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逸的过程

                              作者：粒子

    1

    一天清晨，我大汗淋漓地从一场湿漉漉的梦境中苏醒过来，惊惧地发现，自
己竟然变成了一截枯木桩子……我立在那无边无垠的旷野，高过身边的一切生物，
格外引人注目。天空是宝蓝色的，似乎是仙子刚用晶莹的圣水洗过，纤尘不染。
间或有一朵两朵的白云飘来，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可能是游手好闲惯了吧，没
有一片云在此逗留。身边的旷野上，是一片醉人的绿，逼人的绿，让人馋涎欲滴
的绿。当然，这样的环境中，不能缺少一条小河，清幽的，每一尾游动的鱼儿都
能看见——一尾尾色彩非常鲜艳的鱼。

    这里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好地方，我想奔跑，想唱歌。不行，我立即就想
起，现在的我只是一截木桩。倏忽间我产生了一种感觉，是孤独感，这身边的景
色再美丽，而我却只是一截木桩，这注定了我的命运，一种边缘的状态。

    ——除了那个依稀可辨的梦境，我一无所有。

    2

    梦里的她是一位姑娘，名字叫小米。

    仿佛一个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

    3

    姑娘小米狂热地爱着一位男子，可她却到处找不着他。不知是谁传来了消息，
她的爱人就在最高的山那边。姑娘小米被这个消息带来的狂喜冲昏了头脑，她甚
至没有验证一下消息的准确性，就已经上路了。

    这里没有必要浪费笔墨来叙述她究竟翻过了多少山峰，总之最后她终于到了
那世界之巅，仅仅保留了睁开眼睛的力气。这一望之下，她才知道，消息不过是
一个骗局，她所要寻觅的爱人根本不可能就在这里，因为她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
汪洋大海。她没有力气去诅咒那个骗人的人，那个人曾经也给过她希望。这大海
水平如镜，因为阳光的原因熠熠生辉，使之突然产生了一种诱惑人的力量。姑娘
小米平地里产生了对它的爱恋，拼尽全力纵身一跃……

    按照传统的叙事方法，这时候，应该出现一个奇迹——山川夷为平地，海水
枯竭，姑娘与他的爱人终于相会。

    可还没有等到这一切发生，姑娘小米就已消失不见，留下了我——枯木桩子。

    4

    不知道弗洛伊德会如何解释这个梦境，我对此却有自己的保留看法。既然是
梦境，它的真实性实在是值得怀疑，我也不满意它的结果，文章可以再写，梦也
可以再做了，重来。

    5

    姑娘小米又重新出现在梦境中。这一次，有比较可靠的消息，她的爱人就在
那遥远的被人叫做海角天涯的地方，路途那样遥远，但也难不倒她。很快，姑娘
小米就上路了。

    不必赘述其中凶险，总之小米到了，到了一个刻有“海角天涯”字样的碑前，
传说这里就是地球的极地，再也没有比这更遥远的地方了。姑娘小米睁开她已经
极度疲惫的双眼，她没有看见爱人，只见到光秃秃的石头。泪水充溢着她的胸膛，
她想：回头的路已经没有，爱人不见，何苦有我？

    按照一种美好的想法，她的爱人只应该和她捉一个迷藏，就在姑娘小米闭眼
之前，她的爱人就该出现，美丽的爱情一朝得圆。

    可是，天已经亮了，姑娘小米不见了，只留下我——一截枯木桩子。

    6

    我不能说，不能动，惟一能做的事就是做一个关于小米的梦。因此，我完全
有理由把这个梦漫无边际地延续下去。可是，我很害怕这样会惹恼我的读者，让
他们指责我这没来由的，毫无规则的叙述，并且完全跳过流行的叙事方法，不理
睬叙事与生活真实的关系，简直是痴人说梦，现世的祥林嫂。我不敢得罪我的读
者，但又不忍舍弃我的梦境。你想想，你们想想，除了它，我有何事可做？当然，
两全其美的方法还是有的，那就叙述得简洁一点吧。

    7

    一次次的梦境中，姑娘小米到过高山，到过大海，到过沙漠，到过草原……
总有指点，总有跋涉，最后，也总是失望，绝望……于是，又回到一种不确定的
状态。在这个过程中，姑娘小米学会很多本领，像无翼飞行，在水下自由行走，
不需骆驼就横穿沙漠……也可以这样叙述，姑娘小米可能早就知道寻觅的结果，
一种已知行为的结束不就是下一次未知行为的开始吗？可能，这就是这个梦永远
不能结束的原因。

    8

    有一天，梦终于出现了一点转机。

    9

    在这个梦里，姑娘小米参加了一个大型的集会，正当与会者都已厌烦的时候，
小米得到一个非常准确的消息，她的爱人也参加了这个集会。没有任何一句话比
这句话更刺激小米的神经，她立即就开始了求证。

