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童年是金色的。

    给迷惘成长着的年轻人以安慰，像啃一颗金色的苹果。

    在醒与睡之间的黄昏，正是我一天当中最快乐的时光。像夜晚稀疏的星光洒在
林间小道上，我幼小、天真的思想在静谧的心中悸动。

    比我大十岁的姐姐和一个男同学漫步在回家的路上，试着谈恋爱。由于我们村
子是一片四面环山的盆地，还没有资格上学的我在山上一眼看见了，飞奔下去。姐
姐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想把我甩了。我急了！她又给了我一块，我飞奔回到山上。

    给了栓劳叔叔一块。

    我最喜欢栓劳叔叔，虽然他不是我亲戚，但他在我眼里比亲的还亲的。他打猪
獾，野兔……总带着我，还常常抱起我把我高高举过头顶。
    以至于在离开家乡的时候，我在晕眩的空中哭了。

    在睡与醒之间的清晨，我从梦中醒来，望着窗外：我已经长成一个少年了。
    七年的光阴啊，我已从村里的孩子转变成一个十足的大城市弟子。

    如果有大人试探着和我抬杠：早忘了家乡是嘛模样了吧！
    我不同意：我想念栓劳叔叔，也想念家乡的土炕和山和水。

    其实我们家乡根本没有像你想象中那样的水。
    只有一条一臂宽的小溪，但是水很清。村子里离井远的人便从这里打水吃。我
第一次回家乡的时候，就是和栓劳叔叔坐在那里谈天说地。
    村子里已没有儿时热闹的气氛了。
    但溪水款款流动的声音在我们老少爷们俩勾肩搭背的身体里流过，
    我还能感觉的到。

    他依然强壮，依然质朴、憨厚。
    但因为不幸的遭遇，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他的话少了许多。

    我听姥姥跟妈妈讲：他的媳妇前几个月意外的死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快降生的
孩子，村里的仙家看过，是个女孩子。他的妈妈也因为这件事加上刚刚过世的丈夫
难过得太厉害，不久也离开了人世，全赶到一块了。他现在一个人呆在那间破屋子
里。我难过极了。

    所以我在那天夜里尽力地讲着许多城市里他从没有听过的新鲜事，希望给他带
来快乐。他也很乐意、认真地听。
    他瞅着月亮问我：大学生（其实我上初一），你说那上面真有人吗？我说有咯，
不光月亮上有，你看见没？那么多星星其实和地球一样大，咱们离得远，瞅着就小
了，那上面都有人！科学上我们把他们叫外星人。你见过外星人吗？
    他说没有，听都没听过。他问我见过吗？我说在电视里看见过，头特别大，像
大号的山药蛋。

    其实我在骗他，可是我当时不知道他是在故意逗我，他拍我脑袋说这还是念书
的尽学会吹牛咯的时候才知道。
    我爬在他背上，掐着他脖子：好哇！

    回去时，他和我姥爷一直翻过山路把我和妈妈送上车。
    我读过一本书：男人绝不会轻易的哭。我当时没有流泪。

    回到家里的那天夜里，我久久不能睡去……

    精致的钟表嘀嗒嘀嗒地响着，日光灯像冬天里白昼的太阳。忽然吹起一阵风，
心灵的窗口亮了一下，湿润了。因骤然想到了那间破房子。

    隔了两年。我第二次见到栓劳叔叔他已经疯了。

    我走近那间破屋子时，窗户没有一扇是完整的，糊着的窗纸都破了，冷风吹着
噗噗地响。走进去的时候，栓劳叔叔穿着大棉袄，虽然不怎么旧，但上面粘了许多
的泥，头发和胡子上也是，整个不成人形了。

    他不认识我了。
    看见我进来像个受惊吓的孩子瞪着我，一动也不动，然后痴痴地和我笑了笑。
我绕过锅台俯在他身旁问：叔，你不认识我了吗？他脖子梗梗，空洞地看着我，一
直笑。嘴型不动地说不知是哪一国的话。
    我哭着抓住他肩膀摇……

    他现在病了！村里的一窝人没有一个说帮他修修房子，连送点剩饭的都没有。
没病以前他是个热心肠的人，谁有需要帮忙的都尽力去帮。就是病了也没有给他们
带来那怕是一丁点的麻烦：听姥姥说他去包头打了几个月的工，回来后开始还挺好
就是见谁都不说话也不搭理。没过多久就整天呆在家里听见他老说些外国话。

    我离开时把带着的三百块整钱给了姥姥一百，把剩下的给了和我姐姐好过的那
哥哥，求他帮我照顾一下叔叔。

    走的时候，是姥爷送我的，在半山腰我回过头看村子的时候，看见栓劳叔叔站
在村子口往我们这里看，手里好象拿了根什么。我冲下去的时候，他直直地望着我。
想说什么，又想不起说什么的样子。我真盼望他一下子好起来。我有许多话想和他
说，还想让他送我上车，顺便到我家……。可他只是笑。我把他手里拿着的烂皮车
带揪出来扔了，他急着跑去捡。边跑边捩过头和我笑。捡到后就没事儿似的朝村子
方向晃晃悠悠走去，连头也不回！

    我回家就把这事和父母亲说了，要他们给栓劳叔叔治病。可他们怎么也听不进
去，我就和他们闹，他们说这段时间紧没那么多钱，我就离家出走，说不上学了，
自己到外面挣钱去。小胳膊拧不过他们大腿，但家庭纠纷间断地发生着。
    后来姥姥来我家的时候，说全村人都不知道栓劳叔叔跑哪儿去了。

    那天夜里，我久久不能睡去……

    嘀嗒嘀嗒表针转圈的声音，脑子里日日的声音，耳畔只有这三种声音可以听得
到，非常清晰，我呼吸的声音最弱咯。但是也最有节奏感，前两个单调缺少人情味。

    亮着的日光灯和白昼炙热的太阳有一缕相似的悲哀：把黑暗驱散带来光明，很
少有人正眼瞧它，它照着我，我望着窗外：窗外的月亮像憨厚叔叔的那还没有看看
世界的女儿长大了：微笑着，弯弯的嘴唇，漆黑的长发上缀着好多星星……

    没有眼睛。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