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如何对你说
古贝现在已经和一大堆的同学在吆喝着卖书了,就如同所有即将毕业离校的伙伴一
样,心里总是有那么些伤感和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慌,不知道自己即将到哪里去,去
干嘛。旁边的屁猴此时正拿着一只“热得快”叫卖着:“啊,热得快,热得快,男
人对女人的爱!两块钱一个,贱卖贱卖,大家快来买啊!”古贝忽然玩兴大发,他
拎起屁猴的衣领大声的吆喝起来:“啊,屁猴,屁猴!五块钱一斤,贱卖贱卖!”
屁猴欲挣扎,却又被人高马大的古贝拎得脱离地面,脸霎时涨的猴屁股般通红,顿
时引来一阵哄笑。
莼儿就在不远的树荫下看着这一切。其实她知道古贝的心里远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
那么快乐,但是他从来都不说,许是两人真的了解不够。
古贝早就感觉到了莼儿疑惑的大眼睛,他知道她在那儿,但是他装作没看见,这样
或许牵强,但是,随着离开的日期渐渐逼近,他不得不考虑一些以前忽视了的事情。
莼儿和他谈起恋爱,到现在已经整整七天了。
那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子,吃到中途的时候,那女孩突然端
起碗朝他碗里拨了好多饭,他被弄得一头雾水,直愣愣的望着她,女孩回过神来,
红着脸忙不迭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和男朋友吃饭吃习惯了,实在对不起……”
古贝呆若木鸡了一段时间,放下碗就朝女生宿舍的院子跑。
莼儿住在那儿。
古贝扯开嗓子叫:“柳莼!柳莼!……”他第一次来,他不知道莼儿到底住在哪个
方位。
莼儿正在洗衣服,她第一次听见古贝这样叫她,以为出事了,慌里慌张的跑到阳台
上,朝着底下到处张望的古贝挥着满是泡沫的手:“古贝!古贝!在这儿啦。出什
么事了?”
“没事。”古贝裂开嘴,“找你玩儿呢。”他低声说,“我想找个女朋友。”
“你说什么?”莼儿住在三楼,她听不见。
“你下来吧,下来我跟你说。”
“我洗衣服呢,你等会儿行不?”
“好吧。——不行,你现在就下来吧,我真的有话跟你说。”他怕等会儿就说不出
来了。
莼儿的心慌起来,扑扑的跳。她吸了一口气,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就噔噔的下了
楼。
莼儿站在古贝的面前等他说话,大眼睛望着他,几缕没扎上去的头发在风里摇摇摆
摆,玉人儿一般。古贝却嗫嚅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来,这使他们看起来好像一对
傻瓜。
楼上却开始骚动。莼儿的室友全都趴在阳台上,看戏一般。
“那人怎么不说话啊?莼儿也不动?”
“你看他的脸好红啊,眼睛里冒火,像个杀人犯……”
“去你的,那是爱火。”
“爱火烧不尽。——等死我们了。”
女孩子们笑成一团,而转眼间她们就惊呼起来,因为,古贝抱了莼儿。——他竟然
一句话也不说就抱了莼儿!这个笨蛋!
莼儿的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她不得不闭紧嘴巴,大口大口的咽好多唾沫。这个
她曾经无数次在心里设想的画面,真的来临时却让她如此的措手不及。
古贝觉得嘴里面干干的,好像很渴,他在咽唾沫的时候感到了莼儿一鼓一鼓的腮帮
子,他知道这样子可能吓坏了她,但是现在他已经抱了,而且他不知道放开她会怎
么样,那样多么尴尬!他不敢放。
楼上的女孩子又一次奇怪起来。“他们要抱多长时间?”
“鬼知道。”
“都快成石膏像了。——没意思。”
“你想要什么‘意思’?呵呵”
……
很多去吃饭的,吃完饭的,去提水的,提水回来的人已经开始注意这一对男女,两
个女孩子小声的嘀咕:“去的时候这样,回的时候还这样,他们在干嘛?”
