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月光如洗,银白色的光华照在穆子君的身上,散发出一种神圣的光辉。
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连身边有人到来也不知道。
天空中飞来了几架直升机,挡住了月光,让我看穆子君一下子变得不太真切。
螺旋桨掀起的大风把地上的小碎石吹得四散飞起,我赶忙把穆子君抱了起来,深
怕石头会碰着她。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我的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的人,全都拿着枪冷漠地看着我。
我茫然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理会,继续看着穆子君,深情款款,我要把她的一
切都深深刻印在我的脑子里。
山顶的空间并不大,一架直升机颤巍巍地降落下来。走下了几个人,然后走
到我的跟前,就在那里看了我几分钟。
周围好像一下子静默起来,战士们站地笔直,枪端地硬稳,人没有一丝动弹。
而那几个站在我面前的人,也是一句话不讲。天空的直升机好像一瞬间性能大涨,
螺旋桨只是给站在地上的人吹风助威,却不发出声响。
我没有抬头,只是看着穆子君,双手抓得特别紧。
终于有一个人耐不住了,问了一句:“她怎么会死了?这附近都是我们的人
啊!”说话的是我很熟悉的黄铮,她的声音很腻味,但这个时候在我听来就是聒
噪的噪音。她能生还下来,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改变,这里所有站着的人都是多
余的。
“派人去周围的山头没有? ”黄铮前面一个人回过头来,对下面一群人问道。
我抬起头来,忽然对这个问题很关切。因为我知道,只有在千米之外别的山
头上布置一个狙击手,才能脱离我的灵觉。而能够成功摆脱高山上高速大力寒风
以及视力的影响,在千米之外射出这么精准的一枪的人,必定是个王牌狙击手。
这样厉害的人却只是为了对付穆子君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四周都是军
人的情况下,千辛万苦地摸到这里来,还不能说用心良苦吗?
为什么要对付穆子君?
发话的是一个肩扛一朵金花的少将,穿着迷彩服,一身硬朗,站在我面前。
他身后紧跟着与黄铮并排的一个上校也赶忙转过头去,喝道:“齐营长,情
况怎么样?”
很快,一个少校打扮的人走上前来走上前来,很恭敬地敬了一个礼,答道:
“将军,一听到枪声,我们322 连和324 连就分别到四周各个山头去搜了。何营
长也在山脚下布置了重兵。我已经请示驻地,将会有更多的士兵前来彻底地搜索
这个地区。”
“不行,范围太小了。我们反应还不够及时。要把整个哈尔滨地区都彻底监
控起来。这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是对我们最严重的挑衅。凶手一定是
这次袭击冶炼厂的逃脱者,一定要把他抓获。”
“是!将军,这件事情我会负责。”上校回答道,“那么这个人怎么办?”
“他?你们就不要管了!我的老朋友对他有另外的安排。记住,一定要把这
里彻底搜索一遍,掀翻了地皮也要把那个家伙给我找到!”少将说完后就紧盯着
我,探口气道,“你这次差点害死了很多人。要不是我们补救及时,恐怕……我
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既然有人交待下来要我们好好招待你,你就老老实实地跟
我们走吧。把死尸放下来!”
我没有理会他,他一招手,另一架直升机也慢慢降落下来,几个全副武装的
人走过来抓住我。我没有任何反抗,只是紧紧抱着穆子君。他们要把她夺下来,
我却死命也不放手。最后,他们只得作罢,把我带上了直升机。
黄铮居然也跟着过来要上这架直升机。她旁边的一个人要拦着她,她居然一
使脾气执拗着上来了。
“你为什么要打晕我?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闷死了!”直升机一起飞,她
就开始质问我,完全不顾周围的情景。
“要不是基地还有人,把我救了过来,也联络外面的人,现在我们不知道要
死多少人呢!你知道你这样有多自私!阿乐——就是那个在基地外面被你打晕的,
现在都已经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全身烧伤38% ,要不是他骨头硬,也早就被你害
死了。你对付的可都是人民子弟兵啊!你还刚刚当上少尉啊,这就是你对军队的
报答?”
“我几乎没有朋友,自从你来了后,我就把你当成了最好的朋友。可以赞美
我,可以训斥我,可以跟我谈心。但你就这样对待自己的朋友?你知道这多么令
我寒心?”
“我知道你喜欢她。她长得这么漂亮,一副勾人的样,可毕竟她是……这样
的女人值得吗?值得吗?你知道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为了她,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就算有个大靠山保你,你在军队里的名
声也已经坏透了。”
……
我没有理会她的喋喋不休,只是紧紧抱着穆子君,深怕她会溜走。我只要知
道黄铮和那个战士没有被我害死就足够了。虽然还有几个被我打伤,但都是微不
足道的小伤。而且,就现在的我哪还会在乎多几个人命在手上?我自己都很不得
追随穆子君而去!
