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别传之香香记
作者：藤上风铃
1
“魔镜，魔镜，魔镜，请你告诉我，谁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镜子里射着
一个女人的影子，华丽的衣裳却难以掩饰她骨瘦的身体，皮肤如脂白晰却透不出
半点血色，我知道那就是我，但我又知道，那已经不是我了。
2
“魔镜，魔镜，魔镜，请你告诉我，谁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我对着墙上
的一面镶边铜镜大声地说。
“亲爱的主人，据您衷实的，贴心的，诚恳的镜子奴隶所知，您是世上最美
丽的女人”
镜子用我们的语言回答着我的问题，听到这些话，我缓缓地将头抵在镜子上，
伸出纤弱的手指抚摸它的边框，我想我恐怕只剩下这些安慰了。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哪怕普通到只是一个粗陋的村姑，
那样也比我现在要好的多。
我叫香香，从小到大，我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哥哥，大家都叫他混世牛魔王。
在很久以前，他还对我很关心，很照顾，让我感受过家庭的温暖，但是他娶
了一个叫铁扇的低档公主之后，他对我的照顾就全部转移走了。记得在我十六岁
生日的时候，他把这个镜子奴隶送给我做礼物，听他说这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大
不列颠国偷来的，在我成为它的主人之前，它为一个美丽却恶毒的王后效命，王
后死后，镜子奴隶一直做为一面普通的镜子挂在那个皇宫里，直到我的亲哥哥把
它偷了回来。哥哥说只有我这样的美女才可以配得上使唤它。
十六岁，难忘的十六岁。
十六岁的时候，我收到了生平第一个礼物，十六岁的时候，我知道了我原来
是如此的美丽，也是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有心动的感觉。而这一切都是
发现在一天，就是我生日的那一天。
3
我恐怕也算得一个公主，哥哥这样叫我，哥哥的手下也都是这样叫我，尽管
哥哥和他的手下看上去都是那样面目狰狞，但我享受这样的称呼心安理得。我觉
得他尽管是我的哥哥，但我们是绝对不一样的，他有黑色的长毛，我有白嫩的皮
肤，他有庞大的身躯，我有纤细的身材，他有牛一样的鼻子和眼睛，我却是个大
眼睛和小巧挺拔的鼻子，他的嘴巴像猪嘴那样坚硬而厚实，而我的实在是有够樱
桃的。
哥哥告诉我，我们是妖，跟山下那群叫人的动物是不一样的，我偷偷下山看
过那些叫人的动物，我觉得我跟他们反而更相似一些，因为他们没有的皮肤是光
滑的，关键是鼻子跟我一样小巧，只可惜我跟他们不能生活在一起，也不可能生
活在一起，因为他们好像连吃饭都成了一个问题，而我在这里可以每天享受山珍
海味，稀世之禽，我想等我有一天我将它们都吃得烦了，也许我会溜走，离开这
个山，去找跟我相似的那群人，开始一个新的生活，不过这个想法直到现在也只
是一个想法而以。
对了，我那十六岁难忘的生日，看我说了些什么，不能怪我，我只是太过郁
闷而以。
哥哥说女孩儿十六岁是个很重要的时间段，因为长大了，长大是个什么东西，
我从没有想过，不过真的，从十六岁的某一天开始，我发现我的思想里有些什么
开始产生变化，也许这就是长大吧。
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哥哥说一定要让我这个妹妹有一个开心的节目，其实我
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只是想通过这个机会向所有的妖怪展示我这个与他们
有些异样的，被他称为美丽的妹妹，我想除了我，恐怕没有什么能让他更骄傲的
事情了，真不知道爹妈是怎么生的。
他不但让他的那群牛手下去各山各洞邀请了各路的妖怪，他说还要请天上的
神仙，天上的神仙？我仰头望天，那儿只有蓝色和白色的一片一片，很小的时候
我就听说神仙和妖怪根本就是火跟水，一个灭一个的，势不两立，他怎么可能还
会交上神仙朋友，他一定是在吹牛，唉，牛魔王嘛。可是他说不骗我，还用三个
指头比划成打响指的样子，说天上很乱，而且天庭工资福利又差，许多天上的神
仙都靠收取我们这些称为妖的一点好处费过活，所以他会有许多天上的神仙朋友。
