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
< 第一天>
我眺望着窗外，天气阴沉，风声肃杀。全球性的核冬天已经过去了，但阳光还
在发霉发白。视线所及，辽阔的死气沉沉的波涛上漂着垃圾。象桅杆一样挺出水面
的，是倒塌的教堂、断落的桥梁和曾经宏伟过的摩天大楼的尖顶。
然而这个房间的主人——我们将一直称他为亚瑟——却穿了优雅的亚麻衬衫出
现在我们面前。在维普城在被洪水围困长达三年，饥馁开始威胁幸存者的时候，居
然有人花心思在衬衫上，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他的右手边是一张古老的多了四根弦
的诗琴，当维普城的市长和代表军方的上校与他讲话时，不时有几个音符从琴弦上
飘出。
市长讲完来意之后，他明确地表示了拒绝。因为面对的是政客，他的拒绝更是
干净利落。不，我可不是珀耳修斯，没有本事射杀那头海怪，你们叫做鲨魔的什么
东西。如果上校的军队拿它没办法，我就更加没用了。
是的，我知道，当海水把全城人都逼到山顶的时候，我也会变成大海怪的餐后
甜点，不过，抱歉，市长先生，我拒绝提供上门服务。
这种回答在我的意料之中。作为城市防御系统的总管，我已经几十次地调看亚
瑟的履历。用上校的话说，他是一个不务正业的花花公子，是靠与上流名媛厮混来
骗取金钱和名望的人。大水冲走了他从女人手里捞到的房产，却冲不走他保全自己
小命时的假装文雅的笑容。
市长又开始说话了。他说他执行的是长老联席会议的决定。他引导亚瑟去想象，
当七天内海水涨到最高点时，全城的一万多人被迫挤在半平方公里不到的面积中。
如果噬人的鲨魔游近岸边，那杀伤的情景将会是一场噩梦。维普城的军队为了降服
这头海怪，已经付出了一百多条性命的代价。
（说到这里，上校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市长接着讲，长老会议讨论下来，
认为只有找到一位游泳技术和技击都非常出色的人，才有机会射杀这头鲨魔。而亚
瑟正是这样的人才。说实话，以前维普城上流社会的观点不是这样，当时认为他除
了精通这些讨女人欢心的杂务，什么游泳、击剑、棋术，以及绘画音乐等等以外，
一无所长。
亚瑟的目光在我们三人的脸上移来移去。我很少接触这种类型的人，他的思想
简直可以用目光来表达。对他来说，长老会议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词，和顶在腰眼
里的枪杆差不多。每天的粮食定额在逐渐减少，而长老会议决定着全城的粮食分配。
他和我们一起去了市政中心。市政中心在孤岛的山顶，无家可归的民众已躺满
了底层大厅。我们绕道走进了楼上市长的办公室。就座前我看见亚瑟用指尖在凳子
上一划，偷偷估计了一下灰尘的厚度。这时听见楼下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喊声，悲痛
莫名：啊……啊……，那女人叫道，……我的杰米……叫你不要去啊……杰米……
不要去啊……
那是昨天的死亡名单，市长回忆起来，昨天有十三个青年人私自去射杀鲨魔，
结果，市长摇摇头，全部遇难。
亚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被感动了。是三个，不是十三个，我在心中纠正市长
的话。但被人称为“沉默者威廉”的我，什么也没有说。
市长还在对亚瑟许诺，如果你能承担这个任务的话，维普城的军队和物资将由
你全权调配。他说，我和全城居民一起等待你的决定。
< 第二天>
清晨五点，我启动了全城的监测系统，看见有一个人越过了警戒线，站在海边
眺望远方。那是亚瑟。他站的地方以前是有名的商业大道，现在还可以看到泡在水
中生锈的交通指示牌。在他的面前，就是一望无际的汪洋了。
他还在考虑吗？市长问，他和上校走到我的背后，一起来观看这个场面。
