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才子打麻将
俞白眉在自己家里读书,张黑头来访。
张黑头是名人。本城麻坛有四大高手,号称“四大才子”——他是老大,人送
外号神龙赌圣。打得一手好麻将——正是好赌成性的俞白眉的心中偶像。
张黑头哈哈大笑道:“素闻白眉的书斋雅致,果然名不虚传。”俞白眉警惕道:
“黑头先生有事吗?”张黑头犹豫说:“这个——我直说好了。哥几个说打几圈麻
将耍子,无处可去。满城都说白眉是读书人,书斋最清净不过——今日冒昧前来,
想借白眉书斋一用。”
俞白眉不由狂喜,心中暗道,天助我也——今天若能侥幸学得一招半式,过年
时在牌桌上就再不用受老丈人小舅子的闲气啦。脸上却不动声色道:“这算什么事,
都是自家兄弟哩。”——却原来读书还有这等好处。
张黑头竖指赞曰:“好一个白眉。真好汉也。”回头叫道:“好了好了可以了
可以了。都他妈的给老子进来吧——每回求人都是老子的事。”门帘一挑,进来满
面堆笑鬼头鬼脑的三个男女,正是李红唇,王金牙,赵黄脸。
至此,四大才子到齐。
俞白眉眼珠子一转,道:“且慢。打牌可以,地头费怎么说?”张黑头道:
“一局一百。”俞白眉道:“请。”
于是开牌。
俞白眉巡行于牌桌旁,潜心学牌。
至张黑头先生处。只见张黑头先生,该吃了吃,该碰了碰;处处通晓明白朴实
无华,堂堂正正,依法用兵,如行云流水一般;然又平中出奇暗通禅机,大巧不工,
大象无形,实已臻化境,炉火纯青深不可测。
乱曰:非炸即和,非和即杠。
至王金牙先生处。只见王金牙先生,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你猜他不敢吃时他
却吃,你道他碰时他偏不碰;剑走偏锋,牌出无理,也是一号厉害人物。
乱曰:大和没有,屁和不少。
至赵黄脸先生处。只见赵黄脸先生,愁眉苦脸,抓耳挠腮,不该吃时他一定吃,
该碰时他一定不碰;偶尔一把天听好牌终于和了,却错过一个炸弹;下了狠心一门
心思揭炸弹时,就给别人点了炮;唯一一把起手三个暗杠,定睛一看,却是相公。
乱曰:逢赌必输,牌友之福。
至李红唇小姐处。只见李红唇小姐,忽然神色紧张把牌哗啦一下全部扣倒,而
且从此揭什么打什么,绝不让旁人看出打法。再看桌上,银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乱曰:因为输急,所以保密。
战至夜半三更。俞白眉冷眼观瞧,只见张黑头面前银子堆积如山,王金牙基本
保持平手略有赢余,李红唇输得唇色发紫,赵黄脸已然脸色铁青。俞白眉想,所谓
四大才子,原来也有高下之分,有赌神,有赌棍,还有恶赌鬼也混居其中。
忽然王金牙大怒,戟指大骂:“什么张黑头,打牌实在恶臭难当。恶臭难当。
不会打打牌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丢丢人现眼。”众人面面相觑。俞白眉也大惑不
解想,若李红唇赵黄脸,输得精光光,跳出来骂骂还可以理解,王金牙是成名英雄,
小小的还赢了些。成名英雄嘛,这样的话,实在是不说也罢。
王金牙又道:“张黑头,我说你牌打得没有没有没有我好,你服不服?服不服?
你不服也得服。也得服。”俞白眉想,人家赢得银子桌子上都堆不下了,这样的话,
实在是不说也罢。
王金牙又道:“张黑头我虽然以前没有和你打过牌,可我早就知道你是个臭臭
臭牌。你们张家老三代什么时候出过高手?倒是老千出了一辈又一辈。一辈又一辈。
一辈又一辈。千门嘛,下三滥的,能出什么好好好货色?胡吹吹吹什什什么大气神
龙赌圣?我王金牙第一个不服气。不服气。”俞白眉想,提这个干什么,若能赚银
子,白眉哪怕入千门哩。这样的话,实在是不说也罢。
王金牙又道:“张黑头,上一把牌你能听六九万你为什么不听,听听听个夹八
万?听个夹八万?——当然了你摸了个炸弹,但是你没有按按按着牌牌牌理出牌,
所以大家不不不不不应当给你付帐。红唇黄脸你们说说。你们说说。”李红唇不吭
气。赵黄脸怯怯地说:“张哥牌打得精,该付帐还是得付帐。”俞白眉想,王金牙
原来是出了名的口舌便给,现在怎么成了个结巴。快嘴李翠莲成了结巴的确是令人
同情的事,但是这样的结巴话,实在是不说也罢。
王金牙听了赵黄脸的话很生气,道:“还有你赵黄脸。给张黑头什么牌都都都
敢喂。都敢喂。有你们这样的人在,张黑头咋咋咋咋能不和牌?不不不和牌?”赵
黄脸道:“金牙哥你不能这么说。咱们换风换了几次了,我在你上家也坐过。”王
金牙道:“呸。你你在我上家坐,还没给我喂几张,就先给张黑头点点点炮了。就
数数你你你你最臭。”俞白眉想,人不行怪路不平,这样的话,实在是不说也罢。
李红唇终于不耐道:“金牙说什么话?奴家本来还敬你是条好汉——怎么如此
碎嘴子。莫不是嫌老大总压你一头?”赵黄脸连忙摇手道:“红唇姐不要这么说。