听了哥哥的这一番话，我第一次对他产生了一种亲人的感觉，这种感觉真好！他
那样平日里看起来丑陋极了的牛脸都一下子美了许多，也许这就是血缘之亲吧。
生日那天真的很热闹，我很早的时候就听到不断地有小妖高喝某某大王光临，
我呆在房里子不想出去，我不喜欢外面的喧嚣，十六年了，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
我的房间，只可惜它太大了，也太静了。
“香香小姐，我们大王让你出去见见客人”小妖一四一号蹦跳着闯进我的房
间，他们永远不知道进来的时候要询问我的同意，对此我非常生气，可是生气又
有什么用呢，我们虽然都是妖，可是我跟我哥是高级的妖，他们都是低级的妖，
而我跟我哥，恐怕我还要高级一些吧，因为我能感受到许多他不能感受到的东西，
比如尊敬的需要，交流的需要。
床上放着一件朱红色的衣裙，它跟我雪白的皮肤很称，这是哥哥送给我的，
他去过很多地方，还出过国，他在那些地方给我带回来不少东西，我最喜欢的是
一种神奇的水，它们装在光彩夺目的瓶子里面，而且每一瓶都有不同的味道，那
些奇妙的香味总是让我产生许多幻觉，我的房间里总是充满着这些沁人的味道，
但是哥哥那些小妖们都不喜欢，说这香气破坏了他们对猎物的嗅觉，可是我不管
它们，因为我是公主呀，香香这个名字是我七岁的时候自己取的，七岁以前他们
怎么叫我我都不记得了，大概是小王吧，我讨厌这个没有品味的名字。
真不知道今天哥哥会送我些什么！
我想我一定是很好看的，不然为什么我一出现在厅洞里，那些古古怪怪的东
西们就一直盯着我看呢，他们的眼睛里是什么，是什么？我不知道，我看见哥哥
穿着金色的盔甲正对着我微笑，我便向他走去，却感觉到周围有一束束的目光在
跟随着我，尽管我已经将头低得不能再低了，但我仍能感觉得到。
“香香公主果然名不虚传，长得实在是漂亮！”我听到那群怪物中有人在小
声的说话，我漂亮吗？哥哥曾经盯着我的脸说我是一个美人胚子，小妖们也都经
常说我跟他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妖，我会迷人，他们会吓人，我以为他们是哄我，
因为我是他们的公主。今天，我又听到了这些话，可我除了见看见我的鼻尖和脖
子以下的身体，我的脸对于我自己来说是一个未知，如果说什么是属于我自己的，
而且无时不刻不跟我在一起，我自己却不知道是东西，那一定是我的脸了，那该
是一张什么样的脸？我只知道它很光滑，而且我摸过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它们应该都是完全跟哥哥他们不同的。
“今天是我小妹十六岁的生日，感谢大家来捧我的场，请大家尽管吃喝，尽
情地玩吧”
哥哥在众妖中大声地宣布，并且拿出一个布袋，布袋里好像装了一个扁扁的
东西，它长圆长圆的，我想那应该是个桌面吧，可是我不需要桌面哪，我情愿他
再送我一瓶香香的水。“香香，过来，这个是哥哥从大不列颠国给你带来的礼物，
记住，回去之后才能拆开哦。”小妖七十接过礼物，将它送进我的房间去了，我
对一个桌面没有兴趣，对今天的客人也没有兴趣，我只想他们快快吃完结束，我
好回到房间里一个人享受寂聊又惬意的平静。
“来来来～我们为香香公主干一杯，祝牛魔王跟香香公主长命百岁，有得吃
有得穿”妖群中有人叫道，马上便引起所有妖的响应，一时间，杯筹交横，一片
吃喝声。唉……
哥哥仿佛看出了我心里有些不悦，说要介绍我认识几位妖界的精英，我像个
木偶一样跟在他的后面，看着那些所谓的妖界精英其实不过是天庭上某位官员的
坐骑罢了，一律长得奇丑无比，有像黑熊的，有像犀牛的，还有的像公鸡，我懒
得记他们的名字，无非是什么怪什么王的，跟哥哥无异太多。
我问哥哥他的那些神仙朋友来了没有？因为我看惯了地上的妖，倒是很想见
见天上的神仙是个什么样子。哥哥面露难色说现在天庭新成立了一个部门——廉
政公署，专门查那些与妖界有经济来往的神仙，大抵是那些神仙都不敢在众人面
前显现自己与妖界的关系罢。我有些失望，因为今天过生日我唯一有些兴趣的就
是能够见到哥哥所说的那些神仙朋友，做为一个妖，跟神仙喝上一杯酒，然后称
兄道地应该是一件很过瘾的事情吧，唉，只可惜，一个神仙也没有来，他们可真
够胆小的。
正想着，只听门口小妖一声吼道：“齐天大圣驾道～～～～～”神仙朋友来
了“我看到哥哥笑开了口，向门口迎去。真的是神仙来了？我的心砰砰的开始乱
跳了起来。
哥哥拥着一只猴子样的怪物进来了，他们向我走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他就是神仙吗？我对神仙的憧憬一下子烟消云散，我转过身欲离他们而去。哥哥