不同意就把他扔下去喂鱼。上校说。
他会同意的，市长笑着说，昨天我们离开以后，他的住所给一群流民洗劫一空，
昨天晚上他是睡在收容站里的，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起来看海。
上校呵呵地笑起来。
亚瑟还站在海边。我把镜头拉近，晨光中他的面容仿佛大理石雕就的塑像，唯
有黑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下午的长老联席会议上，十几位原来政界和商界的著名人士汇聚一堂。
当他们看到亚瑟跟在市长和上校后面走进大厅时，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好了，接手的人来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这就是他们的想法。
亚瑟彬彬有礼地向大家致意，接着转入正题。他讲得很轻松，也很详细。他说
他会尽力完成这项使命，希望能得到全城指挥中心的帮助。他希望由市长负责全城
的警戒，并组织居民在沿海区域堆放有毒的人形模仿物，用来引诱鲨魔上当；由上
校负责青年人员的培训，同时完成激光武器的集中和改装；由我负责全城智能系统
的管理，汇总鲨魔的资料，拟定出击方案。他自己负责射杀海怪的具体事宜，例如
下水察看地形，等等等等。
一开始，我不大相信这花花公子能说出这样的计划，然后我想起来，亚瑟曾经
是一个出色的棋手。我相信如果不是洪荒，亚瑟是决不会为别人花一点力气的。
他在这里使出了他的社交手腕。不知不觉中大家被他的话语感染了。
长老们频频点头，上校已经忍不住要插话补充。主持会议的市长反而没有发言。
其他人都沉浸在亚瑟的光芒中，没有人感到异样。
散会后，市长低声对我说：威廉，我要你二十四小时记录这个人的行踪。
< 第三天>
佩上激光枪，扣上潜水面罩，一身黑衣的亚瑟向我们挥挥手，缓步走入水中，
开始了他对鲨魔路线的追溯。与此同时，四架单人巡逻机呼啸着升空，随时准备在
鲨魔出现时掩护他撤退。
鲨魔的照片源源不断地传到我的桌面上。阴暗海水中海怪看上去象一团乌云，
一场令人窒息的噩梦。不知是谁首先叫它鲨鱼的，其实它应该是章鱼的异形，体积
大约有十二层楼高，八根触须，前进速度最高时达到20节，和鱼雷相差无几，而且
生性嗜血，比鲨鱼更为凶横。有的照片是在它袭击维普城居民时拍摄的，可以看到
触须的前面长有吸盘，能把不幸的牺牲品紧紧地吸住。它的皮甲坚韧且厚，油腻腻
的闪着金属的光泽，一般的子弹和炸弹几乎不能有所影响。我把以前采用过的办法
一一整理出来：爆破、化学腐蚀、生物毒气……还有杀伤力最强的短距离定向的激
光武器。
亚瑟从水中回来以后，将会和我一起拟出后面的行动方案。
晚上八点左右，市长和上校来到监测室，我们一起观察亚瑟的行动。
在水里泡了一天以后，亚瑟依然象孑孓一样，在沉到海底的高楼大厦之间轻盈
地游动。有一幢高楼的顶层坍塌掉了。在这里，鲨魔曾掀翻过一艘客轮，其中一名
游泳好手躲入了这座摩天大楼的房间。鲨魔捕食完其他的落水者之后，挥舞触手击
碎了建筑的外墙，把那名泳者生生吸出。我们看到亚瑟来回游着，显然在认真估计
这一击的力度。
这时警报灯红了，有人闯进了海边的警戒线。我把画面切换过去，只见昏暗的
天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断垣残壁之间奔跑，海边污浊的雾气中，那人的形象飘
忽不定，仿佛是夜间魅影，又仿佛是水中的精灵。
我把镜头追上去，同时电脑啪啪地打出此人的资料：薇薇，年龄：21，职业：
某夜总会女招待。市长不感兴趣地摆摆手，明天我会把这妞抓起来的，他说，现在
我只关心亚瑟的工作进程，他的动作太慢了。
我没有回答。尽管亚瑟的动机是要保全自己的小命，可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工
作强度远远超过了正常的标准。
