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之时
大家都知道白眉最近的心情实在是糟透啦。
昨天挤公共汽车,我对面站着肉墩墩的一个悍妇。一脸蛮横,油光光的肥黄脸
上两弯乌黑的细眉毛,眼神三分凶狠七分妩媚,长相王八蛋极了——女人既老且丑,
还化妆,真他妈的罪过罪过。我这个人打小有点鼻窦炎,冷冻治疗都没有效果,站
在她的香雾之中,禁不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这头母猪从眼角乜斜了我一下,从
随身挎的麂皮包里拉出一方罗帕来,遮住她的血盆小口,轻轻地咳了一声,表示了
她的修养。各位,我当时真有心弄死她,看看这老婆娘翻起白眼来是个什么模样。
当然了,我没弄死他,我扶了扶自己的金丝镜,仰起脸,眼神越过她看出车厢了。
下了车,我一摸裤兜,立马出了一身冷汗——我的钱包丢了。这说明道高一尺,
确实魔高一丈。我这个人一向比较马虎,兜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鼓鼓囊囊撑得严实,
就是我想把钱包取出来,也要费一番工夫。现在的小偷,职业素质硬是了得,你不
服气不行。
我在车站发呆,一个老汉在我后面拍我的肩膀说:“把钱包丢了?”我想哈哈
哈哈有贵人相助了,忙说:“对啊。你见了?”老汉说:“在车上,你后面有个女
的,掏了。你看,你都没有注意。”我说:“哪个女的?”老汉说:“在劳动路就
下了。你到哪里找去?”
钱包丢了,我本来是不在乎的,没有多少钱嘛。问题是我老婆李红唇是个小心
眼,而且很小资。这个钱包是她当年跟我谈恋爱时送的,人造革,现在在地摊上也
就是三十块钱的事,当时还值钱些。她认为这是她爱我的表示。我想,爱就爱吧,
谁让她是我老婆呢。一直使到今天,五六年了。大家想,她当姑娘时就这么抠门,
现在嫁了我这么个穷鬼,那个节俭会到什么程度?——令人发指呵。
我在另外几个口袋里摸,一共翻出一百多块钱来。这个月刚刚开始,所以这里
面将有两条白沙烟,四个礼拜的体坛周报球报南方周末报。很紧张。可是假如把白
沙烟换成祝尔慷烟的话,那么我不但能少嘬点尼古丁多活几个小时,还能多出来几
十块呢。这么一算,就划算多了。
我一进门,装作鞋也来不及换的样子急忙忙地扑向厕所。这是缓和我和红唇关
系的好办法。往常她会咯咯地笑着说:“死白眉你个农民相,不是在乡下了,攒肥
攒不到咱们地里了——冲马桶浪费的可都是咱自己家的水。”其实这么一看,我们
家红唇不光能持家,有时候她也很幽默哩。我想结婚五六年了的女人,要是总这么
说话,可真够当丈夫的自豪的。
可惜她的幽默不过是跟我五六年学的一点皮毛。架不住事。我原来写文章写道,
所谓幽默,就是狗急跳墙——这句话说得我好生得意呢。可她是不急时才跳,跳个
闲情逸致。急的时候她跳不了墙,也想不起来跳墙,她急了能拿头撞墙。你说说,
这何苦呢?
我从厕所边拉裤链边朝外走,看见她披头散发窝在沙发上,抱着两个她自己做
的靠枕,目光呆呆地看着天花板——鞋都不脱。老实说她这个样子真不招人疼爱,
可是我已经把她的毛病惯下了:凡她受了委屈或者刺激,回家来就摆这副嘴脸,等
我哄她。不过我已经不恼火了,想想就过去了,可不就这么回事吗?
