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衷寺的钟声
第一次爬上屋顶时,志儿才不满四岁。那是一个中秋节,全家人都在忙着准备
过一个团圆节,只有舅舅无聊地抱着志儿,坐在院子里,讲起月宫里的嫦娥、玉兔
和砍桂树的吴刚的故事。舅舅没读过几年书,认不了多少字,可他的故事却是流传
了数百年的,十分精彩。然而平日最爱听故事的志儿突然打断了舅舅的故事,并问
了一些严肃的问题。
“每个人都有爹吗?”
“当然!” 舅舅不加思考地回答。
“那志儿怎么没见过爹呐?”
“他……他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在哪儿?在哪儿?”志儿摇着舅舅的手臂。
“我……我是看不到的,只有志儿可以看到。以后志儿长大了,长高了,就能
看到了!”
这时候,大姨在屋里招呼舅舅去干一项体力活儿,舅舅才逃命般结束了这段谈
话。
然而,当舅舅回来时,志儿却不见踪影。这可吓坏了舅舅,立刻招呼全家人开
始院里院外地四处寻找,然后又跑到街上去找,还是没有找到。
这时,家里的老黄狗好象明白了主人们的意图,朝房顶叫了几声,全家人这才
发现,志儿正坐在屋檐上,两条腿遥空晃动着,一双肉手托着腮帮子,眼神呆板,
直勾勾眺望着远方。
志儿家的房子是去年新盖起来的青砖房,房顶是可以用来晒粮食的平台,距离
地面大约三米高,能够到达屋顶的唯一途径就是靠在角落里的竹梯,可是谁又能想
象一个不满四岁的孩子能够通过那直上直下的竹梯,爬上屋顶去呢?
全家人都屏住呼吸,舅舅缓缓爬上竹梯,到了屋顶。当他把志儿一下子抱在怀
里的时候,远方初衷寺的钟声就在这一刹那宏亮的响了起来。全家人只感到这平日
里早已听习惯的钟声,今天格外宏亮。
舅舅把志儿抱下了屋顶。
志儿极不情愿地挣扎着,不过这根本是无际于事的。
刚回到院子里,志儿娘就上前一把抱过了志儿:“你上那么高去干什么?上那
么高去干什么呢?”
“我去找爹!只有志儿能看到爹!”
“什么?谁告诉你的?”
“舅说的!”
随着一声稚气地回答,舅舅发现全家人的目光都充满怒气地瞪着自己。
“你看到什么啦?”舅舅忙转移着众人的目光。
“我看到佛啦!”
不知道在志儿眼里佛与爹是不是一回事,然而一个不满四岁的孩子居然爬上屋
顶,指着远方,说看到了佛,这使平日总是焚香敬佛、从不过问家事的姥姥也不知
所措起来。
半晌,志儿娘忽然抱起志儿,哭着跑回自己的房间,只留下一声宏亮的关门声。
志儿娘没出嫁就怀了志儿,家里人谁也不知道志儿的爹是谁,而且谁也不敢提
起此事,除了志儿。
这时,舅舅又爬上了屋顶望望四周,然后,他下来告诉家人志儿看到的可能是
远处初衷寺的佛塔。
“可是志儿这么一点儿年纪,又怎么知道那就是佛塔?”
“这……这就说不清楚啦!也许是佛祖显灵吧!”
“什么?!哦……!”全家人都是一阵慌乱,各回自己的房间开始焚香摩拜。
最后一次爬上屋顶时,志儿已经是一个十岁的大孩子,家里人对此已不再做什
么制止。
那是夏季的三伏时分。该睡午觉时,志儿抱着蒲扇,决定到屋顶去睡。
那天阳光很好,风很柔,无声地吹过屋顶,带来一丝罕有的凉意。志儿就在这
凉意中躺下,晕晕欲睡。忽然一些时常萦绕在心头的感觉又一次涌起,他坐起身望
着远方的佛塔,想起了第一次爬上屋顶的情景。舅舅当时的话依旧在耳边,可志儿
已经长高,长大了,怎么还是见不到爹呢?