很快我就知道了市长的意图。他接着说，威廉，你的那套叫做“狂飙”
的人工智能系统还能用吗？我迟疑地点点头。这套系统是我的骄傲，唯一的缺
憾是性能极不安全，曾经在半个小时内把一头试验的猴子变成了白痴。
明天让亚瑟试试。市长说。
< 第四天>
亚瑟微笑着端坐在电脑椅中，任由我摆布。他的手腕、脚腕、胸口和腰部连接
着传导线。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氧气后，我合上了他的头罩。我们身后站着两名医
生。上次猴子的试验失败，我们吸取了教训。当时可能是猴子的体能消耗过大。我
让医生每隔二十分钟给亚瑟体内注入营养液，使他在“狂飙”中的逗留时间能延长
到两个小时。
“狂飙”系统把人与计算机结合在一起，能够让人脑摆脱记忆容量的局限，以
电脑运算的速度，发挥出思维能力的极限。电源启动之后，“狂飙”系统仿佛马力
强劲的赛车遇上了技艺非凡的车手，顿时咆哮起来。亚瑟的思想就象鞭子一样抽开
电脑仓库的大门，各种数据如暴雨决堤般涌入文件夹中。
一个半小时后，我向亚瑟发出了退出通知。但资料还在增加，亚瑟的思想根本
没有停止的表示。再过了二十分钟，我看见亚瑟的身体出现虚脱的症状，连忙发出
强行终止的指令。出乎意料的是，亚瑟的思想在电脑中自己组装了一个隔离程序，
抵消了我的指令。就这样我们在电脑内外又可笑地对抗了半个小时，最后我关掉了
电源，把他从系统中赶了出来。系统中断之后，亚瑟满头大汗地瘫倒在电脑椅中，
说不出话了，只能抬起手来，让我看金属护腕烙出的焦印。
他接着还要下水，因此我嘱咐医生让他休息一会。然而等我再去看他时，发现
他没有睡觉，而是溜到了全城的监测中心。他朝我做了一个鬼脸，原来他在欣赏市
长对昨天海边的那个女孩——那个夜总会女招待——的审问。
市长：你以前见到过亚瑟吗？
女孩点点头。
市长：他和你说过话吗？
女孩摇摇头。
市长：他和你睡过觉吗？
女孩摇摇头。
亚瑟不禁莞尔。
市长：那你在岸边跟着跑干什么？
谁知女孩反问：为什么你不在岸边？为什么全城没一个人在岸边陪他？
他冒了生命危险下水，你们在岸上陪一下都不敢？
市长笑了，说：你爱上他了，对不对？你应该知道，他和你是两个阶层的人，
这家伙以前只跟豪门千金打交道，你没有受过高等教育，长得也不漂亮，他怎么会
看得上你？
女孩冷冷地反驳：我可不想他看得起我，我只怕他看不起维普城！
亚瑟对着电脑吹了一声口哨。我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出门去，外面有两个医生等
着为他做下水前的检测。
一个下午，那个名叫薇薇的女孩就沿路伴着他跑；每次浮出水面，他都会向她
挥手示意。这个昔日的浪荡子如今居然受到英雄一样的尊敬，让我惊诧不已。
子夜时分，他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拖着脚步湿漉漉地走上岸来。她仍然等在岸
边，在一片废墟中，仰起苍白的小脸望着她。市长、上校和我在电脑面前注视着这
一幕戏。
小美人，亚瑟说，要是以前遇见你就好了。
薇薇回答，以前，你会注意到我这种人吗？ 说着，她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
为此我要感谢这场洪荒！……
< 第五天>
这一天浪大风急，海水逐节上涨，维普城的居民全部撤到市政大楼附近。凌晨
时分水底声纳系统发出警报，有迹象表明鲨魔已进入维普城。
亚瑟没有下水，他忙着把出击方案一张张用图表示出来。上校、我和许多青年
人一起完成激光武器的改装。薇薇看着亚瑟画图，突然提出，明天我和你一起下水。
亚瑟惊讶了，笑道，明天我怎么能够分心来照顾你？ 薇薇指着图纸说，你设
下的陷阱无瑕可击，任何人下水都是一样的，你能够自己充当那个诱饵，为什么不
让我去？ 亚瑟问：你有这个胆量？女孩坚定地说：是！
我认为这不是胆量的问题。可我发现薇薇的真实用意是与亚瑟同生共死——非