我替她把鞋脱了,抓着她的脚把她整个在沙发上挪顺了。她跟木乃伊似的由我
摆布,眼睛看着我,就是不说话——她老这样。我只好装模作样地用手背探探她的
额头,装模作样地惊讶说:“不烫啊。”她还看着我,不理我。我把脸贴近她,笑
着问候她:“怎么了老婆?凤体欠安啦?亲自躺下啦?”由于我的热气已经逼得她
不好再装聋作哑了,她就有气无力地说:“没什么。我累,不想动弹,你做饭吧。”
我说好吧。转身进厨房了。冰箱里只有几根粗笨的芹菜,四五个土豆,半截广
肠,一袋速冻饺子。案上有两个康师傅的空袋子。李红唇最近忙着跟着电视减肥,
和方便面较上劲了。
他妈的。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挺昏暗。对面楼阳台上有几个人一起做饭,
吵吵闹闹的,声音很飘渺。我的影子投在瓷砖墙上,又斜又矮。我忽然略有点感伤,
想,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风流才子俞白眉了,当年最景仰我的李红唇被我骗到手做
了老婆,这实在是我生平最失败的事——根据我的观察,她好象已经开始看不起我
啦。我在我们医院,大小还是个主治医师,放个屁也有几个小护士说响,一出单位
门,到了社会上,我就连个屁都不是。上次有个外国老几,人称钢琴王子什么的,
一头金毛那个,来办个演奏会,我们家红唇非得让我搞张票不可。我想红唇你我还
不了解吗?也就听个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什么的,玩什么高雅。一张
票,三百多呢,乖乖。
就为这个她都敢跟我翻脸。我们两个结婚五六年了啊。
李红唇这个人一点都不懂事。我常常想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无法抗争的。
我认为我现在所以混得很憋屈,灰头土脸,和我这个蠢老婆不无关系。可是你选择
的老婆是个什么样子的,跟你为此所作的努力无关。蠢啊,聪明啊,只有买回来试
了才知道。跟撞彩票一样。上当了也不能换。
——不过话说回来,换什么换。怎么样不是过啊。蠢啊,聪明啊,又如何?你
可以看出来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虽然我比较幽默。其实这两个分句之间没有转
折的——真正幽默的人,都是令人发笑的人,所以都应该是悲观主义者。
李红唇不懂事,其实我在和她谈对象时就知道的。那时候我二十五,但已经非
常深沉了,深深知道对女人的智力不能严格要求,马马虎虎就可——严格要求的结
果是,让你继续晃荡,到三十五岁时再来考虑这个问题。到那个时候,你想马马虎
虎都困难啦。
更重要的是,二十五岁那年,我还爱着她。爱从来没有让我盲目过,我冷静地
看到她一点都不懂事,然后冷静地娶她为妻。
你现在看我一副熊样,肯定以为我在吹牛:二十五岁那年,我最风华正茂那阵
子,屁股后面颇有几个美女跟着。其他事我或许吹牛,这件事是真的。我跟一皇上
似的冲着她拿手一点,就你吧。——你知道吗在好多场合,人们管这个叫选秀。
要说当年,我们家李红唇确实还有招人爱的地方。她长得最好的地方是眼睛,
特别大,我头一回在莲湖公园小红亭见她,暗自小小地吃了一惊,当时就明白人们
说眼睛会说话是怎么回事了,忽闪忽闪的。好一双“追魂夺魄眼”啊,我说。
现在呢,你们可以参观参观,这个女人成了什么样子啊。人真不应该结婚。一
结婚,就拿彼此不当外人了。这点特别不好。
上个月我大学同学王金牙从日本回来,傍着一日本老婆,气焰嚣张得感觉跟小
渊惠三是他小舅子似的。这厮上学时是大家公认的傻逼,拿奖学金啊入党啊,丢人
事缺德事没少干过。就他那智力还在扎幌开个个人诊所了——原来日本人也很傻逼。
他那个傻逼日本老婆叫什么文子,长得人不忍心看,看在中日两国友谊上我就不形
容她了。不过日本人真他妈的不够意思,虽说王金牙是个人渣,可好歹也是中国人
渣,业务还特别牛,也算给你们大和民族卖命了,怎么就扔了这么一块狗都不啃的