在背后叫住了我“香香，你不想认识我的神仙兄弟吗？”
我没有办法，心想好歹他也是个神仙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这是我妹妹香香，这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也是我的结拜兄弟”哥哥把我们
做了一个互相介绍，我真不敢相信这是天上的神仙，他长得似乎比我哥还要难看，
一张猴子脸，也是一脸一身的毛，而且看上去很是瘦小。
冲着他是神仙，我愿意跟他多说两句话，只是两句而已，但是，两句话之后，
我决定跟他继续说下去，因为我感觉这是一个有趣的家伙。
他跟我说的第一句是：“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第二句是：“我是一个由妖变仙的典型。”
他跟我聊了许多以前他和哥哥在一起做妖的事情，说起了他的花果山，说起
了他的那些猴子猴孙，说起了他第一次飞跃水帘洞的情景，我的脑海里一下子浮
现了那一望无尽的桃林，成群成片上跳下蹿的猴子，一个灵活的身影在瀑布中穿
梭，画面真的很美。他又说起了天上的玉帝，说玉帝最喜欢钻到桌子下面去娱乐，
因为那里是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后来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玉皇大帝也
会钻到桌子下面喊：去叫如来佛祖），说起了天上的仙女，那些仙女无一不美艳
过人，其中最美的要数嫦娥，另外有一个组合也很有名气，那就是七仙女组合，
七名仙女，除了长相漂亮之外，更会唱歌跳舞，琴棋书画，也是无所不能。他还
说道了他现在在跑马会里养马，天庭上最有意思的活动就是赛马会了，神仙们会
将金子和银子押在他们觉得好的马上，等到赛马的时候，如果他们押的马跑了第
一名，那些金呀银呀会成番成番成回到口袋里来，所以说目前马房是工作是最令
人羡慕的了，“还有些人会拿些钱来贿赂你哦，只是希望他们的马跑上第一”他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流露出无限的自豪和骄傲。
多么有趣的事情呀，我长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跟别妖说过这么多的话。原来
这就是神仙的魅力。我记住了他的样子，也记住了他的名字：孙悟空。
欢乐总是短暂的，当洞厅里用来招待各路妖怪的食物越来越少的时候，它们
就开始陆续的散去了，后来只剩下了我跟孙悟空，后来他也走了，他说天上的马
房不能少了他，临走的时候，他对我投来了一个微笑，一个猴子的微笑居然是那
样令人痴迷，我想我是爱上他了吧，哦，情窦初开的十六岁。
等到他们都走尽了，我还在厅洞里，没有回房间，哥哥似乎看出我对孙悟空
有些好感，嘲笑了我一句什么，我已经记不清具体的语句了，因为我那时满脑子
想得都是天上人间，满脑子都是那个称为齐天大圣的天庭马倌。
4
房间的一角，静静地放着哥哥送给我的礼物，那个像个桌面的东西，我盯了
它很久，考虑着什么打开，因为我说过，我不对桌面不感兴趣，可是它真的是个
桌面吗？
我慢慢地打开袋子口，把那个“桌面”从里面掏出来。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里面一张人脸，我吓坏了，把那个东西扔到床上，远远地望着它会变成什
么，哥哥以前就说我是一个胆小的妖，如果没有他，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想
他的话可能是对的。
那个东西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我想靠近，但心里却总是砰砰地跳
得厉害，我叫小妖四十九去叫我的哥哥过来，这是他送给我的，我应该让他来告
诉我那里面为什么会有个人脸，一个有人脸的桌面，多可笑。
哥哥很快就赶来了，看见我远远地指着床上的“礼物”，哈哈地大笑起来：
“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笨妖精，这是镜子！镜子！你看到的人就是你自己。”我
自己？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一个桌面上看见我自己，我躲在哥哥的身后，慢慢向