金牙哥说的对不对是一回事,但说说总是他的人权。任何人都有说话的权利。不能
不让金牙哥说啊。”俞白眉想,赵黄脸好糊涂,竟然以为这就是面面俱到的公道话
了——这个公道,看你们老大张黑牙怎么看。任何人都有说话的权利,但是任何人
都没有肆意攻击别人挖苦别人臧否别人的权利啊。这样的公道话,实在是不说也罢。
李红唇愤然道:“放屁放屁。赵黄脸你和王金牙一样,都臭不要脸。都是XX。
两个人都是XX。”俞白眉想,哎呀红唇姐姐,有理的事又让你搅没理了。这样的骂
人话,实在是不说也罢。
赵黄脸道:“金牙哥有些话说得也有道理啊。什么道理你不要问我,但是让我
说,我认为有些地方是有些道理的——当然了,总的来说他说得不对。”俞白眉想,
这个赵黄脸,好可怜,谁都不敢得罪。在正确面前,他的第一动作是要挑出些毛病;
在错误面前,他的第一动作是要发现些闪光点——但他又一定说应该看主流——惟
有如此,才显得他富有思考。这样的中庸话,实在是不说也罢。
李红唇冷笑道:“金牙哥?亏你叫他金牙哥。他是个什么东西?牌打得还不如
我。四大才子里面有他真是我们麻将界全体同仁的耻辱。你想想他和的那些牌,都
是瞎狗吃上屎尖尖,撞上的运气。”俞白眉想,王金牙虽然应该批评,但是看他打
过的那几把牌,也是个好手哩——比红唇姐姐,确实是要高那么一点点的。就事论
事就可以了,这样的意气话,实在是不说也罢。
不料赵黄脸撇嘴道:“你说得不对。”然后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任李红唇再如
何说,他只说,“你说得不对”,表示你的理论绝不接受。把个李红唇气得肝疼,
无可奈何。俞白眉在一边好笑,想,这样省力的废话,实在是不说也罢。
李红唇又忽然举起手声嘶力竭喊道:“打倒王金牙!王金牙不投降,就叫他灭
亡!我宣布,反动份子王金牙,就是深深隐藏在我们麻将界广大人民群众内部的一
小撮。他的险恶用心,就是要谋害我们麻坛最伟大的舵手和旗帜张黑头同志——狼
子野心,何其毒也——让我们诚心祝愿张黑头同志他老人家万寿无疆永远年轻。。
同志们,行动起来,让我们一起到王金牙的狗窝去,把他的反动和落后砸个稀巴烂。
打倒王金牙!已经落后了的赵黄脸同志和俞白眉同志,我代表麻将文化委员会限你
们在三天之内和王金牙划清界限。打倒王金牙!王金牙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俞
白眉不觉身上起了寒意,想,辛辛苦苦这么些年,怎么一下子又回到了改革前——
这样疯狂的偏激话,实实在在,实实在在是不说也罢。
李红唇和赵黄脸闹得不可开交。俞白眉想,都是麻将惹的祸。早知道如此,就
不要充什么才子四处找地方打牌了——真是何苦来哉。
回过神来再看时,战争已经升级了。两人立在牌桌上厮打在一处,李红唇拧住
赵黄脸的一张蜡黄脸,赵黄脸撕着李红唇的两片猩红唇,都怒目相向,僵持不下不
得动弹。倒是张黑头和王金牙,早已不见踪迹了。
俞白眉心疼这张桌子——平日里读书写字,都要靠他,自不免气不打一处来道:
“住手。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都给我下来。”
李赵二人跳将下来,却拉着俞白眉道:“白眉你是局外人,来评评这个道理。”
俞白眉道:“还评个什么道理——你们看,张黑头和王金牙还在不在?人家都放下
了,你们还抱着呢。趁早回去洗洗一睡算了。没有银子,你们打什么麻将?以后要
是有兴趣,到白眉这里来,咱们三个穷鬼一起玩玩卫生麻将罢。”李赵二人闻言赧
然,各施一礼去了。
便在此时,只听雄鸡报晓,白眉书斋东窗已经略有几分明亮——不觉一夜,已
是第二日清晨了。俞白眉心情甚好,想,李红唇赵黄脸二人,都是江湖上有数的高
手,名震一方的大侠,争执不下,倒是老夫出马,将这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了,哈
哈哈哈。
收拾牌局,猛可里想起一件事来,顿时好象一只大铁锤正砸在心上,只叫得一
声苦也,便瘫坐在太师椅上。原来昨晚允诺四大才子之时,曾言明地头费为一局一
百。粗粗一算,这一夜少说当有五六千块。此时都付东流水了——却再如何要来?
不如当时拉住李红唇赵黄脸二人,先交了钱再说——唉,只顾劝架了,这样的劝架
话,实在实在,实实在在是不说也罢。
后人有一首民谣传唱人间,单表那俞白眉先生,不重名利热诚好义: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看麻将到天亮。
想玩总是简单,想赚太难,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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