骨头。可见日本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厮打电话给我说:“白眉啊给咱们同学都说一说,大家一定要好好地聚上他
一聚。”他妈的什么叫“好好的”,你不就多富余几个日圆么?我恨不得把电话给
摔了。
在雪花吃饭那晚上,去的同学果然不多。幸亏不多,不然我的脸就让我们家李
红唇丢尽了。整晚上一直追着王金牙打听异国风情,扎幌怎么样啊,是不是樱花特
别多啊,能见着海吗,日本人知道南京大屠杀吗,日本人也跟中国人恨日本人这样
恨中国人吗?她那眼睛又大,神往起来真让人替她揪心。王金牙那叫一痛快那叫一
爽,回答问题时那叫一斯文那叫一风度那叫一客气文明。
她原来谈恋爱时是这样子,问题特别多,还净是不着边的——结了婚,在我教
育之下把这坏毛病戒了。谁料到在这场合复发了。三张多的人了,一傻起来还忘乎
所以,一点面子也不给我。我只好也装傻,傻呵呵地给那什么文子布菜,专给她碗
里夹肥肉。那日本农民丫头受宠若惊,站起来跟我点头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我也
听不懂。王金牙呵呵地笑着拉他老婆坐下,跟我翻译说:“我们家文子说呢,俞先
生您真好人。”我心中暗骂,好你妈个蛋,嘴上说:“金牙,抗日抗到你这地步,
才算抗到家了,咱们收拾他们的花姑娘。”
王金牙脸色变了一变,笑着说:“你这家伙,一点都没有变,还是上学时那个
样子。”咳,我早不是那个样子了。上医学院那阵子我多狂啊,咱们临床的系主任
老孙让我骂得跟三孙子似的,怎么着,还不是顺顺利利毕业了拿我一点脾气没有?
咳,我现在早不那样了。
我们家李红唇冲我使了个埋怨的眼色,我气就更压不住了。你们评评这个理,
这他妈的算个什么婆娘?我夹着菜,没看王金牙,随随便便说:“金牙在日本,没
到靖国神社去玩过?”在座的几个同学都听出来了,气氛顿时紧张了。赵黄脸说:
“白眉喝多了,喝多了。呵呵。呵呵。”王金牙阴沉着脸,她那日本老婆也觉着不
对劲,来回偷着看我们两个的脸色。王金牙把筷子一摆说:“白眉你什么意思?我
还是中国人啊,不是汉奸。”
要搁我当年,我把酒杯子立马就扔狗日的脸上了。可是,不是当年了啊。我想
勇都勇不起来了。这是生活的惯性。当你在里面的时候,你身不由己——哪怕你原
来勇过。我说:“咳呀,金牙,随便问问的呀。别生气别生气。我是真好奇,没别
的意思。”
回到家,李红唇说:“俞白眉,你真是个二球。”
这是我们俩最近一次吵架的经过。
我下好了饺子,端出来吃。李红唇还在那里挺尸——真是莫名其妙。我吸里呼
噜地吃,吧唧嘴。这个声音她想必很讨厌。这是对她的一种折磨呢。我禁不住有点
得意。
洗了碗,我坐在电视前看新闻联播。她把沙发占着,我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
她的前面。看了一会儿,我感觉她翻了个身把脸拧过去了。我没回头。
人在这个时候,只觉得人生的可笑。今天和明天一样,后天和大后天相同。你
从来不盼着某一天的到来。
我想人们制造下一代的原因,也许就是大家彼此都撑不下去了,需要一个新的
刺激。
关于孩子的问题,李红唇很不像话。我和她商量,这几年要奔职称,奔事业,
先不急要孩子罢。我妈有点着急抱孙子了,开始是单独和我讲,见没有效果,后来
就也找她谈。说她不懂事就在这个地方,我妈的话你可以不听,但是你绝对不能和
我妈吵。对不对,这个道理还得我跟你讲?亏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
大道理上讲,她简直一窍不通。拗起来歇斯底里的,神志不清势如疯虎。我曾
经怀疑过我丈母娘家是不是有遗传神经病史。——说到这儿,大家看,我跟她说我
丈母娘,说咱妈怎么怎么,她跟我说起我妈,说你妈怎么怎么。他妈的。
不是谈恋爱那会儿了——其实前后也就五六年,变化就可以这么大。她头一回
去我们家,一口一个阿姨,我妈乐得皱纹都展了,拉着她的手说:“傻孩子,外面