那个被他称为镜子的物体靠近，哥哥走近它，并把它找个靠墙的地方挂了起来。
在那镜子里，我不仅看见了我，还看见了哥哥，还看见了我的房间。真是个神奇
的东西，它把我房间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显了出来了。
“过来呀，傻妹妹。这是一面魔镜呐！”镜子里看我哥哥的脸还是那样地多
毛与难看，一模一样，毫无变化，那么那个女人是我吗？是的，衣服是的，是的，
动作也是的，那张脸一定就是我的脸了。难怪他们说我是美丽的，那张脸真是很
动人，我怎么会想到动人这个词？
真是怪了。“魔镜？它能跟你一样变幻吗？”我好奇地问。
“魔镜，魔镜，魔镜，请你告诉我，谁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哥哥的牛嘴里
念出这样一句话。
“亲爱的主人，据您衷实的，贴心的，诚恳的镜子奴隶所知，您身边的这位
姑娘，她是世界是最美丽的女人。”天哪，镜子居然会说话。
“你试试”哥哥把我拉近镜子。我看见镜子里那张美丽的脸，那是我的，我
十六岁了，终于看到了除自己鼻尖以外的脸，我太开心了。
“魔镜，魔镜，魔镜，请你告诉我，谁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我学着哥哥的
话对它说了一遍，心里有些紧张的。
“亲爱的主人，据您衷实的，贴心的，诚恳的镜子奴隶所知，您是世界上最
美丽的女人”镜子回答我了。这一切太神奇了，一面会说话的镜子，真是个宝贝，
我掉过头望着哥哥，他的牛眼里充满了对我的关心和爱，我则用眼睛告诉他他是
世上最好的哥哥。
剩下的时间里，哥哥给我讲了那个远在大不列颠的关于这个镜子的故事，那
是一个皇后与公主的故事，他知道世界各地许多个故事，每次他讲起故事时，就
不再像那个平时妖模妖样的牛魔王，而就样一个父亲，一个充满着爱心的父亲。
听着听着，我渐渐地有个困意，我仿佛随着这个故事将灵魂飘啊飘啊，飘到那远
远的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5
再见孙悟空时，我已经十八岁了，我没有想到会隔这么久才会见到他。两年
……我想了他无数次，不知道他可曾记得我。他说他这次来就是为了看我，两天
前的交谈他觉得很投机，天上没有我这样的女子。两天？难道真是天上一天，人
间一年？这日子很隔得太久了吧。哥哥留他在这里住两天再回到天上去，他答应
了，说晚上还要带我出去看月亮。生平的第一次跟一个异性出去看月亮，连那个
牛魔王哥哥都没有。
月亮并不是很圆，缺了一个角，遗憾地挂在上面，我没觉得这个月亮有什么
好看，可是身边的他——孙悟空仰着头，很是入神的样子。
“你的名字很不好听”他对我说。
香香这个名字不好？他的这句话否认了我对自己的认识，因为我说过这个名
字是我七岁时自己取的，因为我喜欢香香的味道。
我把这个名字的缘由告诉他，他的鼻子耸了两下，然后笑着说：“嗯，果然
很香，我都没有注意闻过。”
我对他的每句话都很敏感，尤其是这句。
“你为什么要邀我一起来看月亮？”我问他，因为我不希望那次十六岁的心
动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又或者这次看月亮我充当的角色只是一个陪客。
“不要问了，我也不知道，只觉得心里老是想着你，想和你聊聊天”他转过
头盯着我的脸看，那是一张猴脸和一双猴眼，我接受不了他这与妖无异的样子。
“你……你可以变一个模样吗？因为你这样子，我会老是觉得在跟一只猴子
说话，这让我很别扭”我鼓着勇气提了一个要求，难以想像他听了之后会有什么
样的反应。
出乎我的意料，他很平静：“行啊，当然可以。我有七十二般变化呢。你喜
欢什么样子的？成熟稳重型的？”他马上变了一个样子，活脱脱的人类。
“或者，阳光灿烂型的”他又变了一个样子。
变换了几个造型之后，我觉得浪子型的比较让我喜欢，他就又马上变回了浪
子型的，这下，我不但没有了先前的那种与猴子约会的尴尬，反而增添了几份惊
喜与兴奋，因为神仙就是神仙，可以变得如此漂亮，不像我的哥哥，他也是会变
化的，但是变来变去都是丑陋无比的样子。
“孙悟空，我……我想问你一句话”
“不要叫我孙悟空，我就像觉得什么观音菩萨在叫我，她每次都这样叫我，
烦透了，你可以叫我的小名。叫我空空吧”
“空空？”
“是啊，空是佛家最深的领悟，师傅以前让我悟空悟空，直可惜到现在我都