这时候,初衷寺的钟声又一次宏亮地响起,志儿只感到周身一震,体内的血液
醒觳灌顶般沸腾地流淌。耳边响起僧人们吟诵经文的禅唱。虽然志儿知道以寺院到
这里的距离,禅唱根本传不到这儿。但是他还是一往情深地随着吟诵起来。
就在那个夏日的正午,志儿盘膝坐在屋檐上,双手合士,向着远方的佛塔摩拜。
恍惚间他感到身边又多出许多信徒,与自己同样虔诚地摩拜。他们已不是在志儿家
的屋顶上,而是在一座佛堂之中。他们面对的是一座硕大的莲花台,上面不是普通
寺院中常见的佛像,而是放置着一柄法轮。
这时候,吟诵的禅声越来越响亮。志儿已能听清楚经文的内容。他当然不明白
那经文的意义,只是跟随着那吟诵之声,死死咬住一个个陌生的音符。
然后,志儿只感到一阵天施地转,就一头从屋顶跌了下来。
就这样,志儿从此瘸了一条腿。他再也不能上屋顶了!这一残酷现实使志儿全
家疯狂了起来。
首先是负责照看志儿的舅妈被舅舅愤怒地打倒在地,哭泣着跑回娘家。
然后是志儿娘病倒在床上。
最后是全家人发现了志儿的一点变化,每天早晨志儿都是盘膝坐在床上,嘴里
喃喃自语,却听不清说些什么。
再经过一段观察,志儿的盘膝睡坐自入睡开始。为了观察志儿,舅舅在志儿的
窗前扒了半个晚上。据他的描绘,志儿先上床时,与普通时一样,躺进被窝就睡。
可等他睡熟后,就梦游似起身盘膝而坐,直至天明。
“会不会真的是梦游症?”
“也许!可怎么总是这一个姿式呢?”
“废话!他腿上还缠着绷带呢!”
家里人都在议论,可谁也不敢告诉还在病中的志儿娘。
然而,谜底还是自志儿的嘴传入志儿娘的耳中。
那是一个深夜,志儿娘从恶梦中惊醒,她拭着额角的汗水,无法再入睡。这时
候外面很静,月光象一个妖艳女郎的青睐,随意撒洒在院子里,把整个院子映得雪
一样的白。
志儿娘望着窗外,痴呆了许久,忽然想到志儿的房间去看看。她披上衣服来到
志儿房前,轻轻推开门,走进房间。
果然,志儿依旧是盘膝坐在床上,嘴里念念有词,可是这一坐姿使志儿娘大为
吃惊。她不明白儿子为什么以这种姿态入睡。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自己,儿子的这一行为?
——难道他们没有人发现吗?
——也许是只瞒了自己一个人!
志儿娘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上了床,一声不响地盘膝坐在志儿的对面,她感到
这一坐姿使全身绷得很紧,非常不舒服,但她依旧保持着这种坐姿,两眼目不转睛
地盯着志儿那酣睡的面孔。
“志儿!志儿”志儿娘轻声地呼唤,使志儿从那迷茫的酣睡中醒了过来。
“娘!”志儿的眼神带着一丝困顿。
“你怎么啦!为什么坐着睡觉!”
“我……我也不清楚。”志儿揉着零星的睡眼,语气含混地支吾着,“从那天
我摔下来开始, 每天早晨醒过来,我都是这样坐着,而且每晚都要做同样的一个梦。”
“你这个样子,舅舅他们知道吗?”
“是的!姥姥也知道了。”
“为什么不来跟娘说?”
“他们不让志儿说!”
“告诉娘你梦见了什么?”
“我……我看见一张画。”
“画?”
“嗯!我觉得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啦,晚上一躺上床,眼前就是那张画儿在飘,
那不是梦,我还在我的床上,还在我的屋儿里。”
“每天都是这样吗?”