这么冷,你连个手套也不戴,瞧这小手冻的。我们家白眉也是,不会照顾人。白眉,
咱们家立柜里有一双棉手套,咖啡色的,你找一找看。”李红唇笑着说“阿姨不用
不用麻烦我没事”,一直看着我笑,给我快活地挤着眼睛。恍如隔世啊。我那时天
真地想,我妈和红唇肯定能处好。
那时候红唇可真是一个小姑娘呵。我现在想起她那时侯的俏皮样子来,心头还
是阵阵甜蜜涌动。在莲湖公园那一天,是冬天,下午,湖上结了一层薄冰。她问我
说:“你是医生吧?”我说是啊。她皱皱鼻子说:“我最讨厌医生了。我觉得他们
穿个白大褂,手总是插在前面兜里,显得特别冷漠特别不关心人死活。而且,医生
什么都知道啊,肠子啊,肚子啊,心啊,肺啊,一清二楚——太可怕了。”她吐了
一下舌头,裹紧了衣服。我一下就喜欢上她了。那时候我一个礼拜要约会两三个姑
娘,我记着那天上午好象还见了一个人民教师呢。
同时跟好几个姑娘处朋友,这是我这辈子最无趣的一段。比现在婚后的日子还
要无趣。有人拿这种经历炫耀,这种人要么是在骗人,要么就是头种猪。假如能再
活一次,我可能还得跟这个可恶的李红唇搭伙儿,但绝对不会再重复那段经历了。
越放纵,就越空虚。这是一个死循环。尽管你有这个常识,但当你成了一个变量,
在循环里面转开了,你就昏头昏脑地跟着goto走吧。没有尽头。没有。
还好这段时间不长,李红唇就横空出世了。她好比一个非常牛逼的debug,把我
从死循环里拉出来了。我们俩得算是一见钟情。是她挑头跟我谈文学的。大家知道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写东西了。而且就业余而言,还相当不错。她问我:“你喜欢看
谁的书啊?”我说,我是一个文盲,喜欢看小人书《三国演义》,还给她拿手蘸舌
头比画。她笑着说:“你算了吧。《穆斯林的葬礼》你爱看吗?”这个问题让我有
了卖弄的可能,我有点心痒,终于很严肃地跟她说,那东西我个人认为不算文学,
简单的道德判断,水准不比动画片高多少。她很不服气,和我争。争不过我,就说,
有本事你写一本好的出来。我看出来她其实很佩服我。因为她看了我的小说,逗得
一通傻乐,完了批评说:“什么呀,就是特别贫嘴而已。老实说我根本没看出来你
想说个什么意思。连个中心思想都没有。你自己说,你写这个是为了说明什么?”
那时我正好对一个捷克作家崇拜得五体投地。我说,我什么都不准备说明,那
不是小说家的事;有中心思想的就叫中学生作文,不叫小说了;我的小说,服从于
趣味,服从于人生,不服从于我;我的小说水平不高,而我绝对比我的小说水平要
低;我的搞笑我的扯淡后面是有东西有内容的,但具体是什么东西什么内容我根本
说不准,我只能确定一定有,那些东西能说准的就不是好小说了。她睁着她那双好
奇的大眼睛,听不明白,可是听得很认真。我也知道我跟她说是对牛弹琴,但对着
那么一双大眼睛,谁都想特别牛逼一把。我相信她就是听了我那一通胡话八道之后,
对我崇拜得五体投地了。
大家都是明白人,我这么着给您一讲,您就知道从一开始她就表现得非常幼稚
非常容易上当。可是真见鬼,我就是让这个幼稚把我迷住啦。俞白眉从来没当过名
人,没让人崇拜过,见不得有人崇拜,虚荣心迅速膨胀的同时,不禁春心萌动,疯
狂地爱上了李红唇。
李红唇那个时候也确实比较可爱。光彩夺目。有一次我跟她吵架,原因是什么
记不清了,好象是她看了我的信还是怎么回事,确实记不清了。历史问题嘛,我已
经改正了,她还不依不饶的,说我留着那些东西就是心怀鬼胎。把我说恼了,我头
脑一发热,说:“滚你妈的蛋去,老子不就偷着养了几个小情吗?这就受不了了?
从明天起,各走各路吧。”哎,那时候还是年轻啊。
过了两天她来找我,眼泪汪汪地承认错误,说她不应该耍小性子吃干醋惹我生
气。说着说着就哭了,眼睛红肿得像烂桃子。她一哭,我也有些受不了,把她拉过
来搂着,手从她的黑发间穿过去,心里火辣辣的刺激,对自己说,以后可不能这样
了。她泪光晶莹问我:“白眉,我觉得我和你在一起特别有激情。这就是爱吧?”
