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泪

　　虚构的现实中，一切都蕴含着苦和泪。辛酸的背后，真情层出，但却是如此的
脆弱。夜漫漫，深深的忏悔寄何方， 驻何处？
　　　

                                   一

　　社会之大，无奇不有。浩浩生灵，百态齐生。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原则与生活方式。不管你是谁，你都没有权利去干
预与指责。在真情的冲击下，法律也将变得不堪一击。
　　从小任性好强如我，拥有着一点小小的尊严，绝不容许任何的耻辱侵犯一丝一
毫。或许，正是这一注，押定了我这一生的坎坷与不幸，奈何与悲哀!
　　尽管我也经常抱怨命运的不平与不公，但命运还是给了我这一生不可多得的幸
运。正是这样，我遇到了曾姐，遇到了我这一生“不该遇到”的亲人。
　　曾姐是个打工妹，到此地已有五年时间了。她那成熟般的美丽，健谈活跃如她，
拥有着一股天杰地灵，山清水秀般的气质。一切，都深深震撼了我。
　　我们相识了。一切都是那么地偶然，却又是那么地自然。
　　之后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谈人生，谈生活，谈她的家庭我的家庭，谈她的
理想我的理想，谈一切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共同的愿望使然。我们效仿古人，撮土焚香，玉结金兰，她姓曾，
我唤她曾姐，她叫我文弟。
　　曾姐说：“文弟， ‘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相识了，并且已经是姐弟，我不
想再奢求什么，但愿我们能够永远拥有这份真情、亲情，你也要安心地好好学习！”

　　是的，在一段不平常的日子里，我也有过爱情的萌动。听了曾姐的这番话后，
我不敢再去想，因为对她，我只有说不出的敬重与感激。我也已经满足。
　　日子慢慢地过去了。那是第一次收到曾姐的包裹，里面是三百元钱，还附有一
片短笺。曾姐说：“文弟，这是为姐的一片心意，你不要拒绝。答应大姐，努力学
习！以后每个这个时间你都要来接收！”
　　我不敢不听，因为我知道她的脾气。
　　日子是平淡的，平淡中却包含着曾姐太多太多的关怀与照顾，鼓励与期冀……

                                   二

　　大学生活是无聊的，空虚的。十几年的学习生涯中，心里那股莫名的反叛也已
经慢慢地爆发，最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大学生自杀事件、犯罪事件等等，都深深
震撼着每一个人，震撼着教育界，震撼着社会各层面。
　　不幸地，我也第一次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差一点就全面毁灭。
　　我们寝室有一位叫天哥的，是我们的“老大”，也是学校里的“老大”，与社
会各种二流子有着密切关系。他旷课、殴打层出不穷，甚至和老师也大起冲突，对
女老师妄加调戏，对男老师大打出手，毫不留情，害得几位权威教师赌气不上课，
强烈要求学校开除此“地痞”。有关人员力弱，面对一大堆社会二流子的肆加恐吓、
威胁，不得不作出妥协，给个严重警告处分，草草了事。以后由于某些原因，天哥
有所收敛。可是老师们却都提心吊胆，上课异常小心，害怕一不小心就给惹来“杀
身之祸”。那一段时间，我们对这位天哥真是“敬佩”不已，大有众星捧月之气势！

　　说虽如此，但天哥对我们还是挺不错的。因此，我们寝室也处于一片祥和的气
氛之中，从没有过任何不安分的骚动。当然，对于他的一大堆思想的灌输，我们却
也不敢多加恭维。


　　他说：“大学是供我们玩的地方，学也学不到什么东西；要玩就要玩得刺激，
玩得过分，玩得大胆！”
　　还说：“对于你们而言，大一要先熟悉周边环境，大二要搞好人际关系，大三
就要四处撒网摸鱼，到了大四，功成身退，勾个妞回家，才算你这四年没有白过！”