“对!舅舅他们老是问,晚上怎么啦?可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们,反正他们也
不会信!”
“那是张什么画儿?”志儿娘微微活动着因盘膝坐着而有些僵硬的筋骨,问着。
“中间有一座莲花台,上面不是佛像,是一个大轮子;好多穿着大袍子的外国
人在给那个大轮子磕头;还有一个大桌子上面有檀香在冒烟。天上飘着许多花儿。”
志儿这样描述着,眼神茫然散开,表情呆板,看上去好象没有注意自己的娘。
“怎么会这样?你想想还有什么别的吗?”
“没有!”
“真的!天天看见,早就记清楚啦!”
“你再想想以前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张画?”
“那天在屋顶上,我看见它在眼前恍了几下,然后我头一晕就掉下来啦。”
“那天在屋顶,你还干什么啦?”
“我看见了佛塔,听到和尚在敲钟,后来我还听到了和尚在念经,可好听啦!”
初衷寺虽已建成数百年,但寺内的僧人却始终不超过十个。它的建筑规模很小,
可五脏俱全,风格宏大。
山门是用青石砌成,门台高三米多,台阶呈重带式,共十七级,山门前两旁有
由五节石雕成的大石狮,坚眉鼓眼,雄伟美观。
穿过山门是一条较宽阔的大甬道,通道旁有二丈多高的参天古树。
走尽甬道便到了佛殿前,殿两旁是钟楼,鼓楼。这里的巨鼓硕钟都是几朝的文
物。
佛殿的后面就是法堂、文丈室、禅堂、 房和香积厨等寺内僧人的日常处所。
初衷寺的方丈,法号莲华。他出任方丈才三年光景。据说莲华大师原不是在初
衷寺出家为僧的。他是在十年以前来到这里,由于他道性深厚,故十分得上代方丈
的赏识。所以当上代方丈涅磐之后,他就成了初衷寺的方丈。
而且莲华大师是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住进初衷寺已十年,除了本寺僧
侣以外,没有人见到过他的相貌。
再加上初衷寺是一个封闭式的寺院,从不接纳外来的俗家香客,只收纳方外之
人。即使是当地的官方人士来访,也只不过是破例请入禅堂,由执事僧人招待。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当刚可以行走的志儿来初衷寺的时候,全家人都没有反对
什么。他们明白其结果必是志儿被关在山门之外,而且看着志儿撑着单拐,蹒跚地
行走的样子,谁还能拒绝他的要求呢?
志儿娘带着十岁的志儿,一 路向着佛塔走来。
“那里不会让咱们进去的。”志儿娘说。
“会的。我知道一定会的。”志儿说。
谁也不会想到志儿的信心居然如此坚定。而且往往意想不到的事情地总是蕴含
于情理之中的。
母子二人来到初衷寺的山门前时,寺里的执事僧已等候在那里。
执事僧法源身着一袭杏黄僧衣,手持念珠面目清秀、详和,他双手合十说道:
“两位施主!本院方丈已明了两位的来意,特使小僧来此等候。然佛门圣地不
容女客,故请女施主在此等候,由小僧带这位小施主去进见方丈。”
一席话只说得志儿娘目瞪口呆,她怎么也想不到方丈真的会见志儿,难道志儿
与这寺院会有什么渊源吗?”
看着志儿跟着法源进入寺内,志儿娘忽然感到儿子在一步步从自己的身旁走开,
而逐渐向那高高耸立的佛塔走去。可是那佛塔究竟有什么法力,能把生活在数里之
外的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招唤到这里来呢?
