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草,白发
那时我刚学会上OICQ聊天,安全是我的第一个网友。
我的昵称是小妖精,我喜欢那个名字,带着一点点的伤感去喜欢。
我在留言上写着这样的话:“他说我是蜻蜓变成的小妖精。蜻蜓死了,我还在。”
“他”是我的初恋男友,也许我们到现在还爱着对方,但却不知道怎么了,就这样
分手,人世间本来就有很多事说不清楚。
我和安全聊天在现在看来也并没有什么新意,无非就是抬杠,开一些不大不小的玩
笑,他会说,怎么样,做我女朋友啊?我说马虎一点啦,好啊。他接着说,明天跟
我去结婚啊?我则说,哎呀糟糕,我还没有达到婚龄耶。余下的则充斥着不断地
“呵呵”和“哦”。
两个月后的一天,他突然对我说:“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也想。
于是他给我打了电话,是那种很有磁性的声音,我有一点开心,像个坏孩子一样的
笑。他问我笑什么,我说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聊天好好玩,而且——是个陌生男人
呢!他便在那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他叹一口气,他说:“你还是个孩子。”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我33岁了。”
是啊,他应该很大了,要不怎么会有那么成熟的声音,我对着电话吐吐舌头。那时
我20岁,刚上大二。
而我在网上却再难以看见他了。即使他在线,也总是在我发信息过去之前就悄然消
失。他在躲我,但是,有这个必要吗?
我觉得没有必要,所以我给他发了邮件,臭骂了他一顿,我说你不能一听到我的声
音就不理我,即使是恐龙也没有这么悲惨的命运,何况我还不是恐龙。发完了我上
OICQ,他在线,但我没理他,直到他发来信息,他说的是:“你不是恐龙?那你给
我看看啊!”赌着一口气,我说好啊就现在。
安全的公司和我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个区,所以过来很快。我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
的傍晚,我们约好在那所大学的小广场见面。虽然答应的挺爽快,但我还是惶惶的,
我第一次想:这个33岁还没有结婚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躲在广场的雕塑后
面,我悔的要死,不住的抓耳挠腮。这时一个比较熟悉的声音在我后面响起:“你
的耳朵被抓红了。”我一下子跳起来:天哪!
他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般立在我面前, 帅帅的。我拍拍胸口,“噗哧”一下笑起来,
他疑惑的看着我,我一边说一边后退:“我以为你到现在还不结婚你一定是个丑八
怪或者是个阴阳人可是好像还比较正常也不是特别的难看……”还没说完我就尖叫
着逃走,他则是“啊啊”乱叫着四处追我,制造了很多的恐怖和欢乐气氛。
那天晚上他请我在一个小饭馆吃饭,我们成90度坐着。我很开心,庆幸他并不是那
种拘泥俗套的人,因而吃了很多,嘴上糊满了油,他静静地微笑着看我,然后用纸
手帕给我擦了一下嘴,就那么一下,极其温柔,我霎时愣住。
他避开我的眼睛,侧过头望望别处,然后又把头低下,瘦瘦的手紧握着杯子,我似
乎看见有一点点的爱与哀愁在他的眼眸中闪动。我同时捕捉到了他鬓角的几缕白发,
忽然就想哭。
“你知道吗?当我说让你给我看看的时候心里多么的慌……”他轻轻的说,“你不
知道,你当然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你那么小,才20岁。”他笑笑,有点无奈和自嘲,“20岁,是我13年前的年龄,
13年是什么概念啊……”是一个白头发的概念,我想。
我看见他杯子里面的菊花在温柔的摇晃,有几滴可爱的淡黄液体跑了出来。我猜想
是他在发抖。我紧张起来,同时哀伤着,不知为何。
那天以后,我在网上常常碰见他,几乎不管什么时候,我一上就可以看见他,我甚
至怀疑他是否从未关过OICQ。但我们说的话很少,彼此竟也习惯。
他有时会给我发来信息,上面只有密密麻麻的“小妖精”和众多的感叹号,很像厚
厚的云天,让人感到一种满腔深情说不出来的悲哀和压抑,我每次都会想象他在电
脑前敲打那些字符的样子,每次都仿佛看到他的白发。
后来我逐渐忙起来,给系里面排舞。有一次我伤了脚,请假了就去上网,碰见了安
