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节

    宿舍里。何月正蹴在电饭锅前煮汤圆。看见他进来，脸色微微发红，她说：
“我在煮汤圆。”

    “怎么你没去参加晚会？一个人在这儿。”

    他知道她不去的原因，仍然问道。

    “我不想去。”

    她想：难道他竟然不明白，他对自己的了解仅仅是这样吗？

    “听刘平平说，你被抢劫了？”

    他看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而语气便有了些调侃的味道。他笑着说。

    她说：“我的手冻了，你看——”

    她回避他的询问。她把手伸在了他的面前：那是一双冻裂的手。感觉里，他蓦
地想到了那是一艘在公园里他们看到的船，而空间上，却在茫茫的黑夜中向他漂来；
他孑然而立，等待着，就是等待着这艘船的靠近。这时，它漂来了，泊在他的胸前，
做了一种坦白的展示。

    他又感到那种力量的逼近。

    他接住那艘冻裂的船，自然而然，似乎只是重复一个训练有素的动作。或许正
因此，他才得以抗拒了那种摇转辘轳的力量。

    他的眼睛在湿润，为了她没有怀疑的信任。

    她伸出手，没有期待的意识。她似乎从不过多思考自己行为的意义，她只是做
了，在该做的时候。没有经过思想的动作因而显得自然，自然得令人感到突然。

    她听见他说：“手冻成这个样子，买了冻疮膏没有？”

    “就是因为去买冻疮膏，回来的路上才被那人拦住的。”

    她接着说，“那人真的不是坏人，他很可怜，为了他的女友。钱是我自愿给他
的，我想帮助他们。可是刘主任他们非得说我被他骗了，我被骗了钱，还被骗了信
任。刘主任和那人都是真的，可是都让我想谁是假的，以后我真不敢想信谁了，我
连自己也不敢相信了。”

    “我你也不相信吗？”

    他说完，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引起她此时对自己的注意，可是想收回已经
来不及了。原本，他的询问出于一种自以为是的被她信任的自豪感，没想到话既出
口，才知道自己已经身在了怀疑的边缘。他的握着她的手的手，很快变得汗津津的。

    果然，她说：“对，也不相信你。”

    他不知道她的话是出于故意还是真的。或许是真的，而她只是用故意的语气来
对她的真实想法加以修饰，于是使明确的内容变得模棱两可，而这样一来，他不能
不更加重视她的话。

    他说：“刚才，我听刘平平说你被抢劫的事，你猜我是什么反应？”

    “我怎么知道你？”她的脸稍微扭向别处，手依然在他的手中停留，没有要回
去。

    “我没有担心和紧张，相反，我感到了一种快乐，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快乐。”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他接着说：“你被抢劫，我感到快乐。那是我真实的感受。或许因为我知道你
已经平安无事，或许，我潜意识里有种抢劫你的欲望。甚至，我还有一些妒忌，抢
劫你的为什么是别人而不是我！”

    “你叫我害怕，我怕你！”

    “我知道，我的心理说出来你会害怕的，可我还是告诉了你。抢劫你的欲望，
也许早就埋在我的心里，是你的被抢成为现实，才唤醒了我沉睡的欲望。有时候，
坦诚不会换取信任，反而它会进一步加重怀疑。我想，是不是许多的理解其实是建
立在欺瞒之上？现在，我告诉你我真实的想法，难道你不明白为什么吗？”

    “我不明白。”她说。然而说完不明白之后，脸却红得厉害了。

    他自然看见了她的脸红。那是一种潮红，并且因为她的脸庞泛漾而起的光晕，
她的眼睛，他想，是一双充满了暗示的眼睛。他听见她说，她又没钱，抢她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说：“何月。”

    他放过了她的手，把她的手臂环绕在自己腰间，然后，抱了她在怀里。

    她的胸脯贴压在自己胸前，他感到了十分的充实。他拥抱着她，象是拥抱着一
切。

    他重复，语气是一种被压抑而缓缓释放的温柔：何月。

    她的眼睛勇敢地看着他。

    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向她逼近。逼近的过程似乎是他嘴唇的一次远足旅行，行
走在不知边际的茫茫原野，天空是平静而高远的青灰，它渺小如草，却生机勃勃。

    然而，在接触的刹那，他突然想到了奔跑。不是趋近，而是遁远！是她的呼吸
使他从行走中醒来，他迅疾地重又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以及他原本从未远行的事实，
他仍在这里，他就在这里，面前的是个实在的人，她不是何月！

    现实既撞回心里，如同兀自而鸣的钟声，荡漾而悠远，再也挥之难去。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松弛，在被他的力量放弃，她脸红得厉害，她看见了他困
惑不解的眼睛。

    他呆立不动。

    她用手轻轻推开他。

    她说：汤圆熟了，我要去捞出来，不然，会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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