常的执著，她敢于在深夜逗留在海边也出于这个原因。亚瑟去和市长商量，市长漠
不关心地回答，现在你是维普城的最高统帅了，你自己决定吧！于是亚瑟拿起笔来，
一面问薇薇：你想当一个亚马逊的女战士吗？
一面在图纸上他的人形旁边，画上了一个小小的人。
准备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亚瑟先走了。上校和我还在监督激光武器的最后组
装。在亚瑟的要求下，我关掉了全城的检测系统。他说他发现了一个废弃的花圃，
里面盛开着百合、铃兰、迷迭香和许多不知名的花儿，他准备带薇薇到那里去，在
城市沉没之前的最后一夜，为她铺设一个芬芳的花床。
他走的时候，二十二架单人巡逻机列队飞过维普城的上空，绕了这座孤岛盘旋
飞行。这是几天来担任亚瑟护卫的小伙子们在向他表示致敬。在众人的欢呼声中，
飞行器在天空中排出了薇薇“VIVI”的字样。
在那一刻，不愿意触动感情的我，也忍不住回忆起洪水到来之前的岁月。上校
乐呵呵地对我说：这小子还真讨人喜欢。我都想提名他当长老会议的主席了。
< 第六天>
凌晨五点，警报器亮起红灯：鲨魔已出现在预定地点。
下水！上校发出指令。孤岛的另一端，十二名青年和亚瑟一起疾步冲下海岸。
他们必须在鲨魔游过来之前，把所有武器安放到指定位置。指挥中心里，坐着长老
会议的所有成员。一个巨大的时间表飞快地跳动着数字，海底人员每完成一项任务，
指挥中心就有一盏小的绿灯点亮。
鲨魔的嗅觉极为灵敏，人一落水，它就扭头回游，速度惊人。在监测画面中，
可以看到它长满绿苔的厚的甲皮，摆动的触须搅起了海底的尘雾，那双丑恶的小眼
睛叫人看了就喘不过气来。行进时，它把挡路的建筑击得粉碎。在它偶尔闪现的利
齿间，有各种各样的杂物碎片。
潜水人员两人一组开始上浮，空中巡逻机立即抛下救生梯接应。亚瑟逗留到最
末，当他开始上浮时，魔鲨已到了他的背后。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只见他拼命摆动
双腿冲出海面，巡逻机带着他急速上升。这时，一根长长的触手也随之击出水面，
在半空中抡了个弧圆。
在孤岛的另一端，又一名潜水员下到水中，扔出一个血腥的罐头。魔鲨掉头向
那面冲去。亚瑟保证过，他在“狂飙”中把所有时间都已计算清楚，但在实际操作
中，那份紧张还是叫人难以承受。
亚瑟和薇薇准备下水了。亚瑟的神色一如往常，可薇薇的脸色苍白，嘴唇在抖，
膝盖也在抖，她怎么掩盖也无济于事。亚瑟的右手一直扶着她。
他们下潜到预定的地点。那里曾是中心街区的T 形路口，两端的道路比较狭窄，
鲨魔只能从正面进入，道路两边的摩天大楼为它设下了天然的陷阱。在黯黑的海水
中，他们停在了道路的上方，身后的拉索在水里轻轻飘动。等一会他们必须靠拉索
来逃脱魔鲨的追捕。因为人类游泳的速度不能和这海底魔王相提并论。
鲨魔来了。屡遭戏弄的鲨魔显然是发火了，前进的速度明显加快，怒气冲冲地
向海底的两个人扑去。嗖的一下，亚瑟和薇薇身后的拉索一紧，两人瞬时倒退几十
米，鲨魔扑了个空。
除了我之外，指挥中心的人全部站了起来。拉索的制动是我在遥控的，我全神
贯注地与亚瑟配合。
鲨魔再出击，两人再后退，几乎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如此三次，鲨魔已
经被完全诱入了陷阱，而亚瑟和薇薇也已经退到了一幢摩天高楼的底部，站在了过
去的马路上。我摁在按钮上的指尖开始出汗。
猛地一下，鲨魔向地面的两人扑去，我一摁按钮，安放在高楼顶部的拉索启动，
两人飘飘的直升上一百多层楼。鲨魔哪肯放弃这到口的美食，调转方向，直扑上来，
它所有触须平平地前举，象大黑布一样贴了大楼的立面飞速追击。
突然间，安放在大楼里面的激光武器开火了。二十层、三十层、四十层……空
洞的窗口依次冒出明亮的火舌，短距离的定向激光狠狠地、猛烈地打在鲨魔的心脏