你看,你说女人脸皮是薄还是厚?这样的傻话,她一张嘴就能说得出来。我说:
“是了吧。是。”她又问我一个更蠢的问题:“我很害怕结婚。一结婚激情肯定就
没了,光剩下平淡了。那真太可怕了。咱们也会吗?”你让我怎么回答?我说:
“会啊。得有这个心理准备啊。人是有责任感的嘛。”她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想了
想跟我说:“你对我不要有责任感。觉得跟我没意思了你就痛快跟我说。我保证跟
你离婚。”这傻丫头。女人傻起来,真是没完没了呵。说来也怪,那时只觉得傻得
销魂呢。
那天我酝酿了半天,准备跟她好好说说这些事。我想我们毕竟是有过感情的。
但是跟她根本讲不成道理。我说起这事,指望着能让她也温习温习。可她已经不是
那时侯的小姑娘李红唇了,能让她动感情抹眼泪的只有电视上的刘慧芳枣花段莉娜
了,我不成。她冷笑着说:“怎么了怕我说话不算数?要离就离呗。谁怕谁?别以
为就你发展地下工作了,我也没闲着,有几个精壮的波多黎哥小伙子在手里呢。”
你说恶心不恶心?这二年在我调教之下她的语言能力突飞猛进,加上她不讲理,我
已经不是她的对手了。如果说我一点都不怕这个母老虎,那是我在撒谎。
我翻了几个电视频道,只觉得闹心。就取了一张CD来听。李红唇在我后面躺着,
我直觉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屋里静静的,只有音乐淌了一地。我忽然有点怕,就随着音乐声轻轻地吹口哨。
那时候她特别憨,跟我说:“白眉,我最喜欢你吹口哨了呢。好听死了。而且,
我觉得靠你这么近听你吹口哨,特别有安全感。”你喜欢的女人跟你嗲那么一下下,
骨头不酥了才怪。我说:“你喜欢听,可是,原来大学跟我住一个宿舍的都最怕我
吹口哨。”她十分惊讶说:“啊?那为什么?很好听啊。”她也许是真惊讶,可是
我认为她如此惊讶,应该是做作。这种做作可爱极了,说明你在她心中的重要,说
明你说出什么荒诞不经的鬼话来她都准备信以为真。我笑着说:“跟孙悟空怕唐僧
的紧箍咒一样。我一吹,他们就普遍反映尿急。有一天晚上我说梦话吹口哨,你猜
怎么着?”她真的好奇地问:“怎么着?”我说:“第二天早上发现其余七个人都
尿床了。”她红着脸笑:“流氓话。”哎!看看她现在,一张嘴就是精壮的波多黎
哥小伙子。
——我确实不知道是我毁的她,还是她毁的我。曾经有一次吃早饭,李红唇突
然很哲学很毒辣地没头没脑说:“既不是我毁你,也不是你毁我。咱们两个是同归
于尽。”我正咽下一口油炸馒头,被她这句话给噎住了。我事后分析她那天早上起
床以后一直在沉思,反应迟钝——多半是做了什么噩梦了。这就是女人,为了一个
见鬼的噩梦她可以跟你急。
关于世上到底有没有爱的问题,我在婚后曾和李红唇讨论过几次。我们的共识
是:一般情况下是没有的,即使有也是坚而不久——用婚前李红唇所谓“流氓话”
说就是如此。总结出来这句妙语,我们两个一起笑得在床上打跌,肚子疼。所以说
离啊换啊也没有用。
那么婚后呢?我们两个认为相濡以沫的亲情是感情的基础。就靠它苦苦支撑大
局了。
我们两个现在的问题是,我能够一直保持清醒保持理智,而李红唇不能。她跟
我讨论时脑子好象很好使,但一接触实际问题,就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有一次正
告她说,你的毛病是你的要求太高啦——你忘了咱们的爱情大讨论了?其时她翘着
二郎腿,正吊儿郎当地甩拖鞋,拖鞋板一荡一荡打在她脚后掌上,听我说了以后斜
了我一眼,接着玩她的,就好象我根本不存在一样。平心而论,她当时的姿势只能
用丑恶来形容。我瞥了一眼,只觉触目惊心,烦乱得无法忍受,就转身进了卧室了。
她的毛病之多,外人不可能知道。有时候我们两个坐在一起看电视,我鸡皮疙
瘩掉了一地的片子,她感动得死去活来。那时她认为我不懂感情。可是有一次我看
《过把瘾》,杜梅方言多可怜呐,心情正沉重得不堪收拾呢,她站起来就给我把频
道换了,撇嘴说我不像个男人。男人怎么了?
