香，那时月光如水……一个感花伤怀的少年，一个充满柔情的少年，一
个为情而哭泣的少年……看到了，都看到了！我想张嘴去喊，幻景一下子消失了！

　　“到了！这里就是白溪村！”司机在说。

　　我醒了过来，茫然地看了外面一眼，要司机开往红尘小筑去。

　　司机慢慢地往红尘小筑开去，路面实在开不进了才停了下来。

　　我抱起丁香，缓缓地站在红尘小筑的路口。

　　丁香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只有红尘小筑才是她最开心的地方！

　　“好美呀！我喜欢这里！”丁香深深地吸了口气，陶醉在冬日那清冷的风雨中。

　　我扶着她，小心地一步一步往红尘小筑走去。

　　老远地，就看见母亲和小梦秋站在红尘小筑门口。还有林婆婆，林婆婆的身边，
正是田振雄。

　　他们都知道今天我同丁香回来，都站在门口迎接。

　　我扶着丁香，丁香只是笑着，她说：“我好感动！这么多关心我的亲人！”

　　“他们都希望看到你健健康康地回来！”说到这，我慌忙别过脸去，我怕一不
小心泪珠就要掉下来。

　　丁香就这样被我接回家，在她明知道生命就要远离她而去的日子里，她的笑容
仍是那么灿烂！她的心情仍是那么开心！曾有一刻，我疑心医生的话是否当真，也
许丁香根本就没事呢！红尘小筑的空气会治好她的病的！

　　然而，丁香越来越没有力气了，越来越感觉精神恍惚，笑容也越来越从她的脸
上消失，她常常半夜醒来就哭着叫我，我跑过去，她又安静了！

　　有一天晚上，她一直在对我说，她在广州的日子是多么可怕，那时候无亲无故，
只有她和米兰两人，一边找工一边治病！常常是好几天没有吃上一顿米饭！那时候
口渴了没水喝，舍不得花上两块钱去买水，那时候她们一直走呀一直走，没有明天，
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惧和饥饿……

　　说着说着，丁香就开始流泪：“现在可好了，有你在我身旁！还有婆婆她们！
家里的父老乡亲！我感觉好幸福！”

　　我含着泪拼命地点头！

　　还有一次，丁香面如紫色，呼吸困难，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说：“梦凡，你知道
天堂有多美吗？我看到了！那里有好多好多的仙女！她们轻盈飘舞，在天堂里快活
着唱歌呢！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天堂的颜色是纯白纯白的，她们在叫我去呢
……”

　　“是的！天堂是白色的！白色得纤尘不染！那是神仙们营造的宫殿！”我哽着
声，附合着丁香的话。

　　丁香的神志越来越糊涂了，只听她不停地在那儿说：“天堂是白色的，多美呀！
在天堂的四周，开满了丁香花，白的，紫的，吐出来一阵阵清香……我好喜欢！我
真的好喜欢！”

　　我心痛地看着丁香，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地抓紧我的衣服说：“你是秋儿吗？
我告诉你，我没有生你的气，我真的没有生你的气！”

　　“秋儿怎么了？”我想，丁香已经是神志不清了。

　　“答应我一件事！梦凡！”丁香突然非常安静地望着我。

　　“你说，我什么都答应！”我含泪拼命点头。

　　“如果我去天堂了，请不要为我伤心！那将是我最美好的地方！你得为我高兴！”

　　“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我哭着摇头。

　　“你一定要为我高兴！而且，你把那个美丽的小雨带进红尘小筑！好好地把小
梦尘带大！这样，我会在天堂为你祝福！”

　　我的心掠过一阵巨大的痛楚，拭着泪，我慌忙把脸别过去。

　　“答应我好吗？”丁香睁着那双仍然清晰的眼睛看着我。

　　在她那默默的注视下，在她那洁白无瑕的双眸中，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
泪水便疯狂地流了下来！

　　她天真地笑了！那笑容，是我一生之中看到的最美的笑！

　　“我同样问过小雨，她也答应了！这样，我就无牵无挂了！”丁香悄声低语，
闭上含笑的眼睛睡着了。

　　我静静地呆在房间里，一任泪水在我的面庞上默默地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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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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