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麦田敲门。

    “谁呀？”门内说，“我已经睡了。”

    麦田听出是刘平平的声音，在她问“谁呀”的时候已经随口回答“是我”。待
听见刘平平已经睡了之时，便要回转明天再来。但是门内已经又说话了：“麦田吧？
你进来吧，门没有锁。”

    麦田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扭开了暗锁栓。

    麦田推开门往里走，头撞在一件东西上，退后看清了原来是挂在铁丝上晾晒的
粉红色乳罩。当时窘得热潮泛起，不知如何是好。

    刘平平说：“麦田你过来呀，愣在门口做什么？”麦田绕开还在摇晃的乳罩走
进屋里。

    莫名其妙地，麦田感到自己有点心慌意乱，他站在屋中央，看见刘平平身子半
倚在床头，一床白底浅蓝碎花羽绒被拥到她的胸脯，两截滚圆的手臂却露在了外面。
刘平平样子有些拘谨，但仍不失大方地说道：“麦田，你坐呀——你的脸怎么红了？
你是害羞吗？”

    麦田感觉到刘平平身上散发出一种异样的气味，这种气味弥漫在房间里，麦田
找不到一个词形容这种感觉。麦田想象自己砸了砸嘴巴，鼻子四处嗅闻像一只觅食
的小狗。于是他勉强找到了一个答案，那是一种女人向男人发出的爱欲之气。但是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他虚构的习惯又使他产生了幻觉。麦田于是升起了那种幻觉又
很快地把它压制下去。因为这一切发生在瞬间，麦田又因为不敢相信而不敢肯定，
所以很快地，他忘记了自己曾有过的白驹过隙般的闪念。

    刘平平对面的床空着，麦田恢复了平静坐下来，坐在床沿边。对面的刘平平微
笑着，她的微胖的脸在夜晚灯光下显出麦田白天不曾注意到的雍容之美。刘平平这
时穿了一件与被面图案和谐的白色棉质睡衣，点缀着一种不知名的六个花瓣的小团
花。领口开着，显出一块细白滑嫩的胸脯。

    麦田不知不觉进入了这种观察之中，在观察的时候他忘记了时间的存在。同时，
他忽略了对方的当时的神态（刘平平发觉麦田对着自己出神，脸色绯红，却不语地
看着麦田，等待他醒来）。

    麦田从愣神中脱身出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床铺。靠墙一溜或坐或卧的布娃娃，
一个是胖胖熊，一个是小火龙，一个是棕红色的小猴子。上铺的木板上贴着韩国男
歌星的画片。麦田转回头问刘平平：“何月又上夜班吗？”

    “啊，你说何月呀，对，她上夜班。”刘平平说，停了一下，她突然笑开了，
“嗨麦田，我说你是不是对我们何月有意思啊，怎么一开口就问月月呢？”

    麦田本是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又被刘平平调侃，忙解释道：“平平你别误会，
我只是随便问问的。”说完，脸却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麦田感觉自己的这句话反
而成了遮掩之辞。

    “你别假装正经了，我们月月对你有意思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宿舍里说你最多
的就数她了，什么你与众不同啦，有理想啦，文章写得多好啦，不像现在有些人糊
里糊涂过日子，像没头的苍蝇还觉得自己挺美。而你就不同，总而言之好话全用在
你身上了。你说这个月月，当着我们的面就大夸你好，也不知道害羞，也不怕我们
吃醋！”

    刘平平不摆领导架子，言谈平易近人，但是麦田还是感到她散发出的另一种高
贵之气。

    正是这种感觉，麦田想，使他把另一种感觉压制下去。其实，刘平平年纪与麦
田相仿，异性感情存在着发生的可能，然而麦田始终摆脱不了他与刘平平的距离感。
或许原因在于麦田已有的童年的卑微的记忆。童年的卑微经历使麦田对高贵敬而远
之。

    刘平平的话同时使麦田产生了对于何月的一种新的感觉。何月作为一个女孩的
存在，通过刘平平的转述，使麦田意外地感到刘平平口中的何月正在变成一股温暖
的空气将自己包围。

    而这种感觉是麦田在单独面对何月时没有产生过的。于是，麦田想起了何月还
给他载有自己小说的那本杂志时，何月的神态：眼睛大胆地望着自己的眼睛，把杂
志塞在自己手里，抿嘴一笑，转身跑开了。那个笑容，像电影特技处理的灯光的移
动，在他眼前留下了一道流动的梦幻的金色波光。麦田想象何月对他的笑，塞书在
他手里然后转身跑开，如慢镜头般又重新放了一遍。而后，他不知不觉微笑起来。

    刘平平说完，看到麦田脸上泛起了笑容。她的调侃的奏效没有使她开心，反而
似乎若有所失。

    刘平平问麦田今晚是有别的事吧？

    麦田过于贪恋温暖的感觉因而把此行的目的给忘了。自己的目的被刘平平提醒
使麦田再一次脸红。

    道谢出来，麦田轻轻带上刘平平的门。

    外面夜已深，夜深了即便不是冬天也有一种冬天的冷。

    刘平平看着门缓缓的关闭，身子半倚的姿势保持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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