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的声音

    （一）序

    这个小生命的诞生对于我们家来讲，无疑象是期待了几百年按家丁兴旺的理
论来讲，我们家还算不差，爷爷的爸爸兄弟六人，无姐妹；爷爷兄弟三人，无姐
妹；爸爸兄弟五人，亦无姐妹；至吾辈，十三个子女中，也只有三个是女孩。

    哥哥年近三十才结婚，这足以引起了父母的极大不满，因为哥哥少时的同学
的孩子们都已上了小学。嫂子怀孕的时候身体不适，原本不打算生下来，但是由
于她的学校里女教师集中，计划生育的指标控制非常紧张，一拖可能就是几年，
最后下定了决心，留下吧，于是我便有了初次做姑姑的权利。

    （二）生的幸福

    5 月13日，哥哥打了个电话，母子平安，女孩。

    这是我预想中的事情我的兴奋不是在于这个新的生命，而是她是我预想中的
天使宝贝。我喜欢女孩的程度，用我自己的语言恐怕都难以表达。在此之前，我
几乎逛遍了淄博所有的婴幼儿用品商店，凡是能够引吸引我目光的物品，我都设
想它穿在我的未来的小天使身上的样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细细地在那里消
磨品味。家里凭空多了个放小孩子物品的地方，用老公的话说：“要是我们自己
有了孩子，你得把整个商店搬回家”。

    一个星期后，我去济南看她，那时候她刚刚出了院，躺在她姥姥家的大床上。
于是我轻轻地过去，不敢大口喘气。这就是所谓的新生儿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小家伙，被包在小花被子里，闭着细细的眼，脸长
长的，红红的，头发黑黑的，贴在头皮上，样子非常的难看。我想摸摸她，又不
敢。嫂子还问了一句，你看象不象你？我赶紧低下头去，好象窘见了自己丑陋的
童年。

    第二次再去，是一个月之后，她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小脸儿不再象以前那
么红，眼睛睁开来，还能冲着我做个似是而非的表情。只是那一刻不停的哭叫声，
实在无法忍受，晚上我睡在走廊临时搭建的小床上，哥哥起来换尿布，还说：你
小时候比这还历害。我赶紧捂上了耳朵。

    （三）声音的启蒙

    我很庆幸有一个会弹钢琴的嫂子，因此在孩子还未出生时，就已经饱受了她
没完没了的弹唱、讲故事、絮絮叨叨。孩子出生的时候是睁着眼睛下来的，当时
把接生的大夫都吓了一跳。我说那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了这个世界的许多故事，才
极力想尽早地看看这个世界的模样。

    姥姥给她取的名字是甜甜，这好象是符合了她的天性。

    七八个月的时候，她已经能够很清楚地发出“妈妈、爸爸”等的声音，尤其
是叫妈妈的时候，是一连串地叫，好象是故意般的让你知道她对谁最亲一样。当
时我很失望，因为大家都说“姑姑”这个词很难发音，一般孩子开始时只会叫
“嘟嘟”等。不曾料想，当我在那个时间去时，她竟然能够在别人的指引下清晰
地喊了一声，而且赖在我怀里不肯下来。

    那时的她已完全不是刚出生的样子，皮肤白的出奇，好象任何人只要动动她
的任何地方，就会留下一种纹路的印迹一样。整个小人看上去象是一团粉嫩，小
手上的小窝窝一溜儿摆开去，小胳膊小腿是一截一截的，可爱之极。只是我抱着
她，好象在抱一颗炸弹一样，总找不到最舒服的姿势。

    嫂子的观点：这个孩子，是随奶奶家的人。

    眼睛小，象爸爸；脖子短，象叔叔；声音尖，象姑姑。当然啦，皮肤白，象
妈妈；眉毛弯，象舅舅……一切优点都来自于姥姥的派系。只是她似乎天生的语
言技巧，不知道缘出何方。

    她好象从一开始就学会了用大段的句子和人交流，而且发音非常准，这和她
的年龄极不相称。她会问墙上的壁虎是不是在黑夜里找妈妈去了，问楼梯间的有
没有大灰狼。她的口头语和嫂子的一模一样，那就是“为什么呀”，即使你要她
吃饭，她也问“为什么吃饭呀”，你回答了之后她还问“为什么要吃鸡蛋呀为什
么吃虾呀”等等，问得你不想回答了，她还问“为什么不说话了呀”，没完没了。

    一岁半的时候，当你问她“甜甜是聪明还是笨呀”，她会说“我聪明”，当
你问“甜甜是笨还是聪明呀”，她会说“我笨”，她分不清聪明和笨的界限，只
知道前面的就是好的。两岁生日的那天，我再问她她却说“甜甜聪明，姑姑笨”，
因为姑姑把她的玩具洒了一地，如果我再狠狠地问一句“姑姑是聪明还是笨”，
她会立即指着我送给她的那只玩具狗说“姑姑不笨是小狗笨”。