不能再抱了。
古贝一狠心放开莼儿,两张暴露在对方眼眸下的脸霎时一起涌上红潮。莼儿的头都
快勾到胸前了,古贝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她头上稍嫌后的小漩涡,一根根的黑发绕
着,看起来像水草一般柔软。古贝直勾勾的盯着那个小窝,它转啊转啊,直转的他
两眼发花,转的他一颗心乱蹦,气都顺不过来,哮喘似的。
这是长到22岁9个月零18天的古贝第一次与女孩子如此接近。
莼儿是他在上大二之前不认识的老乡,大二刚开始时屁猴折腾着弄了个老乡会,把
他跟刚进校的莼儿还有好多以前的陌生人收罗了进去,并且一起去学校的树林里捉
迷藏,古贝就是在这个让人啼笑皆非但屁猴坚持认为保持童心为大的弱智游戏中划
烂了裤子,屁猴坚持说在那一刹那间他看见了古贝绿色的裤头,还因此讲了一个笑
话。
“有一天古贝理发回来,碰到一熟悉MM,MM说你是越来越酷了,古贝说难怪,我今
天剪了个酷头嘛!大家想想,裤头也,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哈哈哈哈……”
这当然是胡诌,但也够他们笑得人仰马翻了,年轻人在一起,总是有乐子可寻的。
屁猴无意中开了个头,笑话接踵而来。
“有个老外去饭馆,他拿着菜单看了半天,结果跟服务小姐说:‘小鸡,给我一盘
红烧屁股。’你们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知道行不行?”
“呵呵,他是想说:‘小姐,给我一盘红烧排骨!’”
“还有,还有啊……”
……
古贝郁郁的坐在一个树根状的凳子上,破了口子的那条腿藏在桌子下面,无意中扭
头,就看见了笑得满脸通红的莼儿,他冲着她嘀咕了一声:“这很好笑吗?”
“我没有笑你。”莼儿正色,脸上微微有一些歉意。
“我知道。”古贝不习惯那种状似怜悯的目光,破了一条裤子不至于别人这样看他。
但是莼儿却坐到他的旁边,七手八脚的扯下鞋带,“给你!”
“那你的鞋怎么办?”这个女孩子亮亮的眼睛让他有一点的恍惚。
“没事儿,”她凑过来轻轻的说,“鞋带子是个装饰,没有也无所谓。”
缠上鞋带的裤管显得非常滑稽,但是至少不会看到裤头,想到这儿古贝突然对身边
的莼儿说:“屁猴撒谎,我没有穿过绿色的裤头。”
说完他就立马后悔了,这句话对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子说简直是无以伦比的不合适。
古贝不知所措的愣在那儿,莼儿的脸红的就像火烧云。
半天以后,他听见莼儿没有表情的说:“我知道了。”这句话让他只想在树根附近
挖个地洞钻进去。
后来他们一直就没有交谈。
游戏结束后古贝像个混球一般的飞奔回去,这个从来没有洗过当天换下的衣服的男
孩子却在洗衣房里认真的洗一根鞋带子,这个景象吸引了他的很多同学,而且他们
不约而同的用一种警惕的悲哀眼光望着他,没有说一句话,仿佛面对一个精神分裂
症患者。
但他最终也没有还给莼儿。或许他曾经想过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莼儿一直在等,等
着一个叫古贝的男孩子来还她的鞋带子,同时也带来一片属于他们的阳光,但这毕
竟只是个可能性。
生活真是令人奇怪的,三年前他们有了第一次交谈,而在三年后他们却连交谈都没
有就拥抱了,竟然一点儿都不觉得陌生,或许有时候就是这样,有的人朝夕相处一
辈子都不会相爱,挂念的都是若隐若现的那份思念。
对于一个有很多年光棍历史的人来说(当然也不能这么说,没有人一生下来就开始
恋爱),最初有女朋友的那些日子并没有感觉到特别美好。这么多年一个人走过来,
肩头说坚强就坚强,说柔弱就柔弱,有时可以挑起生活的重担,有时却连一声叹息
都承受不了。
古贝经常不知道穿什么衣服去见莼儿,换来换去最后还是穿了T恤、短裤和那双拖了
四年的烂拖鞋,在一起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仿佛有很多话都憋在心里却不知道怎么
释放出来,这让莼儿很难过,总是偷偷的叹气。在他们恋爱的前三天,莼儿一这样
古贝就急,急坏了还是不知道怎么办,就只能说:“你累了吧,累了我送你回去。”
每次他这样说就悔不该当初,恨自己恨的心都痒痒,但是每次他还是这样说,这其
实让他很绝望。
但是第四天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因为古贝那天不仅拥抱而且亲吻了莼儿。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就亲上的,仿佛是他们一起看一份似乎很俗的报纸,说它俗是因
为上面竟然用头版刊登了一则小消息,是说在某站台,两个12岁左右的学生在拥吻,
并且一边吻一边在身上抚摸。古贝和莼儿似乎都有点尴尬,因此古贝大声的说:
“什么东西嘛,这种事情遍地都是还用得着……”但他说着说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是啊,遍地都是,但就是这个正在说话的人却在22年中一片空白。
莼儿有没有被人吻过,或者是吻别人呢?这只是他自己假想,但终究弄得他心里有
些不舒服。
莼儿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因此她转过头轻轻的问:“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你有没有接过吻?”
