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夜话——你算干嘛的?
李红唇:亲爱的?
俞白眉:恩。
李红唇:最近似乎风头很紧?你们网络作家有点过街老鼠的意思了。
俞白眉:树大招风,树大招风。
李红唇:我呸你个树大招风。你也算大树了?是真有钱啊你是真有名啊?今天
逛商城一双鞋二百多你都买不起,走路被撞了都不敢正眼看人。好好的程序员你不
认真干,整天在网上写小说也骗不来钱。出息吧你就。我跟你落什么好儿了你自己
说?
俞白眉:不是这个问题,不是这个问题。
李红唇:什么问题?就是你能力的问题。那些人骂谁不好,骂你这窝囊废可怜
虫--犯得着吗人家?
俞白眉:恩。你这个态度我就不跟你说。
李红唇:说!
俞白眉:是是。你先来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觉得我是什么东西?
李红唇:你?你就不是个东西。
俞白眉:不要骂人。骂人不好。我的意思是,你说,我算网络作家吗?
李红唇:才不要管你是不是什么见鬼网络作家。
俞白眉:可是这个很重要。作家是什么?
李红唇:作家?就是靠写书赚钱的呗--当然了还得写得好。
俞白眉:你一开始进入定义就游移摇摆了:靠写书赚钱,是职业;写得好,是
成就评估——两回事情。到底是所有靠写书赚钱的人算作家,还是写得好的人算作
家?
李红唇;我想想,唔……应该是写得好的人是作家。成"家"了嘛,肯定是水平
高的啊,思想家,哲学家,军事家,教育家,艺术家,文学家,歌唱家,科学家,
都得是大腕,不是一般人。
俞白眉:恩。那你是把作家当成一个尊称来看的。而不是一个职业。
李红唇:对啊,你当你在书路黄金书屋发了两篇狗屁不通的中学生作文就是作
家了呢?
俞白眉:那,我有一个问题--你听没有听到这样的说法:专栏作家,武侠小说
作家,言情小说作家,色情小说作家,三流作家,不入流作家?
李红唇:啊,听说过。
俞白眉:你没有发现作家这个词更像画家,而不是你前面列举的那些"家"?思
想家啊哲学家啊那些,本身都是对其个人事业成就的肯定,能带上家,就绝对是绝
顶高手啦。比方你可以说三流作家三流画家,你就不能说三流思想家三流哲学家。
这时候,作家这个名词成了一种职业。
李红唇:我明白了。那你的意思是,作家就应该是一种职业了?那我就痛快告
诉你俞白眉,就算作家是职业,你也不是——你再把当作家的资格往下降,要降不
到你头上。
俞白眉:你就非得把我往下作处想么?箭箭奔我后脑勺,你就痛快了?你当我
非得往他们作家那个圈子挤啊?关键是,咱们得先把作家到底是什么说清楚。要我
说,作家也不是一个职业。
李红唇:噢?
俞白眉:很简单,因为社会的约定俗成。比方说,现在有那么多人就说我们是
网络作家。当然我们的职业不是这个了。可笑的是,我们所有人听到别人叫自己这
个都要冒冷汗,避尤不及。这个很奇怪——我们的历史决定了,我们常常是在极度
尊敬作家的同时极度歧视文学青年的。我们的社会势力强有力地把文学爱好者甚至
文字工作者和作家分开来。前者身份卑贱,后者高高在上。
李红唇:历史?
俞白眉:是啊。我们从所谓半封建半殖民地一步跨到社会主义——在文化发育
上,因为跳过了资本主义所谓的“市民社会”,所以,直到现在为止,文学艺术也
还并没有真正形成一个坚实有力的高收入的职业范畴。因此除了极少数享有盛名的
作家外,大多数文学爱好者和文字工作者都是无名无利。无名无利的执着者,在现
代社会里,当然要被当作傻瓜看。
李红唇:可是,我们原来是有专业作家的啊。
俞白眉:对。但是专业并不是职业。专业其实是计划经济的东西,他们或者要
靠政府养活,或者依托于教育研究机构——还是间接吃国家的。既然在这个社会里
几乎没有人能靠文学艺术为生养活自己,那么自然就缺乏一些标准的职业命名。辞
海里你翻,都很难找到合适精准的词来形容这些职业。可是我们没有这些职业,国
外是有的,所以在大量的翻译小说中,翻译家们碰到这个职业的时候——你看,这
个词也含糊——就借用了“作家”这个词。随着我们社会的发展,逐渐也产生了职
业,也需要这么一个形容职业的名词的时候,“作家”这个词的使用由于已经形成
势力了,所以自然就有人要沿用。这里的问题是一个历史时期内无法解决的,我们
可以发现,“作家”其实是一个包夹了多层歧义多种色彩的词。只要使用它,就免
不了要常常发生误会。而且因为褒贬失当,大多数时候关于这个词汇的争论甚至是
相当激烈很带一点火药味的。
李红唇:是啊。比如你们这些号称网络作家的,就常有人打上门骂你们个狗血
喷头。我听着都来气,也不是你们自己封的啊。一个个都是普通人,就是好写点东
西,也没落什么好,不在这上面拿钱,每个月网费还比别人多饶出去好几百——怎
么就这么得罪人?你说这些人都什么动机?