    她能够从大人的表情和语言中知道是批评还是表扬，如果受到了批评，她会
自己站在墙边上，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两分钟不说话。如果大人还是不理
她，她会自己说：“原凉我了吧”，然后嘻皮笑脸地往你身上蹭。

    她善于表演，跟着电视学一切可能的舞蹈和歌曲，还会用自己的玩具钢琴弹
上几曲，但你必须适当地给予掌声的鼓励，否则她会停下来等着。她的仰起的脸
上挂着指挥家的那种派头，不时地用力摆一下头，俨然一个举世无双的大师。

    （四）血缘关系

    妈妈为哥哥带孩子，实出无奈。老家虽然仍是较忙，还有爷爷爷要照顾，但
是孙女还是要看的。我每次去，每次看到妈妈很累的样子，心里很不安，于是劝
哥哥找了个小保姆帮着带，可是不久之后终因不太合适就辞了。

    孩子跟着奶奶，似乎已经淡忘了妈妈的存在。这一点让嫂子很伤感。为了自
学考试，嫂子经常住在娘家复习功课，一个星期不回家，孩子似乎也没有什么事。
有次学校组织旅游，嫂子实在牵挂孩子，就提前跑回了家中，孩子看到她的后的
表情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热切，她叹一口气说：孩子有奶奶就行了。

    我一般要三两个月才去一次济南，每次去了住一夜，第二天便匆匆地往回赶。
只要我去了，甜甜便不再找别人，和我粘在一起。她帮我找漂亮的拖鞋，帮我放
衣服，哪怕我去趟卫生间，她也要在门口等着。我在吃饭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
着我的碗，一会问一遍“姑姑你吃饱了吗”，言外之意是我让陪她去玩。最头疼
的就是晚上睡觉，她要我搂着，而让奶奶睡在地板上。她一刻不停地和我说话，
摆弄我的头发，让我讲故事，我只好应付她，直到十一二点，她才睡去，然后我
再和妈妈换过来，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要尿床。

    在她两岁半的时候，我的堂姐出差路过济南，顺便去看她。当时她只知道姑
姑要来，所以就等在门口，然而等开门一看不是她想象中的姑姑，躺在地板上就
大哭起来：“不是姑姑，不是圣诞树的姑姑，不是玩油泥的姑姑”。

    因为我曾在圣诞节时送给她一棵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彩色的小灯和各式各样
的礼物，她非常喜欢，而且每次去了要陪她玩油泥，因为这两样东西便成了我的
象征。尽管期间她有来自于姥姥家的数不尽的礼物，包括舅妈买的高档玩具和衣
服，但是她几乎没有什么印象，用她姥姥的话说：“外甥就是外甥”。

    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里，我总是和妈妈一回忆自己的过去。

    我问妈妈我小时的一切事情，包括一些甜甜问我的问题，比如“我听不听话
呀”“尿床吗”等等，凡是甜甜所表现的，我总希望能够从妈妈那慈爱的目光中
找到回应。这样的时光过得飞快，我终于要踏上回归的列车，于是我偷偷地换好
衣服，趁着甜甜熟睡的时候离开。最初的时候，她还小，不懂事，每次要和妈妈
一起送我到公共汽车的站牌，还摆摆小手道别。再后来，她会拼命地哭，拼命地
问：“姑姑你到哪儿去呀”“姑姑我听话呀”，她以为我是因为她不听话才离开
她的，所以一边哭一边去找她的鞋子，一边喊着“我要下楼”，最终她流满了泪
水的小脸无望地看着我夺门而去。

    每到那个时刻，我的心便在隐隐作痛。对于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我几乎什么
也不能说。

    所以，我选择她熟睡的时候离开，我不知道她醒了之后哭着找我的样子。嫂
子常说，她对谁也没有那么依恋过。

    （五）记忆

    经历越多，忘记越多，这也许就是辨证的理论。

    当我每次问甜甜：“你跟着姑姑去淄博好不好”？她就会拼命地问：“姑姑
家有什么？

    还坐火车吗？还有电脑吗？还有转的椅子吗？还有赛车吗？还有大胖狗吗？
“这是她第一次到我们家时玩过的东西，她时候她只有一岁零三个月。

    她的语言表达能力和记忆力超过了我们的想象，她能够使用成串的句子象大
人一样地与你交流。嫂子做了十几年的幼师，几乎没有遇到象自己的女儿一样追
根问底的孩子。

    她会抬头问：“我要去姑姑家，我的灯也跟着去吗？”我说“灯不去”，她
接着会问“天呢，地呢，桌子呢，气球呢，等等，凡是她的房间里的一切东西，
她都会问一遍，最后问奶奶”你去不去？“，奶奶说”不去“，她就做了决定”
那我也不去。“

