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凹

                              作者：草屋

    从楼下到楼上要走六层楼梯，从楼上往楼下走也是一样。那么是先从楼下往
楼上找，还是走到楼上，再从楼上往楼下找？驴子走到二楼之前就想着这件事情。
他感觉自己喝得差不多了，腿脚就不那么好使。他想，还是趁现在酒劲没有完全
上来，先走到楼上去，然后再从楼上往楼下找，就便利得多了。所以他伸出的拳
头还没有触到二楼的门，就又缩了回来。

    他晃晃悠悠地往楼上爬，感觉这楼梯挺陡的。不知道是以前从来也没有走过
还是咋的，反正这楼梯爬起来还真是累人，一点也不比他在农村时走那些个垄台
轻松。从这个垄台迈向那个垄台时，只要注意别让小道两侧的高梁或者葵花的叶
子划到脸上就成，根本用不着考虑两只脚，它们从来就不会踩进那些垄沟，尽管
每一个垄台的前面都是一个垄沟。而现在他要时刻注意两只脚，如果不注意的话
就有可能踩到那些梯级的棱角，而向后摔倒总是有一些危险，即使向前摔倒也有
可能把两颗门牙硌掉。没了门牙说起话来就跑风了，说话跑风的话叫人感觉不实
在，就像醉话一样。谁能想信醉话呢？醉话就是屁话，和放屁差不多。

    他终于爬上了七楼。

    咣咣咣，驴子使劲地敲门。

    门内是一个小伙子的声音。谁呀？

    开门！驴子说。

    屋内没了动静。过了一会，门开了。小伙子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有
些单薄，手里却握着一把尖刀。他用刀尖指着驴子的鼻子说，你想干什么？

    驴子瞅着那把刀尖，背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酒就醒得差不多了。其实驴子
的酒量还可以，他也没有喝那么多，刚才只是喝得猛了些，借着酒劲那么一折腾，
就已经减掉几分了。

    我是楼下的，驴子放低了声音说，我正在楼下喝酒，一个桃核掉进了杯子里。
请问这个桃核是你掉的吗？

    神经病！小伙子有点不耐烦，到楼下去问吧。还不快滚！

    驴子有些纳闷，不过是问一下桃核嘛，也值得这样，还拿了一把刀，难着还
要杀人不成！

    咣咣咣，驴子敲六楼门时，声音仿佛小了许多。尽管这样，还是把屋里的老
太太吓了一跳，她还以为孙子出了什么事呢。自从儿子把孙子送到她这来，她就
整天提心吊胆，孙子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那个小东西整天地不着家，不知道有
什么可疯的，她真怕哪一天疯出什么事来，这可是她家唯一的独苗苗啊！她哆哆
嗦嗦地把门打开，看见的却是一个酒鬼，老太太就骂开了。

    妈妈的，连自己家门也找不到了，喝这么多酒干什么，害得我提心吊胆的。
说着就要把门关上。驴子就向前迈了一步，一只脚踏进了屋里。老太太吓得一哆
嗦，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驴子赶忙解释，我是楼下的，并没有喝多，只是一
喝酒就上脸，脸就有点像猴腚。



    那你到底要干什么？老太太问。

    我正和朋友在楼下喝酒，一个桃核掉进了酒杯里。驴子说，我就想问一下，
这个桃核是不是你掉的？

    是我掉的又咋样，难道你上来就是为了送还一个桃核？我就是掉了桃核，那
也一定是不打算要了，如果打算要的话，就不会让它掉下去。

    如果是你掉的，驴子说，如果是你掉的，驴子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了，如果
是老太太掉的，驴子到底该怎么办呢？如果是你掉的，那就算了。驴子最后说。

    你看我的牙，老太太张开嘴。

    驴子仔细地看着，看了半天。他问，你的牙在哪？

    早掉光了，老太太说，我想吃桃子，可惜吃不动喽！

    咣咣咣，驴子又开始敲五楼的门。这次他敲得比较缓慢，声音也不那么刺耳
了。

    一个老年男子的声音问他，谁呀？

    我是楼下的，有件事打听，不知道能否开一下门？

    那个男子说，你看到门上有个红钮吗？驴子说看到了，几乎家家都有这么个
东西。

    那是门铃，你按一下，我听见铃响好给你开门。

    我知道那是门铃，驴子说，我不习惯按那个东西，我觉得用手拍来得爽快。

    那你就在外面爽快吧，我就装作没听见，或者当作有人在门外干活弄出了动
静。驴子说，可是你已经听到了，你已经知道有人敲了你家的门啊！可里面的人
真的就不再答理他。他听到有脚步声往远处走去，那是拖鞋和地面磨擦发出的声
音。驴子真是烦透了这种声音，他伸手想再拍几下，可手举起来后还是向上移去，
最后用一个手指按在了那个红钮上。

    驴子又听到拖鞋擦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以至于门都开了，他还在那侧耳倾
听。

    你在干什么？

    驴子反应过来后，就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那个男子。五十几岁的年纪，手里
拿着一本书，看来是一位学者。驴子想，看外表也没什么特别的，怎么做起事来
这么怪呢？