　　又说：“自杀的事我们不干，到某个地方叫个小姐来聊聊天，消遣消遣，这不
叫犯罪，也没人管你，何乐而不为呢？”说是聊天，其实我们都知道事实上是那回
事。
　　等等，等等。
　　潜移默化中，我的思想也开始出现了萌动。
　　那一天，天哥凑着我的耳朵，神秘地说：“小文，晚上甭自习了，我带你到
‘一品红’见识一下世面！”我还没反应过来，带着一股并不坚强的反抗，就被拖
到了一条阴暗的巷道里。
　　越过一道矮小的栅门，里面的世界完全不同。灯红酒绿，乐声飘飘，纯粹是一
间上了级的“豪华舞厅”。不同的是，这里的人都是软绵绵的，浑身无力，稍微一
碰，就会重重跌入你的怀抱；音乐中也流露出一股原始的令人犯罪的欲望。
　　天哥叫来老板，那是一个三十左右保养得不错的中年美妇。天哥对她说：“妈
妈，这是小文，新来的，烦你叫一下你的‘红中红’传授他一点人生经验！”女人
忙不迭作诺，可见天哥在此处还挺具威势。说完，勾着两个妖艳女子跨入了一间暗
室……
　　我慌了。只听一个声音道：“文小哥，跟我来。”于是，我被带到了一间小房
里。
　　“文小哥，慢坐，我去叫红儿过来！”说着，“砰”的一声，我被闭塞在了这
个小小的“地狱”之中。
　　我打量着这个房间，十分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小矮凳，别无所有。
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沉的气息……
　　“我可以进来吗？”一个极具磁性的声音将我唤回了现实。
　　我一惊，壮着胆去开门，紧张地抬起头，在我面前，是一个淡妆清纯的女孩。
我不觉呆了一下。
　　我缓过神来，不由地瞪大了眼睛，那个女孩也瞪大了眼睛，神色间流露出一丝
惊慌……曾姐，是我的曾姐！
　　天啊，为什么竟会这样？这个可恶的地方！所有一切美好的梦想一瞬间变得支
离破碎。我不承认，不承认啊！我的可亲可敬的大姐，为什么，为什么啊？！我的
身体颤抖着，我的心被绞痛着，我不敢相信，我无法相信。我只觉得整个房间都在
旋转，整个大地都在震动。刹那间，我什么都明白了，那每个月的三百元钱，那耻
辱的三百元啊！
　　……曾姐过来抓住我的手：“文弟，怎会是你？”
　　我甩开她的手，冲过惊愕的人群，冲出那道罪恶的栅门，不顾曾姐的碎心呼唤，
不顾天哥的无情吆喝，不顾我脸上那止不住的泪水……
　　我拼命地跑，没命地跑……
　　泪，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摔倒在这断肠的土地上，我哭泣在这阴森的夜晚里……

　　……

                                   三

　　我失眠了，一夜接着一夜……
　　我变得寡言，变得忧郁了。我动不动就向人发脾气。我不顾别人的劝阻，和天
哥大打出手，不听他的解释，直打得鼻青脸肿尚不罢休。
　　每个月的三百元如期到来，我却原封未动地奉回。
　　我写了片信笺：“曾姐，谢谢你的关心，以前的一切，以后我会如数回报你的。
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鼓励与信任，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今生没有缘分做你的文
弟；从此以后，你就当作没认识我，你自己珍重吧！”
　　日子过得很快。两个月后，我听说曾姐住院了。任性倔强的我，忘不了所曾受
过的耻辱与伤害，抹不掉那段阴灰的日子，我没去探望她。之后，也没有了她的消
息……
　　一年以后的某个下午，值班的说有人找我。那是‘一品红’里的老板。看到是
她，我转身就要走，她却硬拉住我：“文小哥，你这是算什么，难不成我还不配见
你！”看着慢慢聚拢的人群，我不敢再坚持，只好轻声说道：“什么事？”
　　她深吸了口气，说道：“文小哥，你们的事，红儿她都对我说了；她说她对不
住你，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她希望你能听听她的解释，不要因为她而影响了你的
学业！”
　　“不要再提她了，我没事！”我不好意地打断她。
　　“文小哥，我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能与你们相提并论；但是，每一个人都
有不同的遭遇，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也非情愿如此下贱，命运使然又有什么
办法呢？我不怕你笑话，说句心里话，我见过的姑娘多了，可是象红儿这样难得的
好姑娘还是头一遭，她多才多艺，倔强刚烈，甚得我喜爱。你以为到我那里的每一
位女孩都是任意给人践踏吗？告诉你，文小哥，红儿她至今都没有跟任何一个男人
好过，到我那里，也只是我的再三请求才去帮着坐坐庄，绝非你所想象的那样。文
小哥，你不体谅你们的姐弟之情，如此地伤她气她，你不觉得对红儿是多么地不公
平吗？我也理解你目前的处境，可是你总要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啊？何况，红儿她
现在已经到了血癌晚期了，可能在世的日子也不多了。难道现在你还如此的任性，
连她的最后一面也不见，她的最后一点愿望也不能给予满足吗？！”
　　“什么？！真是这样！”我心一阵颤抖。
　　“文小哥，我看你也是聪明人，你应该理解她的。希望我这次不会白来。好了，
你可以回去了，恕我打扰！”
　　望着她那远去的身影，刚才的话语句句击打在我的心坎，让我久久无法平静下
来。
　　晚上，我想了好多好多。以往的一切历历在目，有过的悲与欢，泪与笑，都使
我的良心受到深深的谴责。那熟悉的一颦一笑，她的鼓励，她的帮助，一股莫名的
激动心中涌起……
　　第二天，我请了假，直奔医院。
　　医房里静悄悄地，曾姐孤单地躺在角落处的一张小床上，她睡着了。望着那张
憔悴苍白的脸，我心阵阵疼痛。
　　“文弟，原谅我……”我一惊。原来，她是梦呓着。
　　我看到，泪顺着她的眼角处流下，我忙拿起手帕，轻轻地替她擦着。此时，我
只有无限的忏悔无限的爱怜。
　　曾姐被惊醒了。
　　“文弟，是你……”她先一怔，忙又强颜道，“刚刚我还梦着我们结拜时候的
光景呢，想不到你真的来了……”
　　“曾姐，对不起，我太任性了，你打我骂我吧！”
　　“文弟，别这样说，是我不好，伤了你的心……”
　　“不，曾姐，你没错，我什么都明白了，她都告诉我了；曾姐，都怪我……”