在直升机再一次降落的时候,走过来几个人把我带走,坐上了军用运输机。
黄铮要跟着去,但这次她的小姐脾气和军衔威力没有发挥作用。
我依然抱着穆子君,几个人过来要夺她的尸体,我誓死抗争,把那几个人踢
飞。他们气急败坏地一股脑地拥上来死死按住我,我不顾自己,只知道护着穆子
君。
他们对我打了一阵麻醉枪,我努力反抗着机体的麻木,却怎么也扛不住,抱
着穆子君的双手也渐渐失去了知觉,终于倒了下去。
当我再次醒来时,我立刻紧紧双手,却抓了一个空,手上什么都没有。我立
刻跳了起来,却感觉身体好象扯着了什么。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张弹
簧床上,而身上挂着一些线头,线头连着传感器贴在我身上一些重要关节和穴道
处。我这一扯,拉断了几根线,连带着把一台连着线的仪器给打翻了。
我赫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布满大大小小闪烁着的仪器的房间里,而所有
的仪器最终针对的对象却是我本人。房间的墙壁全用特种合金制作,俨然一个高
度机密的所在。
我大声叫嚷起来,没有发现穆子君,又让我失去了情绪的控制。
我的叫声却始终没有引来任何反应,我对着仪器拳打脚踢,最后把所有的东
西都打翻了也没有任何人前来阻止。
在我累着趴下来的时候,一扇外表丝毫看不出迹象的刚体门却突然无声无息
地侧滑打开了,走进来几个人。
我抬头一看,却愣神了。
进来的赫然是那几个家伙。
我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有他们几个在,天塌下来,我好像也不需要担心。事实上,在我成长的历程
中,我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跟父母的时间更长。
但令我惊讶的是,他们居然都披着一身陆军军装。看军衔,居然都是上校。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我能免于被逮捕,并被征招入伍,肯定都是他们的功劳。可
是他们怎么都是上校呢?
我本想冲上去抱着他们大哭一场,哭诉自己最近的辛酸,但他们却笔直地站
在门口,脸色木然,冷冷地看着我,好像看待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
他们紧盯着我,那种眼神令我害怕,好像没有一丝感情。
就这样,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你太令我们失望了!”
我愕然了。我不太明白他们的意思,我也从来没有在训练时间之外看过他们
这么严肃的表情。尤其说这句话的是强叔,他对我向来溺爱,而且做人是不太正
经的,老嬉皮笑脸的,现在说出这么冷的一句话,一下子让我转不过弯来。
他们从来没有对我要求过什么,也从来没有说让我如此刻苦训练有什么目的。
他们总是说,我做事可以不必顾虑,按照自己心的要求。他们总是在我训练之外
放任自流。
现在他们却又对我有什么期望?
难道因为现在他们是个军人,所以恼怒于我?
“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搞成这样!”富叔也紧跟着批评,他们脸上的表情都
没有变过。
“我们以为你对于心灵的控制已经达到要求,却没有想到你会沉迷于情爱。
看看你自己……好好看看,蓬头垢面,一脸死人相,从你和她在一起开始,你什
么时候有训练时候的水准了?”这是平叔的话,他们一个个依次地站在那里对我
展开批评。
“尤其……为了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
和叔的话却令我一下子失去控制,我跳了起来,大声吼叫:“不!她不是!
你们谁也不能侮辱她!你们在这样说……我……我跟你们拼命!你们自己一辈子
光棍,不懂感情,你们能了解什么?”
面对我的吼叫,四个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站在那里,却散发着一种杀气,
气氛一下子变了,变得很不寻常,也许我说中了他们的痛处!
我住了口,但犹自地气愤地盯着他们。
“现在……我们都是军人!你也是!注意你的举动!现在不是在家里,你是
少尉,而我们是上校。”强叔冰冷冷地说道。
“你当我想当这劳什子军人?少尉……哈哈哈哈……多么廉价啊。无缘无故
我就得了一个军衔。”我反唇相讥,“军人怎么了?军人还不是没有任何能力,
把一个柔弱的女子当成‘鱼饵’来成全自己的功劳!军人还不是一下子害死了那
么多在冶炼厂的平民,军人……”
“啪!”我的话硬生生地被一个巴掌给打掉了。在我还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
和叔就冲了上来,顺手甩了我一个巴掌,然后把脸凑在我面前,双眼紧盯着我,
恶狠狠地说道:“首先:到目前为止,处理保罗德案件的都是国安局,我们军队
只是辅助。其次:就算是我们处理这些事情,我们也会这样做。我们不在乎牺牲
多少人,也不在乎牺牲的是什么人,哪怕是我们自己,我们只用最简单有效的方
法保护国家保护绝大多数人的利益。纵使牺牲一小部分人,那也是值得的,他们
是光荣的。而且,在冶炼厂的职工没有一个是平民,他们都是我们的战友,我们
可爱的战士。你真以为我们会窝囊无能到用普通老百姓做靶子的地步?”