    两岁的她会记得我们整个家庭成员所有人的名字及属相，包括姑夫、舅妈等
外系人员。

    比如她说“爷爷的爸爸是大老虎，妈妈的爸爸也是大老虎，舅舅是不大不小
的老虎，我是小老虎”，她能够准确地表达亲属之间的各种关系，比如叫我的老
公左一个姑夫右一个姑夫，叫得老公嘴都合不上。比如喊她舅舅家的女儿为露露
姐姐，而且知道她的奶奶就自己的姥姥，还经常打电话给姥姥说：“让你家露露
来我们家玩吧，我想她了。”

    两岁半的时候，她已经能够准确地背诵多首唐诗，而且会写许多日常用字，
比如自己的名字等等，她养成了在整篇的文章中寻找所认识的字的习惯，所有新
买的东西的说明书她总是第一个看上几遍。

    她能够自己选择喜爱的VCD 来播放，她能够熟练地操作整个过程，也就只有
在那个时刻，她是安静的。除此之外，她似乎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比如一
片雪花、一根树叶、一个小小孔洞、一种微小的声音，都会让她一不停地去探个
究竟。大凡讲过一遍的事故，她都能够记下来，当我故意讲错其中的某个章节时，
她会强烈地予以纠正。

    她能够准确地告诉你她的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以及一切可以表征她的东西，
一个字都不差，哥哥说，这孩子恐怕丢不了。

    （六）想和大人一样

    她能主动为我拿拖鞋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她对我的高跟鞋充满了好奇，她把
小脚插在里面，在地板上拖动，还不时地扭着，脸上挂着一种很真诚的向往和一
种很天真的自豪，那种“嗒嗒嗒”声音对她来说非常大的吸引力。其次是我背包
里花花绿绿的化妆品，她一件件地摆弄在床上，并不时地说：“姑姑，化化妆我
们去逛商店吧”。只要我一点头，她会立即跑到衣柜前，找她最喜欢的裙子，包
括头卡、小皮鞋、绣花的小包以及妈妈的项链。如果我说好了去又不去，她会用
一种很怪的眼神看着我，一会就忘了逛街的事。

    甜甜会指着墙上她一百天时照的照片说：“那是我小时候”。她的影集里有
我的姥姥的照片，她从未见过，但是她会对我说“那是你姥姥”，还说：“什么
时候回老家看看吧。”那肯定哥哥曾经说起过的事。

    有人打电话来，准是她第一个接起来，然后很有礼貌地说一句“喂，你好。”
并根据对方的提示找谁接电话，如果是她的姥姥，她会叫嫂子的名字，然后说
“你妈妈找你”。

    如果是找爸爸，她会喊哥哥的名字，然后说“你同事找你”。有一次，老公
从淄博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甜甜也许是第一次接听这样的电话，愣了一
下，然后喊“姑姑，姑夫找你呢”。她能够确定只有姑夫才可能找她的姑姑。

    有时候她很调皮，把东西扔来扔去，如果正好打在我的眼镜上，我会佯装哭
起来。她不知所措，一会过来拽拽我的衣角，说“姑姑别哭了，你快换衣服，我
领你去' 大润发' 吧”。“大润发”是济南新开的超级市场，她只过去一次。

    她把客厅里桌几下面的一层隔板当做自己的休憩小天地，经常躺在底下看电
视，如果谁阻挡了她的视线，她会说：“我的领地，不许侵犯”。还有那张大大
的餐桌，她小小的个子钻进去，正好能够站得下。她乐于在那些不同的裤子和鞋
子之间判断出是谁，然后得意地问：“你们不想进来看看吗？”。

    她善于察颜观色，并且很会讨人喜欢。

    弟弟的女朋友有一段时间住在她家里，她阿姨长阿姨短的叫个不停，并不时
地说“阿姨你真好，甜甜最喜欢你了”。如果我也正好去了，哥哥便逗她，“甜
甜，你说阿姨好还是姑姑好？”

    她的回答却是“不能比较”，这是哥哥的常用语，可能是在回答嫂子的提问
时常用的。

    奶奶如果说一句“甜甜，我要回老家了，你想我吗？”

    她会说：“回老家干嘛呀”，然后在奶奶怀里蹭来蹭去，过一会又问：“想
你妈妈了吧？”那完全是奶奶的口气。

    大院的门口有个卖馒头的老太太，当我领着甜甜出去玩时，她会甜甜地叫一
声“奶奶”，然后问：“卖得差不多了吧？”老太太便一个劲地对我说起甜甜的
事情，甜甜的那种笑容里却有一种故作的神态，好象在宣示：我很会关心人吧。

    （七）永远的天使

    孩子是永远的天使，我只能如此形容这个灿烂的生命。

    除了所谓的结晶、责任、义务、纽带、寄托、完整、幸福诸如此类，不以而
同。

    归根结底，她将教会大人们在无穷无尽的操心中慢慢地体味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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