　　“文弟，我没事。你能来看我，我很是高兴。我们也别尽谈这些不愉快的事。
过去的就不要再提它了。对了，你的学习怎样，还好吧？”
　　“恩，还行。曾姐，你的病……”我问道。
　　“没什么，血癌晚期，可能没什么希望了！”曾姐苦笑，“文弟，在我最后的
生命中，能再次看到你，我很开心，真的。谢谢你！”
　　“你怎么不早说，我……”
　　“好了，这些我们都不说了。文弟，答应我，你要好好读书，知道吗？还有，
那种地方也不适合你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会的，曾姐，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有话我们以后再说，你先歇歇！”
　　“那……我还能是你的大姐吗？”
　　“是的，曾姐，你永远是我的好大姐！”我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我看到，曾姐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红儿，好些了吗？”门开处，她的家人来探望她了。
　　我不敢面对她的家人，只说了声：
　　“曾姐，晚上我再来看你！”
　　……

                                   四

　　都说，拥有的东西不懂得去珍惜，失去了才知道她的珍贵。
　　曾姐病得很重。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旁，我害怕有一天她会突然消失在我
的视线中。
　　最后几天，曾姐的生命已告最后地步。她想说话，可是说不出来。我知道她想
说些什么，因此，我也只有咬着她的耳根对她说，说些开心的事，说些我们之间那
些美好的回忆。看到她只要能够露出哪怕一丁点的笑容，我才罢手，我才释怀。
　　生命终究是软弱的，病魔终究是无情的。不管我怎样挽留，也挽留不了一个鲜
活的生命在我身边消逝，也制止不了一个人心跳的停止。曾姐还是一样地永远地离
开了我，进入到另外一个遥远的孤单的世界之中……
　　在清理曾姐的遗物时，她的家人找到了她留给我的一个包裹和一封信。我赶忙
地拆开信，望着那些熟悉的娟秀的字迹，我的心涌起一股无言般的酸楚。泪，无声
地涌出。
　　信这样写道——
　　文弟：
　　我还可以这样叫你吗？你还会原谅我吗？
　　不管怎样，我都会感谢你，谢谢你陪伴我度过我这一生最后的一段快乐的日子，
也谢谢你给了我一份我这一生最为宝贵的美好的回忆。
　　文弟，记得我们的初识吗？那时的我们，是多么地天真。我们一起精心编织我
们共同的梦，期待有一天，我们能结伴游遍世界名川，去领略天山的严寒，去经考
撒哈拉的酷炎。是的，这是多么美好的梦想啊。可遗憾的是，为姐却不能如愿，陪
你去了，以后你回来，可千万不要忘了告诉我一些你的感受啊。为姐虽不甘心，可
又能奈何？但只要你能开开心心地，为姐也就心满意足了！
　　文弟，谢谢你的信任，是你给了我一次和你玉结金兰的机会，是你给了我一份
人世间最为可贵的真情。或许有人会说我们很傻，因为他们看重的不是这些。可是
我已经很满足，我一直都好好地珍惜着我们之间的这一份情感。我真害怕有一天你
会离我而去，让我独自去承担命运的辛悲，在你不来见我的那一段日子里，我的心
真是前所未有的失落，可我又没有勇气去见你，向你解释，我的文弟啊，你为何会
这样的不相信你的大姐呢？你知道吗，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以来最为悲苦最为难堪
的日子，我不想失去你，真的，文弟。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是无怨无悔的。文弟
你不是常对我说：‘曾姐，这些是只属于我们俩的，别人是因为看了眼红才无事生
非，我们不管也罢！’文弟，你说大姐是不是很傻？文弟，你的学习怎样了？你一
定要好好用功，我不敢对你奢求或要求什么，只希望你能多想想家中劳苦耕作的父
母，想想他们为你付出的无尽艰辛。为姐相信你，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是吗？
