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刘奶奶
楼下的那位有一头蓬乱苍白的发的老奶奶总是端坐着,象一个老式电影里的旧
社会老太太,目送我每天在她身前一晃而过。她总很严肃地坐在那里,在我回来的
时候,她仍坐在那里,还是保持着我出去时的那个姿势,她的脸上早已经没有了青
春时闪烁的流彩,夕阳下的脸庞就象一大片凋零的枯叶。
我飞驰而过的时候她并没有一点麻木的表示,她甚至都没有扭动过脖子,但我
知道,她的目光随着我的身影在移动,我很夸张地跨上摩托车,接着启动,然后娴
熟地把我的女儿拽到前面坐好,娇妻马上娇滴滴地用一种极轻盈和优雅的动作很笨
重的挪到我后面,我立即感到车子很迅速地往下一沉,然后,女儿就会发出命令:
“GO——”,随着渐紧的油门,我的车子从那位老奶奶身前一拐,徐徐地溜下那个
长坡。
后来,我知道她夫家姓刘,大家叫她刘奶奶,正是拐角南货店老板的母亲。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正看见她端着一个很大的碗在吃饭,菜很少,印象中,
她碗里的饭粒也好象有人参米那样大,她皱巴巴的嘴在嚅动着,分明是很费力地咀
嚼着什么,但从她那一点都看不到享受的表情中我猜测,她也许不是在吃饭,而是
很困难地咽饭吧。
星期天对我来说是很难过的,妻是正大行房地产公司分管两个部门的经理,忙
得很,当耀目的阳光照得我的眼睛实在是没法闭上的时候,我终于决定起床了,身
边总是还酣睡着臭臭的女儿。我把女儿在镜子前摆弄了半天,平日里还算悟性极高
的我却无法梳好她的头发,更不要说给她梳什么高难度的发型了。我胡乱给女儿穿
了套衣服,领着披头散发的她下楼去逮已经是中餐的早餐,女儿还一路嘟嘟着不漂
亮不喜欢爸爸,简直让我无所适从。
真是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更何况是个小女人。
刘奶奶仍坐在那儿,看着我狼狈地从她面前走过,我礼貌性地朝她笑了笑,她
浑浊的眼睛闪烁着,隐约有了一些光泽。她突然向我的女儿伸出手,枯瘦而僵硬,
我几乎从没想到过她撑着拐杖的手也能伸得这样直,我吓了一跳,我的女儿也吓得
只往我后面躲。
“来,竹竹,来”她居然还发出了低低的声音,低沉得就象揭开了历史的壶盖。
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老人家发出声音,我一直以为她不会和我们这类新
新人类说话的,以至于我潜意识里认为她不会说话,她居然叫着我女儿的名字。别
人叫竹竹,我一点都不会奇怪,我的女儿在这方圆二百米本来就比我有名,因为她
长得象我,又聪明又漂亮嘛。
我拉出女儿,“快点叫刘奶奶,小朋友要有礼貌”。
刘奶奶眼睛更小了,她笑眯眯依旧伸着手来拉女儿,我只好把很不情愿的女儿
勉强推到她面前。
“你看你爸爸,头发都疏不好,”刘奶奶牵着女儿的小手,把她慢慢地揽到跟
前。她枯瘦的手上突然魔术般的有了一把木制的梳子。
她从竹竹口袋里掏出橡皮筋和发夹,然后把女儿的头发拢在一起,极轻极慢地
梳起来。
“看奶奶给竹竹梳个最漂亮的头发,爸爸没有用,梳得竹竹不漂亮。”这位刘
奶奶居然还一边损我。
我只得尴尬地在一旁陪着笑脸。
那天,我把女儿带到妻的公司去玩,妻的同事们纷纷笑说竹竹今天怎么这么漂
亮,是爸爸的哪个爱姨梳的头发,害得我给打翻了醋瓶子的妻解释了老半天。
从那以后,每到星期天,我那个爱慕虚荣的女儿就会很早地拉我到刘奶奶那儿,
我想多睡会儿都不行,真是没办法,一个小女人和一个老女人两个人的力量不是我
一个人能够抵抗的。
刘奶奶好象等着给女儿梳头似的,有时她居然会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些五颜六
色的橡皮筋,然后把我拿出来的那几根无精打采用来捆破报纸用的皮筋扔到地上,
燥得我一时间无地自容。
她每次都重复着那句话:“爸爸没有用,梳得竹竹不漂亮。”
女儿总会马上对我露出那种轻蔑的表情,一下子就忘记了平时是谁给她买的肯
德鸡、汉堡包,是谁给她买的玩具、冰淇淋?
刘奶奶口里咬着发夹,极慢极轻地给女儿梳着,拿着梳子的手稳定而灵巧,女
儿还快乐地唱起了儿歌。
好象星期天总是晴天,我印象中没有哪次因为下雨,我的女儿没有拉我去刘奶
奶那儿梳头发,好几次我说爸爸给你梳,女儿总是说爸爸梳不好,梳得竹竹不漂亮,
气人不气人。后来,我干脆放弃了学习这门技巧。
春节放了一个长假,我在亲戚朋友家中呼朋唤友地麻来将去,只杀得天昏地暗,
日月无光,看看快歇假了,妻提醒我说要回去了,看还有没有需要去拜访的。我昏
昏地说好象没有了吧。
我们叫了一辆的士,拖着大包小包地往家赶,临到南门口了,妻突然想起了什
么似的说:“今天晚上你提点东西去给楼下的刘奶奶家拜个年,老人家每个星期给
你宝贝女儿梳头发,还经常拿零食给竹竹吃,总要去表示表示吧。”我半梦半醒地
应了一声。
我们下了车,楼下满是爆竹的碎屑,厚厚的一层,踩在脚下软软的,过年嘛,
哪家哪户不放鞭炮,没什么好稀奇的!我们拐过弯,女儿问:“怎么没看见刘奶奶?”
这傻孩子,刘奶奶当然不会坐在这里,过年嘛,总要在家陪陪客人。我说,竹竹,
晚上我们一起去给刘奶奶拜年好不好?女儿欢呼着一蹦一跳地跑到前面去了。
晚上,我领着女儿提着一包东西到楼下,我敲开刘老板的门,刘老板有些错愕
地看着我。
我举起礼物笑着说:“我们来给刘奶奶拜年的。”我还推着孩子把东西送过去。
刘老板把我们让进屋,我走进厅里,映入视线的还是刘奶奶那张严肃得有些旧
社会的表情。不过,这一次她不是坐在厅里,她的音容已经挂在了墙上。
刘老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给我递过来一支烟。
他哽咽着说:“我母亲她老人家在初三那天已经…… ”他指了指墙上的遗像
“昨天我们才送她老人家上的山,谢谢你们来……”
女儿懂事的缩在我怀里,她仰着头一眨不眨看着墙上的相框,相框里的刘奶奶
这时候好象又眯起了眼睛,好象又在说:“爸爸没有用,梳得竹竹不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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