    请问你有什么事？

    驴子就举起了那个桃核，刚想说我和朋友正在楼下喝酒，那个男子却摆了摆
手，示意驴子不要说。他接过桃核，仔细地端详起来，然后他又向后退了几步，
找了一个光线比较好的地方，把书放到茶几上，并顺手把放在茶几上的眼镜戴上，
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走到驴子的面前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
个普通的桃核嘛！

    驴子接过桃核说，我和朋友正在楼下喝酒，这个桃核突然就掉进了酒杯里。

    那也只能说是巧合，那个男子说，并不能说明它就有多大价值。驴子说，这
确实是巧合，要知道我的那个朋友从乡下来，而我搬进城里也有几个月了，我总
不能在朋友面前丢面子吧，让他认为我在这里受人欺侮。

    那你找我是给你作证吗，要我告诉他在这里根本就没有人认识你，谈不上什
么欺侮不欺侮的？

    我只是想问一下，这个桃核是你掉的吗？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他边摆手示意驴子离开边说，我活这么大，从来就没
掉过东西。

    再下到四楼时，驴子瞅着厚重的防盗门板，他考虑了二分钟，还是伸手敲响
了门。这次他是用手指尖，门板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听起来比较清脆，也比较悦
耳。驴子感觉挺好，他耐心地等了一会，没听到动静，就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
什么动静，他又伸手按了按那个门铃，屋里依然没有什么响应。看来没人，驴子
想，没有人就不能扔什么桃核，他就有些高兴。再往楼下走的时候，嘴里就哼出
了一支曲子，他甚至不想再敲人家的门了。可驴子从来就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
不管做什么事，不做到底他就不肯罢休。就说他要搬到城里来住，就一定能搬到
城里来住，尽管现在还租赁人家的房子，在外面打工出的苦力一点也不比在乡下
轻松。可他回到村里人们还是把他当成了成功者，对他另眼相看。这次骡子找上
门来，无非是对驴子的信任。驴子一高兴，就把桌子挪到了外面，和骡子边喝酒
边侃着城里的诸多好处，比如城里可以一年四季吃到新鲜的猪肉和青菜，晚上走
夜路也不用拿电筒有路灯照着，天下雨了鞋子也沾不上泥，马路比自家的屋地还
光滑等等。正侃在兴头上，举杯和骡子相碰的时候，咚的一声，一个东西就掉进
了他的杯子里。他用筷子把它挟出来，原来是一个桃核，上面还残存着一点没有
啃干净的桃肉。骡子就哈哈大笑，把嘴里未咽进的青菜也喷了一桌子。驴子就急
了，谁这么大胆，竟敢给我眼罩戴，骡子你等着，用不上一会工夫，我就能把那
个人找出来，非让他给咱哥们赔理道歉不可！

    驴子想，自己已经夸下口，如果连谁扔的都找不到，那还不让骡子笑掉大牙！
如果骡子在村里讲开去，那还有什么脸面回老家呢！

    就这样驴子又敲响了三楼的门，正确地说这次他不是敲，而是按，他按响了
那个不起眼的破按钮。里面果然就有了动静，驴子一听就是一个小孩，好像一蹦
三跳跑过来。

    找谁呀？果然是个小孩的声音。

    驴子有些兴奋，心想就是他了。驴子说，能给我开下门吗？

    不能。孩子说，大人不在家，有什么事就在外面说吧。

    你刚才吃了桃子吗？驴子急切地问。

    桃子？没有。我已经几天没吃桃子了。不过，就是你拿桃子勾引我我也不给
你开，你是坏人吗？

    驴子转身就往楼下走。心想早知如此，就从楼下往楼上找了。看来只剩这一
户人家了，丢桃核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在按二楼那户人家的门铃时，还
有点犹犹豫豫的，可很快就有脚步声向门边走来。这脚步声很轻，却没有说话。
驴子想，肯定是从门径往外看呢。就在这时，门开了，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
子，长得眉清目秀的。她说，你是楼下的，我认识，快进屋里来吧。

    驴子不由自主地跟了进去。女孩从茶几上拿起了半个削好的苹果递给驴子。
女孩看驴子有些犹豫，就说，吃吧，这个不是我咬的，是掰的。驴子有些不好意，
就说没关系咬的也没关系。驴子心想，咬的又有什么，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如果
她主动和我亲吻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是用牙齿咬下的苹果呢。没想到女孩
子却生气了，没等驴子把苹果接到手，她又拿了回去，放在茶几上的果盒里。驴
子看到果盒里那几个鲜嫩的桃子非常耀眼。

    有事吗？女孩说，如果没事的话就可以走了。

    这显然是在下逐客令了。驴子想说有事，又怕人家说他小气，不就是没有吃
到苹果吗。他想了一下，就说没事。然后就灰骝骝地向门外走。走到外面，他就
有点后悔，可门早就咣的一声关上了。他想，我怎么和骡子说呢？就说没人往楼
下扔桃核，可这桃核是从哪来的呢？他灵机一动，就来到了骡子的面前，他说，
骡子，有人从这个门洞里出来吗？

    骡子不应。他用手扒拉一下，骡子还是不应。原来骡子早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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