“啊?”
这个问题问的如此突兀,但古贝竟然一点歉意的眼神都没有,莼儿只能慌慌的摇头:
“没,没有。”
古贝就在这时凑过头去,脸上的肉硬邦邦的,仿佛要把莼儿的嘴皮吻出一个又一个
洞洞来。莼儿的头被他撞的往后仰,再抬起时就反撞上古贝的,当四片薄薄的嘴皮
粘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鼓起了眼睛,瞳孔都要放大,像在吹气球。
虽然直到最后他们也只是磨磨嘴皮子,连牙齿都没有碰到,但就是通过这个,古贝
在心里相信莼儿没接过吻,至少没有吻过别人,这让他开心起来。
这以后他们多了一项“节目”——接吻,古贝发现接吻是个好东西,无话可说的时
候可以打发时光,莼儿难过的时候可以安慰,但是,接吻变成一种工具,多少没了
些情趣。
古贝就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像过大一,一直到去办离校手续。
他把没有卖完的书全部扔给了收垃圾的老婆婆,然后就和一帮子哥们儿走了。
一个接一个的章盖下去,仿佛这所他生活了四年的学校一步一步的离他越来越远,
但是办离校的礼堂里人山人海,汗臭熏天,他没有头脑想太多,也没有空闲来悲伤。
但是当他出了门,随手撩起T恤的下摆,想擦一擦满脸的汗水时,他瞥见莼儿孤单的
身影像一棵小树一样立在礼堂门口的水泥路上,倔强的望着他,心就突然一跳一跳
的痛起来,鼻子发酸,眼睛生疼,仿佛这个城市所有的阳光都在撞击他脆弱的视网
膜。他把T恤整个捋起来蒙住脸,眼泪流下来,那时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爱上莼
儿了,但是,不是时候。
那天晚上,古贝疯狂的亲吻莼儿,那样粗暴蛮横,以致于莼儿的泪淌了满脸。古贝
把莼儿搂进怀里,紧紧的,似乎要让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就像一颗心脏,或者一
颗痣,然后用从未有过的温存吻她湿湿的脸颊,他一边吻,泪就一串串的往下掉,
莼儿的脸啊,就怎么也干不了……
最后古贝说:“我们分手吧。”
莼儿说:“我爱你。”
古贝扭过头,他恨这个女孩平静的声音,这让他受不了。
“我爱你,”莼儿再次说,“三年前你拿走了我的鞋带子,但你没有还给我。我就
一直想,那是我给你的信物,如果有一天我们失散了,我们就靠着鞋带子来找对方。
你一根,我一根。”
古贝看着莼儿举起来的手,细白的手腕上一圈淡紫的光芒,他这时才明白,这个女
孩子是如何的用心良苦,她把另外的那一根鞋带子做成了手链,等待着与自己思念
的人的每一次相遇,等待着那个男孩子发现她平静的外表下汹涌澎湃的爱情,她用
了三年的时间来喜欢他,他却要在毕业的前三天离开她。古贝,你于心何忍?
可是这就是生活。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可以有机会实现一些浪漫的幻想了,我们
可以因为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东西,譬如说一个眼神或者是一根鞋带子,来让自
己经历一次辛酸但是坚强的等待,但实际上我们不能,我们都是脆弱的,很脆弱,
我们都是自私的,很自私,我们需要一些实实在在的温暖舌头来细舔我们的伤口,
当我们满世界奋斗的时候,一句诺言已经不足以抵挡我们绵延不绝的眼泪。
可是莼儿,这些你又知道多少呢?
我已经毕业了,我要走了,也许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再来这座城市,临毕业的时候人
都会极端,爱的更爱,恨的更恨,脑子里的想法也多的更多,少的更少,我只比你
大两岁,可我感到我已经长了你两轮。我舍不得你,因此我现在会流泪;我以后还
是舍不得你,但泪是不会再流了。
可是莼儿,你叫我如何对你说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