我捂着被打得火辣辣的脸,后退了几步,却始终不服气。
“看看你现在什么身手?我打你,你居然没有一点反应!我更没有想到你读
了三年大学,却什么道理也不懂!不谈政治、道德,光是爱情,你也是一窍不通。
怎么……不服气?看来我们是对你期望过高了!”
“期望?你们什么时候对我有过期望?你们不是说训练我没有任何功利和目
的的吗?天天让我训练,我完全失去了一个孩子该有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我不明
白,你们把我当成一个特工一样训练,是为了什么?当军人?可笑……你们花费
十几年的时间窝在我们那小乡村,就是为了把我当成一个军人来培养?”
四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齐齐看着我。我依然愤怒地站着,横眉冷对。
“子君呢?把她还给我?你们要是把她拿来做人体研究,我跟你们拼命!她
是我的!你们谁也不能夺走!”
“你怎么说话呢?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和叔又被激怒了,他向来就是如
此易怒。但我毫不退缩。
平叔走上前来,按压住愤怒的和叔,然后走到我跟前,很平静的说道:“你
的那个叫穆子君的同学,我们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她现在对于我们、对于敌人都
没有任何价值了。即便对于你来说,也是一具红粉骷髅。你还小,始终不能明白
什么叫爱情。为了一个女人你现在等于是在做背叛国家的行为。”
“背叛国家?我怎么背叛了?我只不过看不惯你们如此对待她这样一个弱女
子,更何况她还是我所深爱的!我只不过带她逃走,不能控制局面那是你们的过
错,后果不该由我来负担。你们不要把什么牵扯到国家民族这些空洞的话题上。
有本事,自己去抓那个保罗德。”我说话越来越冲,要不是面对的是这几个人,
可能我会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抓保罗德?呵……”富叔笑了一下,是目前为止他们中唯一一个笑了起来
的,“那暂时不是我们的任务。说到这个保罗德呢,倒又提醒了我。我们以前一
直对你说,训练你没有任何目的,只不过不想自己的本事随着自己进棺材而已。
但事实上,还是……”
强叔走上前去,拍拍富叔,说道:“还是我来说吧!”然后对着我,仔细地
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看到我的灵魂里去,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记得……是1990
年吧。那时候,我们4 个人被人追杀,撑着一条小木船在长江中下游躲躲藏藏。
船漏水,我们落在江边,是你救了我们。那时候你还是一个小屁孩。你乘着自己
家的小渔船,偷跑出来玩,却正好救了我们。我们很惊奇,那时候你才9 岁,居
然能把我们这样的大汉一个一个拖上船去。”
我默不吭声,只作无声抗议。事实上,我真的一直很后悔救了他们,我这是
自找苦吃。他们不但就此在我家旁边住了下来,还增加了我家的粮食负担。
我父母都是老实人,用自己省下的钱凑了几万买了一辆拖拉机给他们,让他
们以此营生,不致赖在家里吃白饭。那时候的几万,一下子掏空了我们家所有财
产,从此小康的奔头没了。可他们倒好,只有在别人找他们时,才开着拖拉机帮
人家拉上几车砖头,平时就呆在家里偷偷操练我。一个月赚2 ,300 块钱,却拿
去买器材来折磨我。到了我放假的日子,就把我带到全国各地野外训练,这时候,
全部是当街卖老鼠药凑的车票钱。
不思进取,却害苦了我们全家。后来老爸在村办工厂失业,我家一下子就成
了贫困户。在我要上大学前,这几个家伙才知道跟着别人用拖拉机贩运私粮,谋
了一点钱财,再卖了拖拉机,替我交了学费。
现在,却突然成了上校,好像一下子牛了起来,居然在我面前板着面孔扮正
经。
他们很有才华,教了我一身的本事,使得我很佩服他们;他们很厉害,在我
没有出师的时候,我很怕他们的教训。但是,这些本事有时候真的无用武之地,
训练起来却占据了我全部青春;他们拖垮了我们全家,让我穿不了好的、吃不了
好的,让我父母更辛劳,这又使得我恨他们恨得牙痒痒。
尤其在这个时候,当他们发达过来,却又谈起我的救命之恩的时候,我更是
很矛盾。
“作为报答之恩,我们教了你一身的本事,却从来不教你做人的道理,不让
你明辨是非,以至于你现在成如此模样。”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在救你之前,我们就已经是军人了,而且都是中
校。如今,你是少尉,我们是上校。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对你说出训练你的真正
意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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