没有悟出什么，唉……怎么？不喜欢这个名字”
“很好”我觉得我在说谎。
“我不喜欢香香这个名字，不过你身上的这种香气甜甜的，我以后就叫你小
甜甜，如何？”他一本正经的人样让我突然觉得陌生起来，这是让我第一次心动
的猴子孙悟空吗？
“小甜甜”
“嗯？空空！”
他很自然的伸出手臂把我拥在怀里，我的心又突然一下子暖了起来，是呵，
何必管他什么样的名字，最要紧的是眼前的这个人哪，小甜甜也没有什么不好。
想到这儿，我觉得幸福在我的胸口溢开来，就像一朵莲花一样升到想像可以
达到的最顶峰去了。
我会疼你一辈子……我仿佛听到了他在对我说。
6
为什么一个人敲开了你的心之后又消失在你可以望见的尽头？五百年来我一
直这样问自己，每问一遍，泪流一遍。我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再光彩如昔了，但是
每次我问我的镜子奴隶时，它总是会给我肯定的答复：“亲爱的主人，据您衷实
的，贴心的，诚恳的镜子奴隶所知，您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可这又有什么用
呢？哥哥娶了铁扇公主老婆，就忘了香香公主妹妹，我成了这个世上最孤独的人，
剩下的只有一些无聊的小妖，无数的珍奇异宝，无数的香味水，还有忠实的镜子
奴隶。我让我的小妖们不停地出去打听孙悟空的消息，但是每次回来，他们带来
的都是失望，我除了自我沉醉在那些香气中幻想，还能做些什么呢？
直到有一天，天抖起来了。
“不好了，香香公主，天庭上乱了乱了，孙悟空在大闹天宫呢！”小妖六一
七向我汇报，这是我五百年来第一次听到孙悟空的消息，我的空空，我就知道他
是与异不同的，恐怕只有他，才有胆子跟玉皇大帝做对，可是他不知道这很危险
吗？出头的男人会吃苦头的呀。
“不好了，孙悟空被压在如来的五行山下了”还没一会儿的功夫，小妖八十
又向我报告了这一条消息，看吧，苦头来了！
我决定去看他，因为他现在不在天上，我完全可以去找他，而我知道，他现
在恐怕也是最需要我的时候。
7
五行山，像一个手掌一样远远的矗在那里，没有山水，没有树木，没有人烟，
光秃秃的，除了石头，什么也没有。我看见了那个人，他现在又是一只猴子了，
只露出一只猴头，无奈地看着这片天地，却不能在上面行走，欢笑。
我再走近些就有一股力量远远的推着我，让我不能靠近，甚至周身有一种刺
痛感，怎么会这样？我环着四周看了一看，才发现那山上压着一张黄幅，上书南
无阿弥托佛。是它，就是它让我失去前进一步的力量，我想喊他一声“空空”却
发现那佛光居然也抑制了我的发音，可为什么，那山脚下还有一个牧童在那儿放
牛呢？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妖，一个只能生活在阴暗的洞穴里，远离
佛光的妖。那他，那个孙悟空，他现在又是什么呢？他曾经是妖，又曾经是神仙，
现在恐怕连一只猴子都不如了，我的鼻子一酸，眼前就模糊成一片了。
看见了自己的爱人，却只能在远远地地方望着，不能靠近，也不能跟他说话，
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我不能忍受这样继续呆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怕我的
泪水会使我脚下的泥土更加粘腻令人深陷，让我更加无法移动。
等了五百年，我还有什么不能等的吗？
8
大概又是五百年。
听一个小妖说孙悟空被一个叫唐僧的和尚救了。
听一个小妖说孙悟空要跟着那个和尚要往西天取经去了。
他走了吗？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他，镜子呀镜子，你除了能告诉我世上谁是
最美丽的女人外，还能告诉我些什么？
某一天，我那混世的牛哥突然回来了，带着他的妻子铁扇，第一次见我的这
个嫂子，我没有什么其他感觉，只觉得她跟我哥在一起很合适，因为她虽然不像
他那样一张牛脸和一身的黑毛，可是那脸左看右看就觉得还是像个妖，她对我倒
是挺热情的，妹妹长妹妹短的，好像真跟我是亲姊妹一样，还没有半天的功夫，
她就跟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数落起来：“你哥哥呀，他真不是个东西，他……
他要娶二房。你这个做妹子的得劝劝他呀，他最听你了吧？”
娶二房？就我哥这样他还想娶二房，谁愿意跟他做小呀，我在心里偷偷笑了
笑，可是我倒有些同情起这个嫂子起来，尽管我对她没有什么好感。
