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报社附近的一个小餐馆。临窗的一张方形餐桌的这面坐着李雪梅和她的母亲。
对面的位置空着，过了一会儿，那儿，坐了一个男人。他脱下风衣挂在椅背上并叫
了两杯香槟和一杯啤酒。

    母亲目不斜视地对李雪梅说：这个人就是你的父亲。说完，拿起挂在椅背上的
黄色小挎包走出了餐馆。李雪梅的目光追随母亲走出去，她想母亲或许想多呆一会
儿，但是一股力量迫使她不得不很快地离开：她无法面对一个曾经爱过的男人，尽
管就算到如今她还是恨他，却也并非不想多知道他一点什么。母亲正在走出餐馆。
李雪梅和那个男人一起透过玻璃窗看着她出现在街上然后钻进停靠在街边的一辆红
色夏利出租车里。车开走了。李雪梅还在沉思中。

    男人收回目光，见对面的女孩还在眼望窗外。男人想，谈话应该开始了，而他
不知道如何开始谈话。男人说：“雪梅——你就是雪梅？”

    李雪梅扭着头，脸冲窗外：已经感觉到男人的目光趴在自己的脸上。她在思索，
如何面对这个是她父亲却十七年未见一面的男人。这个男人刚才一进屋来，她便开
始观察他：瘦高个，眼睛深陷，白衬衫，没打领带。餐馆内光线暗淡，否则  ，她
还会观察他的鞋面是不是光洁。她在观察他的同时，她感到自己也在被对方观察。
如果不是对方的特殊身份，她会立即像平常一样把轻蔑恶意的目光投过去，就像投
掷一柄标枪。

    李雪梅继续在记忆里搜寻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但却一无所获。这个男人从她
出生至今十七年生命里，是一片空白。家乡的房间里没有他的气味，相册里没有他
的相片，母亲的所有谈话里没有父亲这个字眼。而当她问起她的另一个来源时，母
亲总有办法回避，或者推托：有一天，你会见到他的，会有那么一天的。到后来，
李雪梅并不再特别盼望有母亲所说的那么一天的到来，那一天，她会见到一个陌生
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就是他的父亲。大概从九岁上开始，她不再对未来寄予热切之
心。然而，这个男人的出现还是叫她感到了震动。这个男人是独一无二的，让她感
觉到陌生人之间也会有的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

    李雪梅过于沉浸在这种体味中，因此男人的第一句问话她听到了但并未为之中
断。于是男人不得不再次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而这一次语气则显出了几分尴尬。

    李雪梅说：“对，我就是李雪梅。”然后她反问道，“你，就是父亲？”
    
    --------
    黄金书屋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