    人，人，到处都是人。在姑娘小米看来，每一张脸孔都是相同的，就是不曾
有她的爱人。这些人一个个都是神气活现，争着告诉小米她的爱人的下落，那么
多的嘴巴同时张合着，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在这排山倒海的气势面前，姑娘
小米感到自己站立不住，正准备转身离去。忽然间，有一句话落到了她的心里：
她的爱人被另一个女人带走了。那个女人是谁？小米睁着红肿的眼睛发问。“谁？
谁？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呢？”人群里有人惊叫起来。“是啊，是啊，她的名字
叫小米，她说要把你的爱人藏起来。”一老谋深算者慢吞吞地说。“求求你们，
告诉我，那个小米去了哪里？”“去问问你的心吧，你的爱人已经躲进那个小米
的心里了。”姑娘小米喃喃自语，“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他怎么可以藏到别的
女人的心里去呢？……”姑娘小米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发生在一瞬，人群中又有人
叫起来：“你不就是那个叫做小米的女人吗？你的爱人不是躲到你的心里去了吗？
你还问什么？”

    姑娘小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开始怀疑这个说法的真实性了。这是真的
吗？她的爱人永远都不会和她见面了，而他又时时在她的思念中吗？她再也看不
到他，触不到他了吗？

    这样的疑问还没有得到答案，我就从梦中醒来，我又是我——枯木桩子。

    10

    这毫无休止的梦境，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我好不懊恼，并且无限疲
惫。可是，做一截木桩的生活，又实在是乏善可陈。终于，在一天清晨，当我醒
来的时候，我更加惊惧地发现，我的梦丢失了，昨夜的我，竟然——没有做梦。
另外，我还意外地看到，我不再是一截枯木桩子，我变成了——姑娘小米。

    我庆幸自己摆脱了做一截木桩的生活，姑娘小米虽只是梦境，但她能说、能
笑、能唱歌，更重要的是，她还有一个遍寻未果的爱人。我敢说，我所处的世界
虽然明亮、美丽，却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举一例为证，有一天中午，旷野上突
然刮起了沙尘暴，巨大的旋风转着黄沙从天际呼啸而来，我的心里怕得要命，担
心沙尘会触痛我的皮肤。事实不是这样，当沙尘旋过之后，我依然没有感觉到痛
苦，对，没有痛苦，没有那种由知觉产生，而由某根特定的神经输入大脑的痛苦
了。——可能我没有知觉，也可能我没有那根叫做痛苦的神经了。可是，这并不
代表我的心里不痛苦，也许恰恰是其根源。而姑娘小米呢？她时时感觉痛苦，还
有希望。这比起做木桩的枯燥生活强多了。我为什么会变成姑娘小米？是不是我
在暗暗垂涎着她的生活？不知道。肯定的答案应该比例较大。

    11

    我就要在阳光下开展姑娘小米的真实生活了！！！以上三个惊叹号可以显示
我此刻的心情。

    真实生活这个词组是什么意思？它是否意味着必须有小米这个人，必须有她
存在的时间过程和空间过程？

    这样一想，我陷入更大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12

    小米是谁？她是多大年纪的一个姑娘？来自何方？她的父母是什么人？有无
兄弟姐妹？她的房间里有没有一台老式电脑？在泪流满面的时候，是否上过因特
网给爱人发E-mail？

    阳光下的她，会不会给自己搽上小护士防晒霜或者芦荟美容露？她的脚尖上，
有没有闪烁过指甲油的光芒？微风可曾抚过她的头发？她有天堂牌雨伞吗？她会
在伞下与人同行吗？

    13

    小米的爱人是谁？不，应该说是小米爱的人是谁？这个神秘的、至关重要的
人，从不露面却又无处不在。他在哪里和小米相遇？他爱过小米吗？他会在有雨
的傍晚立在窗前，听雨打芭蕉的声音吗？他会感觉出那只滑翔在空中的鸟儿其实
是一只飞得非常平稳的风筝吗？他有没有寻觅过，有没有逃逸过，为了某些不能
永恒的东西？

    14

    这个爱情故事该如何表述？经过寻找，我发现了一些被人丢失的词语，里面
包含着太多的不确定和无法承诺的因素。这些词语是：困惑、热爱、忧伤、追问、
旅游、失望、猜疑、泪水、苦闷、诗歌、钥匙……可是，这不过是一大群词藻的
混乱堆砌罢了，谁又能从中找到线索，拼贴成我想知道的故事呢？

    15

    这些和小米的真实生活密切相关的东西，是如此的不确切，以至于无从查考。
它撕扯着我敏感的心灵，啃噬着我日渐冰冷的躯体，叫我痛不欲生。

    这痛苦终日折磨我、纠缠我，使我每时每刻都不能安宁。看来，姑娘小米的
真实生活再不是我所垂涎的了。于是，我没日没夜地祈祷上帝的庇护，让我重新
变回一截枯木桩子。如果上帝恩惠的话，请再赐我安宁，把小米的梦也从我的生
活中拿掉吧！

    上帝保佑，阿门！

    （有上帝吗？如果有，姑娘小米早该找到她的爱人，关我这截木桩什么事？！）

    2000年9月9日星期六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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