“唉，这个死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居然想娶二房，哼哼哼，只
可惜人家对他没感情，谁会像我对他这样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他难道就不知道
强摘的瓜没营养这句话吗？呜，可怜我对他痴心一片，他还要找小老婆。”
“娶谁呀？我怎么不知道，也没有听说过”
“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操办这事呀。那闺女叫紫霞，是给你大哥硬抓回来的。
这不，被关在后洞里面正哭哭啼啼呢”铁扇一边说一边拿手抹着眼睛，也不知道
是真伤心，还是装模做样。
我去看看她，我披上了一件外套往外走，铁扇想拦我，却被我甩开了，我量
她没有胆子得罪我，因为她还得寻求我的支持呢，不然的话……哼，做一个娶了
小的男人做老婆并非一件得意的事。
没有人比我比这里更清楚，也没有人在这里敢反抗我，我没费什么力气就来
到了后洞，看到了被绑住的紫霞。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脸上没有什么血气，
不过就这个样子，都掩盖不住她那美丽的光芒，我觉得自己在她面前突然暗淡了
许多。
“你是谁？”她警觉的问我。
“我是香香，牛魔王的妹妹。”
“妖怪！快放了我，我不会跟你哥哥成亲的，我有我的爱人，他一定会乘着
七彩云来接我回去。你快放了我，不然我杀了你”她美丽的眼睛射出愤怒的火来，
激动让她的身体不住的颤抖起来。而我，在被她叫做妖怪之后，我觉得我体内的
妖性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决定不再管她，任她在哭喊中成为我哥哥未来的二房。
后洞里居然绑了不止一个人，除了紫霞，还有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男人，
白白净净的，穿着红色的驾裟，看上去像个和尚，毫无气力的软在那儿，我刚要
靠近一点看看，他便马上发起抖来：“妖精，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我停住
脚步时，他便安静了许多。我又靠近一步，他又更厉害的抖起来，身体都像是要
绻成一团了：“妖……妖怪。你赶快走开赶快走开。
我有严重的传染病，你走过来会传染给你的，传染之后你就会死的，你年轻
又漂亮，如果得病死了岂不是很遗憾，你结婚了没有，生子了没有？“我真不知
道，他在这里，在我的家里居然能够对我说话，我故意一步一步的，慢慢地向他
走近。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抖得更加厉害，也绻得更加厉害了，突然他说：”
妖……怪，你要是吃了我，我的大徒弟孙悟空一定会将你们的头发编成绳子，勒
住你们的脖子，用力一拉，然后手起刀落……啊，你们这些妖孽。不要过来～～
“
孙悟空？他说的是孙悟空吗？我没有听错吧，他说的就是我思念了近一千年
的孙悟空吗？这个名字唤醒了我所有的神经，我向那个和尚一样的人跑过去，可
是……我跑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吓晕了……
9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样回到我的房间的，我满脑子都闪着这几个字：“孙悟空，
孙悟空。”
他的猴样，人样一下子跳到我的眼前来，晃个不停，我觉得我的脚都有些轻
了，就像在半空中，荡啊荡啊，整个人就像是飘了回来的，我看见那个铁扇公主
居然还在我的房间里面，我怔怔地坐在床沿边上，一千年的感情的积压一下子全
崩溃了，我趴在铁扇的肩膀上哭出声来，而她像一个亲姐姐一样用手轻轻地拍着
我的头，一下一下的，无比舒服。我用呜咽的声音把我跟孙悟空的故事一一讲给
她听，因为故事不多，很快就讲完了，讲完之后，我又狠狠地哭，很久以来，我
都想找一个人倾诉一下，可惜没有人，我的身边永远只有我自己的影子。她拍着
我的头，说：“算拉，小傻瓜。”她居然还能咯咯地笑出声来，她有过爱情吗，
我真怀疑，我有些后悔把这些事情说给她听了。
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之后就让她离开，说我要一个人静一会儿，她咯咯