志儿被带进佛殿中。只见香案前几列蒲团上,几个与法源同样杏黄僧衣的僧人,
正以一种志儿格外亲切的姿态——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吟诵着经文。香案上许
多供品整齐旋转,香炉中烟雾缥缈,再看木制神龛中正是一座莲台托起一柄法轮。
“嘻嘻!”志儿笑了,只感到这里到处都是熟悉的模样。他也盘膝坐在一个蒲
团上。
这时候,方丈莲花大师在两个沙弥簇拥下,自后殿走了出来。
只见莲花大师左袒白衣,右覆全红两色流线条格袈裟。念珠及膝旁,手隔袈裟
隐隐握珠,目光清泊有神。
十岁的志儿当然不知道,近十年来自己是唯一亲眼见到莲华大师相貌的俗家人。
但是志儿看着莲华大师缓步来到香案旁,盘膝坐下,忽然感到十分伤心,好象受了
委曲之后,刚刚见到了亲人一般。可是面对这庄严的场面,志儿不敢哭。
莲华大师盘膝坐下,静静注视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许久才开口说道:
“志儿?”
“是!是志儿!”
“是啦!果然如临其境!”
“大师,您认识我?”
“好似涅磐路上!”
“您说的是什么?志儿不懂!”
“你来做什么的?”
“我要上佛塔!”
“是啦!是啦!”莲华大师微笑起身,“志儿随我上佛塔!”说完转身向后殿
走去。
从早晨开始,僧人们就已感到了一些异常。
首先是莲华大师自梦中惊醒,按他们的修行,本该是忧乐不能攻心,随缘善度,
根器清静,是不该有梦的。
其次就是莲华大师打破了寺院数十年的规章,让一个俗家人进入佛殿。
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带志儿上佛塔,那是本寺历代高僧圆寂之所,只方丈一人有
权出入。
可僧人们必竟根性静泊,就无不何为了。
法源带着志儿,随莲华大师之后,来到佛塔前。这佛塔建在寺院最后面的一座
平台上,用黄泥和水磨砖建筑而成,构缝严密匀整,塔身细腻平滑,高约数十米,
多边形塔身。塔基四层自下而上分别选收,塔门为拱形,门额上浮雕两个长尾短翅
禽爪人身的直立飞天,额侧两厢浮雕两个束腰、飘服、卷发、长裙的对称环形飞天。
门口两边雕有两个武士执剑托塔,气度威严。门上有一匾额为“最胜觉场”,门侧
有一对联为:
“玉岫香云开法界”,“珠林花雨静禅心。”
塔顶用五层石雕组成,下层为浮雕飞天,二层为轴形转轮,三层为仰莲,四层
为圆形云雷纹,上顶为一圆球形的宝珠。
整个佛塔形态奇妍,使人望而起敬。
法源把志儿送至塔前,便合掌一揖,转身离去了。
志儿跟着莲花大师径直进入塔中。
塔身共分四层,底三层为初衷寺历代高僧的牌位,终年氤氲缭绕,香火不断。
僧俗二人直上到四层,一进四层,志儿忽然大声叫喊起来。只见墙壁上挂了一
幅佛图,内容是:一座佛殿中,许多衣着古怪,相貌奇怪的信徒面对一座莲花台虔
诚地摩拜,但是莲花台上不是寻常的佛像,而是一柄法轮。四周香火缥缈,花瓣飞
落,好一番盛大的佛事。
“志儿!你看到了吗?”莲华大师转身望着呆立在原地的志儿。
“那张画儿!好多天我天天晚上梦见它。”志儿踉跄地跳到佛像图前,仔细端
详着。
“果然如此。”莲花大师微笑着,“你先坐下,听我给你讲这佛图的原由。”
志儿乖乖地坐下。
莲花大师开始讲述一段很久远的历史:
佛教最早起源于古印度。然而早期的佛教徒认为佛是觉悟者,是开示真理,具
有神力的大神。佛的形象是凡人所无法想象的,所以早期的佛教寺院中没有佛的雕
像,而是以法轮等佛教法器来象征佛的形象。
这一切也就是数百年前建造初衷寺的原由,其意在弘扬佛教之初衷。因此初衷
寺一直保持佛教最初的形象。
莲花大师嘴里滔滔不绝,说了如此之多,只说得十岁志儿先是满面茫然,后是
双眼一亮,大叫:“我明白啦!”