部位。此时的鲨魔处在惯性支使下，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被等候多时的炮火打了
个对穿。
亚瑟和薇薇站在大楼的屋顶朝下看。我按键想完成最后一步，把他们拉到安全
地带，可系统在这关键时刻终止了！不可能！我惊惶地再试，拉索被卡住了！亚瑟
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我看见他在使劲扳动拉索的手动装置，却不能移动半步。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反复验证过的行动方案决不会出这样的错误，
这是人为的罪恶——在这个孤岛上，能够改动后退程序的只有四个人。而昨天晚上，
亚瑟和薇薇在一起，我和上校在一起，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出如此卑鄙的事——在
我想到这一切的时候，亚瑟抬起头来，他俊美的面容被惊慌与绝望所扭曲，好像突
然受到了另一头恶魔的夹击，是的，那是另一头他没有预料到的恶魔，名字叫做人
类的嫉妒。
刚才还在欢呼的指挥中心一下子静得出奇，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薇薇推着他，让他赶快游走，可垂死的鲨魔冲了上来，伸出触须把两人紧紧缠
住。
在最后几秒钟里，我看见亚瑟挣扎出右手，拔出激光枪，割断了绕在薇薇身上
的几根触须，然后转过头来，向监测画面前的我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我一试，不
错，向下的按键是好的，拉索一启动，薇薇被拖得箭一般直往下坠。等亚瑟回过激
光枪，再想割断自己身上的触须时，濒死的鲨魔一阵痉挛，他就在漫天的尘雾中消
失了，监测画面中只留下一柄激光枪缓缓飘落。
我的手指徒然按在向下的健钮上。
< 第七天>
海水还在上涨。维普城的居民几乎是人贴人地挤在市政大厅里。更多的房屋沉
入了水中。然而在除掉了鲨魔的威胁之后，人们相互鼓励着，情绪十分安定。
有一间房间却是寂静无声，那里停放亚瑟的遗体。他的胸前放着百合花环。这
是他在前一个夜晚亲手为爱人摘下的花朵。此时，一身白袍的薇薇坐在旁边，无声
地哭泣着，把他没有生命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市长和长老们在筹划追悼事宜。我独自坐在“狂飙”前，扣好金属护腕，自己
给自己带上了电脑头罩。这是我还能为亚瑟做的一件事。
我进入了“狂飙”，启动了复制程序。两三分钟之后，亚瑟的形象一点一滴的
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面容栩栩如生。
沉默者威廉，亚瑟说道，你的时间不多，你要和我说什么？
揭露市长的所作所为。我说，维普城不能落在市长那种人的手里。现在你已是
“狂飙”的主人，可以说是无所不能，我需要你的帮助。
对不起，威廉，我一向不是政客的对手。沉默了一会，他无奈地回答说，我最
大的愿望不过是和她在一起。他指给我看一个画面。我看见薇薇坐在那里，象心碎
的尼俄柏一样纹丝不动。上校走进来，在她身边放下一件东西，是亚瑟在海底用过
的激光枪。此时，这个享尽了女人的宠爱，又敢于斩妖除魔的人，不得不转过脸去。
我原以为虚拟人物是不流泪的，我错了。
你可以在网络中永远陪伴她，我劝说，就象她以前陪伴你一样。
亚瑟摇了摇头。不了，我会找到自我删除程序的。他说，你想，她会喜欢一个
网络中的可怜的西绪弗斯吗？
他于是删除了自己，但还是留给我一个名叫“市长”的文件和一句留言：威廉，
你来带领大家度过洪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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