笑着离开，就像刚刚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我开始恨她。原来恨是这样产生的。
陪我的又只剩下我的影子了，寂聊、孤独一下子从黑暗从漫了出来，慢慢将
我包围，包围。我缓缓地走到那魔镜跟前，那里面的脸因为过度被眼泪浸泡而显
得有些臃肿，这些脸让我想起了紫霞，我希望我的镜子奴隶能给我一点最后的安
慰：“魔镜，魔镜，魔镜，请你告诉我，谁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亲爱的主人，据您衷实的，贴心的，诚恳的镜子奴隶所知，在您的后洞里
关着一位姑娘，她是世界是最美丽的女人”。
犹如一声晴天霹雳，我靠着镜子倒了下去，我连这点安慰都找不到了。
10
哥哥的婚礼第二天如期举行，一边是哭哭啼啼不停的铁扇公主，一边是板着
脸誓死不嫁的紫霞，一边是罗里罗嗦的和尚，加上无数的牛魔神怪，整个婚礼场
面热闹而嘈杂。
我是个公主，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我的心在昨天经历了什么样的刀剐，我强装
出笑脸，向我哥表示祝福，我看见紫霞的眼睛里除了仇恨之外还有憧憬，像在期
待什么，她在期待什么呢？
答案很快就有了，正在我哥要向大家宣布她这个二夫人的时候，天边飞来了
一片五彩的云，云带动了许多风沙，我的眼睛都快要迷住了，可我还是看清了他
是谁，那是孙悟空，一个让我想了一千年的人。我听到紫霞兴奋地呼喊着：“我
知道你会来的，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他就是紫霞要等的人吗？可他，他是我哥的兄弟呀。
“好兄弟，你也来凑这个热闹呀，欢迎欢迎！哈哈哈哈”牛魔王哥哥也认出
了他。
“我今天是来要人的，你这只臭牛，快把紫霞给放了！”是他的声音，我听
出来了，是这个声音曾经在月亮下面叫我小甜甜的。
“兄弟，不要为了一个姑娘伤了和气嘛，有话好好说”哥哥的话充满了软气，
一点也不像个魔王的样子，倒像那猴子的跟班，恐怕他也知道这大闹天宫的齐天
大圣不是好惹的角色。
“紫霞是我最爱的女孩子。她给了我最真挚的感情，以前我不知道珍惜，现
在我明白了。
紫霞：我要对你说，我爱你“孙悟空的声音响彻云霄，我哥、铁扇、那个白
和尚还有无数的牛魔牛妖们无一不发出一声唏嘘”太感人了～～～“
除了我……我觉得我的心在这一刻被揉碎了，而且还和了一把盐。
我哥把紫霞放了，也放了那个和尚，还邀请他们晚上留下来一起开个舞会，
又是这些从外国学会来西洋玩艺，一场婚礼就这样不了了知，而所所有的人都皆
大欢喜。
除了我。
孙悟空始终没有再看我一眼，他的眼里已经没有我了。
舞会的时候，我坐在一边看着孙悟空在里面转来转去，一会儿跟紫霞，一会
儿又跟我的嫂子铁扇公主，他还记不记得一千年前的那个晚上了呢？
孙悟空跟铁扇转到我跟前的时候，我听到铁扇用极细的声音发嗔道：“以前
赏月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叫人家牛夫人。”
孙悟空把眼光移到了我的身上，我感觉到了，他记得，他还记得那个晚上，
我还能要求什么呢？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妖，我还能要求什么呢？我的心又莫名其
妙的跳了起来，尽管我知道那眼光投过来只是一瞬。
11
婚礼就像一声闹剧一样收场，牛魔王带着那妖滴滴的妻子又回他们的家去了，
人神妖都走了，这儿又安静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过了不知几百年，听一个小妖说紫霞死了。
又不知过了几百年，听一个小妖说孙悟空陪着唐僧取到了真经了，因为修成
正果，已经成了佛。
“魔镜，魔镜，魔镜，请你告诉我，谁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镜子里射着
一个女人的影子，华丽的衣裳却难以掩饰她骨瘦的身体，皮肤如脂白晰却透不出
半点血色，我知道那就是我，但我又知道，那已经不是我了。
我还记得我爱过一个猴子，他曾经是妖，后来是神仙，再后来是佛。
爱就爱了吧。
二零零二年三月二十八日晚21：21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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