“哦?”莲华大师注目观望着志儿的表情,“原来你如此灵敏聪智,你明白些
什么?”
“佛没有形象,爹也没有形象。爹和佛是一样的!”志儿一脸喜悦。
“这……”也许是志儿的奇想实在使人难解,莲华大师先是一呆,然后苦笑,
转而一喜,点头微笑起来,“原来缘性在此。”
“大师,我以后还能再来吗?”志儿问
“身在佛门只是表象,佛祖无象,只为不求金箔加身,是否常来,不足以见性,
只存根性向佛。”莲华大师一度话只说得志儿头晕目旋,不过有一点志儿明白,那
就是以后可以再来初衷寺,也许还能再登佛塔。志儿感到自己已离不开那个大轮子
了。
带着志儿回到佛殿后,莲华大师宣布了一项惊人的决定,他已收志儿为俗家弟
子,以后志儿可以随意进出寺院,但只限志儿一人,而志儿的家人依旧不得进入寺
院。
除了志儿,谁也不知道他走入初衷寺以后, 究竟发生什么。全家人就只知道志
儿成为了传奇僧人莲华大师的俗家弟子。自那一天开始,志儿日新月异的变化,使
他们心惊肉跳般无措。以前那些使人听了心碎的,有关爹的问题,再不见志儿提到
过;由于对志儿的残疾的嘲弄引发的泪水,自志儿的眼角消失;志儿好象失去了感
觉,用单拐支撑着弧单的身影,表情平静得象泥塑的面人儿,不忧不悔,不喜不悲,
村里人看到他只觉得不象是本村的人一般,家里人也感到距离他很远。
志儿每星期必去两趟初衷寺,每次也只在那里停留片刻,至于做些什么,没人
告诉,问他时,他只是微笑不语。
志儿另一项必修的就是每夜盘膝睡坐,而且现在已不是那种梦游式的行为,自
第一次从初衷寺归来后,他就彻底放弃了平常人卧床而眠的姿式,始终坚持盘膝睡
坐的姿式。
这一年十月,志儿姥姥重病不起。与此同时,全家人发现志儿又开始上屋顶眺
望,看着志儿艰难地爬上爬下,大家不免为他那好脚担心。
这一年的年底,姥姥没能熬过元旦,终于撒手人环,全家人无不垂泪欲绝,只
有志儿面无表情,盘坐在灵位前,口里念念有词。
每二年元月,志儿娘决定亲自去一趟初衷寺,因为她已无法忍受志儿的无情和
冷漠。面对志儿这几年来的一系列变化,志儿娘感到这一趟初衷寺势在必行。
志儿娘的初衷寺之行是在一天的清晨开始的。那时天色刚刚泛白,全家人没有
一个人察觉到她的举动,志儿娘就这样顶着依稀还未消失的星月,走向初衷寺。
没有人知道志儿娘此行的经历。但是志儿娘并没有象众人想象的那样,被拒之
寺外。据随后跟去的舅舅说志儿娘不仅进入了初衷寺,而且随莲华大师登上了佛塔。
志儿娘进了初衷寺,这使包括志儿在内的全家人都大吃一惊。这比当初志儿进
入初衷寺还让人感到不可想象。
第二天,几个早起赶路乡亲在村口发现晕倒在地的志儿娘,她看上去已在村口
躺了一夜,她的手里捻着一串丝线串成的佛珠。
志儿娘在三天后清醒 过来,她看上去很虚弱,苍白的面孔毫无表情地面对着全
家人。对于在初衷寺的经历,志儿娘没有透露一个字,只是呆呆地看着志儿,莫名
其妙地说了一句:“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
大约一年有余的时间,志儿娘一直虚弱地卧床不起。虽然全家人谁也不知道她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但是大家开始渐渐步入正轨,他们把照顾志儿娘列入生活的一
部分。
志儿也照便进行着他各种必修的行为:每星期必去两趟初衷寺;每夜盘膝睡坐
以及经常登上屋顶眺望。当然,在初衷寺里他同样无法了解到志儿娘来初衷寺时发
生的一切。全寺的僧人出奇地守口如瓶,让他十分惊讶。除了这些,志儿所有的时
间都用来照顾娘,看着母亲苍白的面孔,他感觉有一种预感,不十分清晰地飘荡在
自己的心头,虽然他还无法明了那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明了的日子已距离自己不
