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节

    刘平平见张麦田沉默了半日。

    她想，他被自己的话刺伤了。看着他长时间沉默不语，她的心中泛起了微妙的
不安。表面上看，似乎出于对他的关心她才说那番话的，而实际上，她说话时是被
一种惯性所驱使，虽然明知话语很重，却不由自主，还是说了出来。那是一种什么
惯性？自己说那番话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不明白。也许，她关心何月，是为了暗示
他来关心自己；她讽刺他，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刺伤他，是为了看见他受伤的
样子：他受伤的样子令她感到一种奇怪的满足。

    “是这样的吗？我真是这样想的？”如果真是这样，她的行为背后潜伏有自私
的目的性，那么，目的达到了，为何她仍感到压抑呢？

    她越来越发觉自己的孤独处境。孤独：身在人群，心在旷野。面对众人之笑，
那一朵朵笑容却像遥远的天边浮游之云。她不标榜孤独，而隐藏孤独；她不品尝孤
独，却酝酿孤独；她不观赏孤独，对影自怜，而把它作为自己的一部分：孤独是她
身体的隐秘，孤独为她带来自我存在的感觉。对于孤独，她珍藏它，却秘而不宣。

    在对孤独的理解这一点上，我们知道，刘平平和李雪梅有所不同。所以，即便
是她们不互相理解，也客观上存在着误解。

    刘平平为什么会孤独？她看上去是那么开朗，随和，风趣。

    我们或许会记得，在那一个夜晚，张麦田为了介绍李雪梅来寻呼台工作，从刘
平平宿舍走后，她的半倚的姿势曾凝固了许久。那时候，想必她便是孤独的。

    当初。寻呼台刚刚开始运作。刘平平来台不久，赶上天津方面撤走了派来支援
建设的话务部主任。她想得到这个职位。然而，技术上虽有自信，从数十个话务员
中众里挑一，她却不敢保证有绝对的把握。于是，在左总面前，她频频出现：端茶
扫地，嘘寒问暖，主动加班，而每次加班又能被前来视察的左总看到。终于，她成
功了。同一批来的话务员中，她知道，不乏不服气者。于是她更加努力，尽职尽责，
唯恐闪失留人笑柄。然而，面对众人的笑脸如花，她感到了冷。她哭过，为了自己
苦心不被理解；她笑着，因为她懂得了理解之难误解之易而放弃了理解之心大度处
之。

    面对一种强大的势力，似乎坚不可摧，便适应它。是因为它坚不可摧我们才放
弃了，还是因为我们先退缩了它才显得坚不可摧？或许，一个重大的事件的发生，
只是起源于我们的一个微小念头。刘平平的孤独，是否因为她适应了孤独的势力呢？

    张麦田的沉默使刘平平注意到自己（沉默是一种力量，它使注意力转投到自身），
她想了一会儿。终于，她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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