全。他问我最近在干什么,我说在跳舞,跳《水乡情》,他说是不是很好看,我说
是的,江南小女子跳的,他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我见过江南柔软的水草,你就是
那样的是不是?我没有说话,他自顾自的说,等你脚好了你跳给我看好不好,我把
办公室的所有桌子都移开,就可以有足够的空地给你跳了……这边泪水悄无声息的
滑下我的脸,我在想我会不会那样做,温暖的音乐弥漫,我像水乡里柔软的水草一
样的舞着,只舞给他一个人看……
会吗?我想不会,我可以想象那种自然的温情和暧昧,就像我现在可以想象他的那
种爱一样,这是我无法承受之轻,亦是我无法承受之重。
我选择逃离。连续半个月我没有上网,他竟也没有给我电话,我想是不是什么都结
束了。
再次上网时发现了16封信。除了最上面的一封,全部都是笑话,标上了数字,从1一
直到15。我看没有标号的那一封。
小妖精:
不知道还可以这样叫你多久。
我已经半个月不见毛茸茸的鸭子了,你的头像真可爱。我一直开着OICQ,但是你 一
直没有来。
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再见到你,我会把你抱进怀里,永远也不放开。但是
我妈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她给我找了一个女朋友,是个乘警,30岁。我说好
老,我妈妈却说,你也不想想你有多大。是啊,我老是在想你的时候忘记自己的年
龄,我应该记住,我比你大13岁,我已经33岁了……”
我打开OICQ上自己的资料,我看见黄黄的毛茸茸的鸭子头像傻傻的贴在那儿,我想
象每一次这个头像都会出现在安全的好友栏里,承受他温柔的注视,细数他鬓角的
白发,仿佛就沾染上了好多的悲凉。看着看着我决定去见他,这个男人有太多我想
懂又懂不了的忧郁。
他拉开了办公室所有的桌椅,放了《卡萨布兰卡》的音乐,然后把我的手臂拉到他
的肩膀上,抱住我的腰开始跳舞,我们闭上眼睛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我觉得幸福的
要命,我想他应该也很幸福吧。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要睁开眼睛,反正就是睁开了,我看见一个很旧的相框摆
在靠边的柜子上。
那是一个女孩子的照片,很清纯的那种,但是发型和衣服都是很老的样式,这些都
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抱着一个小鸭子,黄黄的毛茸茸的鸭子,就像抱着我的头像。
一切都是他的回忆,他一直追求的是他的回忆。我呆住,有一点点的受伤。
他软软的拉着我的手凝视着那幅照片,我的手就像一块石头样没有生命力。我看见
他的眼睛慢慢地哀伤起来。
“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7年……她喜欢那个毛茸茸的鸭子,常常用它来
挠我的痒痒,那时我们很开心。”是的,懂得用小鸭子给男朋友挠痒痒的女孩子,
肯定很有情趣。
“但是我们结婚的前一个月,她却突然的冷淡下来。有一天她说,我们就这样过一
辈子吗?我愣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她就哭起来,和我吵架,砸坏了我们
仅有的一点家具,那是7年来的第一次,我怎么也哄不好她……我知道她不会和我结
婚了,我很了解她……”
安全在流泪,是那种无声的,一个男人在崩溃的时候才会流的泪。我从来没见过男
人这样,而且这个男人33岁,刚才还跟我跳舞。
“她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走了6年……那时我没有钱,我找不到她,现在
我有钱了,还是找不到她……”
安全说:“从我最初碰见她到现在已经13年,13年是什么概念?”我觉得熟悉,是
的,我以前竟然认为是白发。
我终于懂了安全哀哀的目光,他每次看见那个小鸭子在屏幕上移动是什么感觉啊—
—那是记忆在说话,在说安全痒吗?
我永远只能是另一个人的替代品,即使她已经消失了6年,爱她的人却还在等她回来,
而且正是因为她离开了太久,所以每一个地方都有她,安全就像一只鼠标找不到可
以点击的感情,因而只能放逐自己。我离开了安全,不是我不爱。
只是我想,如果她也上网的话,她会不会也有黄黄的毛茸茸的鸭子头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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