远了。
“你应该是佛的孩子!”这是志儿娘对志儿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日的清晨,志儿娘与往常一样,平静地从睡梦中醒来。近日里,她的睡眠
越来越少,所以在她醒为的时候,整个村庄还沉浸在酣睡之中,与志儿娘的心情一
般地寂静,在这寂静中,她感到精神非常好。
忽然,一段陌生的话语自她的心头涌出。这话语中的每一个文字都是熟悉的,
可整体的含义却是完全陌生的。而且它们的排列是那么自然,使志儿娘读起来,感
觉十分流畅。虽然她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却依然十分投入地吟诵起来,并且发现
这吟诵使她感觉非常舒畅,飘飘欲飞。
这时候,志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志儿娘这才发现自己的吟诵只是在心头暗念,并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下意识地对志儿说出一句话:
“你应该是佛的孩子!”
就在一个极其平常的清晨,志儿娘精神瞿烁地对刚刚走进房门的志儿说:
“你应该是佛的孩子!”
这是志儿娘留给志儿的最后一句话,其实她还有许多话想告诉志儿,但是说完
这句话之后,她感觉自飘出了这间房屋,飘向了空中。在空中,她听到志儿的呼唤,
以及家里人慌乱地奔跑。她大声回答着,却不能再发出什么声音了……
也许是因为邻里们对这个未婚而孕的女人,蔑视多于同情。志儿娘的丧事办得
十分简单。除了几个亲戚,或真诚或虚假的哀悼,就只有舅舅、舅妈的哭声以及志
儿吟诵经文的禅唱。
盘膝坐在母亲灵前的志儿,给与人们一副全新的形象,新剃的光亮的头颅和一
袭惨白的僧衣。
丧事后的三天里,志儿一直静坐在自己家的屋顶上,看着头顶的天空时而睛空
万里;时而乌云密布;时而阳光灿烂;时而夕阳血红。
志和的思绪也浸入了回忆,他感到有些什么东西在日益明朗化了。
第四天的清晨,志儿单拐敲响了村中的石板路,这清脆地敲击声平静地穿过村
子,向着初衷寺的方向远去。
志儿手里握着那串用丝线串成的佛珠,感觉着单拐的敲击,与心律同步地共振。
就这样,平静地向初衷寺走去。
初衷寺的一切都跟志儿第一次走入山门时一样。山门依旧,佛塔也还高高耸立
着。
佛殿中烟雾不断,神龛中莲花台上的法轮静静放置着,莲华大师与众僧人盘膝
而坐,双手合十,无声地吟诵着经文。
“我娘说我应该是佛的孩子!”志儿轻声重复着娘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但
是众僧依然继续着吟诵。
志儿默立了片刻,轻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同样盘膝坐下,无声吟诵起经文来。
这时,钟楼的巨钟宏亮地响起,使心存杂念而无法入睡的志儿,渐渐进入吟诵。
然而,钟声并没有按照正常次数敲击,它一往情深地敲了下去。一直敲足了八
十一声才停下来。与此同时,静坐在佛殿的志儿听到了一遍梵呐之声,这声音先是
很小,自远方依稀为,即而逐渐传来,即而逐渐宏亮,使志儿仿佛置身于这吟诵中
央。最后,梵呐之声开始上升至直苍穹。在这梵呐声的回唤中,志儿平静地离开了
佛殿,撑着单拐穿过山门,踏上来时的道路。
这时,钟声又一次在他身后响起。
那是一口几朝前的古钟,重约万斤,粗四人围抱,声闻三十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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