她还喜欢嗑瓜子。这是我最不能容忍的事。我想一起生活,彼此都要有妥协的。
我抽烟就去阳台,可她嗑瓜子呢,没有任何限制。五香的干炒的玫瑰的橘子的,我
家到处摆的都是瓜子。她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时嗑,在床上躺着看书时也嗑;屋里
没人时嗑,来了客人坐着说话时也嗑——女人干起这个来,怎么看都显得轻浮,一
副贱相。我原以为嗑瓜子的不是寡妇三姨太,就是青楼卖身的干活,我真不知道一
假模假样喜欢文学的女人也喜欢这个。而且,由此我可以断定,她的家教很成问题。
她不能笑,一露牙齿你就能看见她左门牙上下都有一个小缺口——从小嗑瓜子嗑的。
试问有那大家闺秀从小练这个功夫吗?
我跟你说起这么些婆婆妈妈的事,我也知道不很合适不很男人。其实我跟她在
一起,一向是得过且过的,不是原则问题就不计较。只有一次,她确实把我的心给
伤啦。你知道自从跟她结婚以后,我开始脚踏实地地过日子,以前的狐朋狗友都不
大走动了,以前的种种爱好,也都悉数戒掉。我本来是个很有写作天分的人,你知
道的,可是我封笔好几年啦——还不是为了她?要是这几年坚持下来,我想茅盾文
学奖应该没什么问题,我的目标很可能是跟诺贝尔开始叫劲了。但是,我得有钞票,
我得有房子,我得有职称,所以我就让茅盾和诺贝尔一边呆着去了——毕竟那不是
能养家糊口的事。在家里,这些事我提也不想提。可她一旦发起神经来,可顾不上
你怎么想。上次好好的两人看电视——我们俩现在晚上在一起就是看电视,看完了
就睡觉——我看着破节目发了几句牢骚,就不知怎么碰上她哪根筋了。那恶毒的充
满轻蔑的眼神,我永远不能忘记。她说:“呵呵,俞白眉,我都快忘了,您年轻时
候还是个文豪呐?”这还是那个问我看没看过《穆斯林的葬礼》的李红唇吗?
如果只是这样,我也还能忍受。问题是,远远不止这些。她不分场合。我和她
去她们家,她给她哥也讲我的那些小说,边说边乐。她哥给她使眼色,她看不出来,
我看出来了。说句老实话,她哥这个人挺不错,不是个傻逼,对我也还成,过得去。
但是她哥是个小市民,这个谁也不能否认。她们一大家子,莫不如此。我不能忍受
我成为她们家的笑料,就不大肯上她们家去了。我有点想不通她莫非真是智力有问
题——在她们家这样作践我,对她真的好么?你们都知道的我口才多么好,可我想,
这个本事最好还是不要在她们家施展吧。你猜怎么着?她们家人对我的印象是木讷,
老实。我操。她们确实以为我是个傻逼。
我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即使是在我最嚣张的那些岁月里,我也尽量对身边每一
个我认为没有原则错误的人露齿微笑。这两年我作过几个比较成功的大手术,院方
挺重视,病人也愿意找我。拿到红包,除非有特别需要,我都交给红唇了。我想钱
这个东西,有比没有强,但不能为钱生气——我如果不交给她,她就不高兴,那我
就交给她好了。这些钱来路都有点不清楚,因此我如果不交给她,一般情况她就不
知道有这回事,可我还是都给她。这种自觉,她从来没有好好想过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节俭运动从我搞起,到我为止。三月份我到上海搞调研,去了一个月,回
来以后一进门,我就一肚子火。满满一个鞋柜啊,都是各式的女鞋。我打开衣柜,
发现里面的藏货比我走之前更丰富了不少。等她下班回来,我本来准备好好发作一
下,可是她那天有点一反常态,见了我很有点小兴奋,和小孩子一样,絮絮叨叨说
他们单位科长如何如何小徐如何如何。我终于没能说出来。
她一口气说到快半夜,两个人都有点感觉了,她笑着问我:“你在上海没干什
么伤天害理对不起上海妇女的事吧?”我说:“干了一些——我从头到尾没给上海
妇女接近我的机会,他们的意见特别大,已经形成民愤了——为了对得起你,我只
