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节

    在那里，一个初冬的季节。背后的假山静悄悄的，池水里小鱼无声地游弋。他
们面南而坐。面前，是一片草地，草地的尽头，隔着一排整齐有序的杨树，是一条
干净的人行道。在人行道的拐角，立着一棵松树。

    他们开始了思想的对话。

    他说：我经常面对嘲讽，因为我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我不合适宜地谈精神，因为我时常感到空虚。一日紧张忙碌下来，到了晚上，
一个人，我就无所事事起来。那是一种处于冷与热之间的感受，温吞吞如杯中静止
之水。我想感觉彻底的冷的疼痛，或者在沸腾中达到忘我的狂欢，然而两者我都不
能达到。白天的迫不得已延伸到我一个人的夜晚。我无法摆脱，而且第二天依旧重
复。我体会到了，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你得随波逐流，按部就班，
忘记疼痛，麻木不仁。那是一种强大的势力，如急骤而下的江水，很容易淹没在其
中不复见踪迹，然而却是我自己把自己投入到里面去的。四顾茫然，无依无助，我
想我是否需要一种精神呢？我迫切地需要，如上帝或佛般的引领。在无人引领的时
候，我独思独想。不管我的思想如何的偏颇，我必须相信我自己，依靠我自己的力
量找到治疗我温吞之痛的药剂。因为在目下似乎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心情迫切，却
不可以随时与人谈起，偶尔提到便会招来嘲讽。有时候我想，这个时代真正的另类
或许不是物质者，而是精神者。真正的另类面对的往往不是艳羡而是嘲讽，他们必
有许多的苦衷。

    一位朋友对我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活着，要不就是为了活得更好吧。每个人
都会对更好做出自己的理解，我不知道我的更好是什么，但我知道目下我的不好是
我的精神正面临困窘。我说我忧虑。他说他也有同感。于是我们进一步探讨了我们
身处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忧虑。我想那是一种焦躁的忧虑。因为焦躁是外显的，
短时的，而忧虑则是内隐的，长久的。最后我便用了焦躁的忧虑来说明我的心情。
那位朋友不置可否，笑了笑。我疑心他所说的同感是不是对我的随意附和。我们试
图理解，可是最终仍然误解。我想，误解是不是一种必然，而理解不过是相互间出
于礼节的欺骗？

    后来，为了寻找知音，我开始了一种询问。我先问，如果有人说你不关注精神，
身不由己，你会为之焦虑吗？再问，如果说你类同动物，比如——呢？回答者面对
第二个问题，几乎是厌烦地瞪了我一眼：我是一个自寻烦恼的人。而有的长辈便会
爽朗地笑起来，转过头去对他的同辈说，这些孩子还处在为那个而烦恼的年纪呢。

    不管怎样吧，思想这些的确是令人烦恼的。而且，它对于我的活得更好似乎于
事无补。

    为此我白白地浪费了时间和精力。有一句话说，人一思考，上帝便要发笑。我
的所谓的思考想必引来了上帝们的温暖的笑声。我为什么自找苦吃？莫非，我的彻
底解脱反而是不再寻找解脱？

    她说：你所说的解脱，或许我可以理解为一种超越。超越于现实之上，寻求一
种虚构的安慰。当然，我也可以说你之所以超越是因为你的虚弱。因为现实的沉重
束缚了你的轻盈之思。这时候，你不愿面对现实，而是逃避现实。你直接地进入虚
构，而不是经过现实之后再进入虚构。所以，你目下的状态与我们的时代精神相违，
注定四处碰壁，甚至于流入淘汰之列。

    不过，从另一方面说，外物具有一种类似于土地和磁铁的双重性质，它使人的
精神生长，又吸附人的精神。你既得沉潜其中，又得超脱其外，才能保持独立和自
由。可是，你的被嘲讽，想必因为你的思想的片面，偏执。有时候，偏执是因为你
矫枉过正的潜意识，然而过正毕竟也是一种歪曲，所以你的过激行为最终会使你更
加难过的。

    她的话触痛了他。

    她是有道理的。

    他说：你的话提醒了我，我的确是虚弱的。可是，我经常感到不安，这是为什
么呢？不为现在不安，而为将来不安，似乎不是因为我具有居安思危的思维方式，
而是周围的环境使然。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太追根究底了。她笑了起来。很多问题是我们解释不了的。很多事情也是不
必强作解释的。停了一下。接着说道：或许因为你的太过敏感吧，皮肤长满了蜗牛
的触角，精神过度外散所以感到不安。《黄帝内经》中说，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像你现在这样，精神外散，病能不来？我们素来的传统是乐而好生，精神的空虚是
不是因为我们过度地思想了精神？要知道，我们的观念里是没有上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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