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伤

    凌晨四点。已是第七杯咖啡。木子搅动着尚未化开的方糖，在水涡中旋转的方
糖搅动着木子的心情。他爱喝加方糖的纯咖啡，二块半。他总是用左手握着勺子，
倾斜68度。他搅动方糖是由中心开始的，顺时针。这是帛子的生活方式，也成了木
子的生活方式。

    帛子是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喜欢坐在靠窗的位子。午后三点，阳光洒在帛子的
脸上，温暖了木子的整个冬天。帛子是客人中来得比较勤的一个，一周大约有三、
四个下午。因为这间咖啡屋很特殊，帛子这样告诉她。
    木子的咖啡屋，是木子灵魂的写照。很长时间以来，“咖啡屋”这三个字使人
联想到的，只有阴暗的房间和忧郁的音乐，仿佛热爱咖啡的人一定要迷恋黑夜的幽
冥。但，这并非木子所理解的咖啡。靠西的窗帘总是高高挽起，让午后的阳光洒进
来。暖暖的光线柔化了整间小屋的黑暗。歌曲多是客人自选的，也有较熟的客人带
自己的CD过来，帛子就是其中的一个。

    木子是帛子他们学校的自考生，一周上课的时间严格意义上平均每天不到二小
时。可是，木子很喜欢泡图书馆，就像帛子喜欢过网吧——咖啡屋两点一线的生活
一样。平日里，木子很少照料自己的店子，而将之交给远房的表哥打理。偶尔去看
看，也只呆上不过一张CD的时间，直到那次偶然见到帛子。
    “老板娘，我要放这张CD。”帛子三点准时走进来。

    木子微微笑着接过他手中的《那英精选》，打开，放入，按下“播放”键。大
家都以为木子和表哥是男女朋友，其实他们不知道，表哥要结婚了，就在这个冬天。
而木子的学业，也将在今年冬天结束。在这个城市呆了近三年，有很多男人在木子
心中经过。只是经过而已，就像偶尔走进小店喝一杯咖啡的路人。回头时，始终站
在原地的，只有那一个人。他说，你是我妹妹。
    他对每一个女人都是那么温柔与体贴，甚至是友善的男人。他喜欢像个公主一
样，在他面前展示她的任性与孩子气，他总是惯着她、宠着她——就像他对待其他
女人一样。木子天生不爱读书，可是，他告诉她，女孩子要多学一点东西，才不会
受骗。于是，她来到了他来的这个城市，求学。她知道他刚刚炒了老板的鱿鱼，心
情不是很舒畅，于是，开了一家咖啡屋，帮他实现她曾经的梦想。
    她不常来咖啡屋，因为，他不喜欢别人认为他们是情侣。除了这儿，她只有一
个地方可去——图书馆。木子不爱读书，并不是说她不喜欢看书、学习，只是她厌
恶学校的生活模式。木子博览群书，高中毕业会考，几近满分的成绩让多少人红了
眼睛。就在众人将她视为“一号种子”，欲重点培养时，她却退学了。因为，那个
第二名的女生，作了很多努力也无法超过她，精神崩溃了。木子到疗养院看过一次
她，她已经完全人不出木子了。那天，她回去跟父母说，她要退学。
    木子的父亲是一件大型超市的总经理，平时很少过问女儿的学业，只是知道，
女儿一直是拿最高额的奖学金回家。她甚至不知道女儿读几年级了。强烈反对的是
妈妈，那是一个观念很传统的女人，一味地认为，读了书才有出息。可木子还是一
个人死犟着到学校去办了退学手续。妈气得差点与她断绝了关系。
    木子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她的智慧很快在超市的管理中体现出来。她写了两套
方案，要父亲辞掉了几个空架子的部门负责人，超市的日利润额竟逐步上升了！父
亲自称是遗传，并很得意自己当初让木子来超市工作这个决定。
    就在这时，木子却说自己要去读书了。反对的自然是父亲。可木子一丝也不退
却，拿着一张储蓄卡，拎着一箱衣服，断然决然走了。母亲为了表示对女儿的支持，
将自己平时存下的五万多元一次性都汇在了木子的账号上。于是，木子用它开了这
间咖啡屋。当然，投资中也有表哥的一份。
    木子的咖啡屋经营的并不是很好，那是因为，木子知道表哥是那种颇为自信的
人，故而，从来也不向他提出自己的建议，除了它的室内布置。
    木子读高中时就很喜欢室内设计，而且在这方面很有天分，可以算得上是无师
自通。不过，父亲同意为她提供学费的唯一条件就是，木子必须学法律。为了能继
续留在这儿，木子只好从了父亲的意愿。
    咖啡屋的营业时间是午后一点至凌晨一点。除了表哥外，还有两个服务生。木
子一般都会在下午二点半左右过来。遇见帛子的那一次，木子其时已差不多要走了。

    那英的声音从音响中流淌出来，一首一首的演绎着木子的心事。木子的目光毫
无意识地停留在某一个地方，直到帛子转过头来对她微笑，她才知道，原来，刚刚
那一注阳光，是帛子。
    哎，我要走了。他微笑着。

    哦，这么快？她习惯性地从播放盒中取出CD。
    咖啡都喝完了。
    明天还来吗？
    来呀！
    哦，慢走。
    这是他们每次的对话，可木子却一改往日的习惯，每天来到这儿，等候帛子，
等候他带来的那英的歌。
    他也终于不再介意木子的经常出现，因为，木子告诉他，她有了帛子。他知道
她不会再对他有幻想，便什么都不介意了。
    那天，咖啡屋停业一天，是他的新婚之喜。木子穿着粉色的风衣，躲在人群中，
很想从他脸上分走一些喜悦，可她做不到。那一刻，她希望把自己给帛子。
    帛子第二天三点，准时进入。

    他……呢？

    结婚了。
    帛子不说话了，只是将CD从盒中取出，放入，按下播放键。
    做我女朋友吧。
    嗯。
    帛子读大四了，可他的英语和电脑都没有考过级。虽然他喜欢上网，但对语言
却一窍不通。木子的英语很好，她告诉帛子，她可以关了咖啡屋，每天陪他泡图书
馆，直到表哥度完蜜月回来。她真的那样做了。
    帛子觉得自己没有天分，可他也不愿辜负木子。他真的开始学习了。
    帛子的家境不好，木子的表哥知道了以后很反对，他不相信帛子能给木子幸福。
可木子说她不在乎。帛子从未想过自己有可能拿到毕业证，虽然没有记过纪录，帛
子却一直是个太过活跃，不讨老师喜欢的男生。何况，他的英语和电脑几乎无药可
救。然而，就在木子的表哥渡完蜜月回来，咖啡屋重新恢复营业时，帛子的英语专
业考试考了班中第二。没有人相信这是他的真实成绩，只有木子知道，帛子是如何
与英文“抗争”的。老师叫他去系里，让他做了当年的四级试卷。三个半小时后，
帛子从办公室里走出，留下老师拿着83分的试卷在办公桌前目瞪口呆。
    木子最后一科已经考完了。昨天，她告诉帛子，她要回家。
    帛子惊呆了：他从来也不曾想过这样的结局，在他的一切走上正轨时，她会要
离开。

    我从来没爱过你，你只是我表哥的影子。她飘散的长发在二月的微风中渐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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