俞白眉:不管动机,那就把话题走偏了。问题的焦点就是,一旦你顶上了作家
的帽子,就要面临歧义带来的争吵。作家?就你那水平你也配?关键在此。都是奔
着你顶的那帽子上来的。
李红唇:也是,我也觉得你们现在跟马尔克斯普鲁斯特什么的没法比。不过我
想想,现在好象还真没有其他词汇了。中国汉语这是怎么了,原来我老觉着博大精
深的肯定不缺词。
俞白眉:怎么不缺?有点变故就得添词啊。现在就缺得厉害。你说个合适的。
李红唇:对了,王朔不是老说,“码字的”吗?
俞白眉:哈哈那个有太浓重的调侃味道。没法用。横不能你填户口本身份证什
么的,职业:
“码字的”?不合适!
李红唇:也是。我再想想,对了,写手啊,这个词在很多网络作家啊不对网络
写手的文章里经常用。
俞白眉:也有问题。这个词其实是不被另外一些网络作家或者写手或者随便什
么认同的。感情上有抵触啊。因为这个词多少是有一点贬义色彩的。
李红唇:啊?有吗?歌手,鼓手,猎手,小提琴手。这不很正常吗?
俞白眉:是吗?打手,枪手,帮手,凶手,郐子手?你仔细品品“手”这个
“后缀”。
李红唇:呵呵,你这么一说好象有点了。咳,不过,我还是觉得是你们也太敏
感了。
俞白眉:问题还在于,这个词现在是只对网络写作者的,这不公平。如果合适,
应该同时应用于网络上下的所有写作者。
李红唇:对啊,要么,作者?
俞白眉:作者?作者大概是前面离不开定语的。比方你要跟人介绍你职业:
“你好,我是作者。”“啊,您是什么书的作者啊?”“不管!反正就是作者。”
这也不象话。有点二百五。
李红唇:我忽然有一个好主意。网络作者啊。怎么样?
俞白眉:好。这个词好。听起来好象过得去。不过,网下的呢?还是作者?呵
呵。
李红唇:累死人。算了不想不想。爱谁谁。你爱是什么就是什么。别人爱怎么
骂就让人骂吧。
俞白眉:其实我觉得最妥的词就是“写作者”。本来它可能是最合适的词。
李红唇:哦?
俞白眉:但是在实际生活中也不可能。
李红唇:那为什么?
俞白眉:还是习惯势力啊。无法推广的。很多词的产生繁衍是充满了各种误会
的。有什么自然语言能跟世界语一样规则简单?没有。历史是剥蚀语言的——不是
切面包块,而是泡面包。就好象国家之间的疆域划分多是随山依水自然形成,很难
有规则图形的——殖民者瓜分非洲版图那样的粗暴做法,只会带来更多的纷扰。
李红唇:那怎么办?
俞白眉:就现在的情况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将错就错,继续使用作家作为这
个职业的代名词罢。这是篡用,但是也没有办法。
李红唇:也就是说,你们还得承担着现代汉语词汇的贫乏给你们带来的负面影
响,在周围人的痛骂声和起哄声中,继续走自己的路?
俞白眉:大概齐就是这个意思。只要你能理解我,万夫指我都甘心。
李红唇:嘿哟可可怜的你。怎么着就万夫指了?你要有那万众瞩目的一天,我
可就谢天谢地了。最怕就是没人待见没人搭理——我没说错你吧?
俞白眉:呵呵。夫人眼睛毒啊。
李红唇(冷笑):哼。你那点小算盘,我还不清楚。整天价不是装狂傲,就是
装可怜……
俞白眉:哟哟打住打住,后面这就先不说了成吗?采访机还没关呢。等我先关
了你再开骂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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