文弟。
　　文弟，请你原谅我，我本来就不该到那种地方去的，以致于引起你的误会，影
响了你的学习。但是文弟你一定要相信我，大姐绝不是一个下贱的女人，给你的一
点点帮助，也绝不是靠耻辱而赚来的。文弟，你会信任为姐吗？文弟，这几天我越
来越不行了，有些话想对你说也说不出来，幸好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经常让我畅怀，
逗我开心；文弟，尽管我就要离你而远去，但在这最后的几天之中，你却给了我这
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为姐已经知足了。今天，我饿得发慌，可是，又吃不下东
西，甚至连提笔的力气也消失殆尽了。我知道，死神已经来到我的身边，催促我了。
但是我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把最后的几句话说完。为姐虽然不甘心这样地就离开
你，离开我们共同缔造的梦想，可是我却无以与命运相抗争，在死神面前，我屈服
了。文弟，我好想静静地躺在你的身旁，聆听你的故事你对人生的看法，倾听你的
俏皮话，看你那神采飞扬的表情……文弟，你的一言一行是我这一生最为宝贵的财
富！
　　文弟，我走后，你不要为我悲伤，能够认识你，我也算不会白来到这个世上一
遭了。以往的一切，你就当作是过眼烟云吧！为姐只是尘世中一个平凡的小女子，
是不值得你为我付出太多的牵挂的。你还有你的大好前程，还有你的追求，你一定
要冷静，安安心心地学习，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这样，为姐虽远隔你于
　　地下也会瞑目于九泉了！
　　对了，文弟，这是留给你的3000元钱，请你相信，这绝不是不义之财，这是为
姐最后的一片心意。以后，为姐不在了，你一定要自重自爱，好好保重自己，知道
吗？
　　好了，文弟，我都快要睡着了。我怕这一睡，就永远也不能醒来。我的文弟，
为姐好不想离你而去呀！可是死神扼住我的咽喉，不让我喘气，逼着要我咽下这最
后的一口气，连再见你一面的机会都不给！为什么，为什么命运是如此地残酷，要
把我们硬生生地分开啊！
　　文弟，告别了，我的祝福将永远地伴着你度过每一个明天，伴你一生一世。今
生无缘常相见，只盼来世再缔缘；风雨平后恨长流，谨祝亲人笑与欢。
　　告别了，我的文弟，我的亲人！

　　曾晓红　绝笔

　　我的心轻易地被撕碎，泪，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滴滴滴落在信上，模糊了字
眼，也模糊了我的双眼……

                                   五

　　冷风无情地吹着，却吹散不了积压在我心中的辛酸。
　　站在曾姐坟前，我沉默着。
　　我虔诚地捧起一掊黄土，将她紧紧地贴在我的脸上，任由那辛酸的泪水滴落，
滴落在这肃杀的坟前。
　　曾姐，你的文弟来看你了，没有忘记你的鼓励，他终于闯出了一片天地，今天，
是特地来告诉你的。
　　曾姐，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你的魂归往何方？我的笔驻在何处？通往另一个世
界的路途是如此的遥远，没有一个信使能带去我的问候我的心音。曾姐，你在哪啊？

　　曾姐，明天，我就要去实现我们的梦想了。曾姐，你回来啊！恶魔期待的一天
终于到来了，可是曾姐，你却已经永远地走了，这一路的奔波要我一个人去忍受，
这一路的盎然我却找不到一个人来共同分享。曾姐，你会陪伴我一起的，是吗？
　　……我又一次抑不住我的泪水。走不尽人生路，看不尽时间事，蓦然回首，默
默无言，只有往事如烟心事无限！
　　曾姐，安息吧！
　　夜，已经很深了。
　　我默默地跪在曾姐的坟前。
　　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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