能让她们干着急了只能对不起她们了。”我仔细看她,脸庞清减了不少,我有点心
疼说:“你有毛病啊?一百斤出头,你赶什么时髦减的哪门子肥啊?”她躺在我的
怀里,喃喃说:“白眉,你有多长时间没跟我这么说过话啦?”我看着她眼角红了,
不敢接话。
但是你知道吗?偏偏在那个时候,我元神出窍,飘在空中俯视着我们,看着我
们两个男女独自在一边嘿嘿冷笑。总在这些关键时候,我的哪怕一点点认真会被我
的理智一把拽开,他跟我呵呵地笑告诉我说:怎么了?难道还真的有了爱情了吗?
他的滑稽态度让我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傻逼。
我也不知道怎么成这个样子了。我也不想成这样子啊。我想这就叫病入膏肓无
可救药。
咱们哥几个自己私下里聊,我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我们胸外新来一个女研
究生跟着我实习。叫陈紫衣。对我也比较崇拜——咱们老爷们嘛,还不就好这个?
嘿嘿。不不不,她和我们家李红唇当年对我的崇拜还有不同。她比较崇拜的是我的
为人,我的医术,这个当然比我的小说来得真实。人小姑娘叫我俞老师。嘴特别甜。
呵呵。我真老了,从毕业到现在不过七八年而已,我就成老同志啦。
不不不,我没打算怎么着。真不打算怎么着。三角恋爱那都是电影电视上演的,
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玩不起的。再说,我是个很保守的人啊,胆子也小。我能怎
么着?我早已经看破了。比如说我再把她纳入麾下,焉知她不是另一个李红唇?是
吧?呵呵。
——不过话说回来,有个小姑娘整天跟着你叫老师,心情倒的确会好些。
我的至友赵黄脸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他聪明极了。当年他头一次见到我和李
红唇,就警告我说:“白眉,不要找这么聪明的女人。不然婚后你想干什么都瞒不
过她。那有什么意思?”他说的聪明,其实和我说的蠢,在许多方面是一致的。更
早的时候他还劝告我说:“这年头了,谁也不要为对方作出任何牺牲——否则,双
方都没有幸福可言。”你听他说这年头,以为他还经过其他的什么年头,其实不是
那么回事。说这话的时候他十八岁——所以你必须承认他是个天才。他现在还是单
身。虽然他老喊叫一个人没意思没意思,但我总以为他活得比我要更有意思一点。
他有一次跟我说:“你知道现在处男怎么定义啊?现在处男得按礼拜算——操,这
个礼拜没动过女人了,所以我这个礼拜是处男。”我虽然没有他那么大的瘾,也不
想跟他一样一个一个礼拜当处男不当处男,但我的确特别佩服他。人生的路有无数
条,走哪条都是一个终点。区别只是看你怎么走。像我这样走法,可能是最没有出
息的一种。——说出这句话来,我心头好受多了。
关于丢了的这个钱包,我丝毫没有感到愧疚——谁没有丢过东西啊——但是它
对我确实是一个负担一个压力。我让它压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我不是怕她怎么着,
我只是觉得一天一天要过下去本来就够戗,就不要再有节外生枝了。
我硬着头皮听了一盘CD,听不下去了。婚姻对我来说是一场睡梦中来临的洪水,
我一睁眼睛,发现自己不知漂流在什么地方——只有床是原来的床。很多单身时的
CD我还保存着,但是听起来,根本不是原来的味道。
我回头对李红唇说:“要睡回屋里睡吧。在这里躺着也不盖被褥,不怕着凉了?”
然后我看见她哭了,泪水无声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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