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论剑之爱情老狗

　　在因特网上，没有人知道坐在屏幕前的是一只狗。
　　这是比尔盖茨说的。因此成了名言。
　　俞白眉认为这句话说得挺好——是这么回事。这句话还好在它幽默。这种幽默
是很开胃的。
　　由计算机大王来为整个世界创造名言——这说明现在已经是网络时代了。

　　网络时代已经到来的另一个证据是，挖空心思拍言情电影的，除了想到把地点
放在泰坦尼克号上把时间放在莎士比亚活着的十六世纪以外，还想到了把爱情装在
网络这个容器里。
　　俞白眉先生有一位小堂妹田田小姐，是一个美国小伙子汤姆克鲁斯的影迷，她
有一次吩咐俞白眉替她找一部叫做《有你的电子邮件》的电影碟片，传旨时说找不
到就不必回去见她。结果是俞白眉诚惶诚恐找了来，陪着她看时却不幸睡着了，还
打了鼾。这就很麻烦。这件事后来被田田小姐定性为牛嚼牡丹，俞先生本人则被田
田小姐定性为知觉麻木。
　　所幸的是俞白眉本人是一个网民，常常上网，常常在网上发表一些不三不四的
文字，还曾收到过异性网友的电子邮件——因此田田小姐对他还没有一棒子打死，
基本上是一分为二地来看的，在她刚刚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还曾经对俞白眉表示
有兴趣看看他在网上的一片生活空间，包括收发过的电子邮件。可是俞白眉这个人
比较贱骨头，不能给他好脸，给他好脸他反倒倨傲起来认不得人了——当然了，这
些都是题外话，不说也罢。
　　俞白眉先生还有一些朋友，和田田小姐就很不一样。他们年纪大多了，都很懂
事。很踏实。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评价种种异于常人的动作，最常用的词是“骚”。
异于常人的人，叫“骚货”。俞白眉若在大家面前承认自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络
作家，而且和异性网友有邮件联系，无异于挂一串破解放鞋在自己脖子上——而且
挂破鞋的原因不是轻浮花心，而是幼稚不成熟，这就更丢人了。轻浮花心不丢人。
丢人的是那种傻呵呵的浪漫。
　　中国人的俗话说，谣言止于智者，其实，浪漫也是止于智者的。
　　俞白眉只被人挂过一次，后来学聪明了，知道网络交际这么离经叛道的事不能
跟人讲——正确的处理方式是：没事了偷着乐，出事了则打死我也不说。那一次是
这样：俞白眉先生收到一个异性读者来信，表示很喜欢他的文章，愿意交朋友。俞
白眉不是大名人，这样的信不是每一天都能收到，自然虚荣心有点膨胀，就去和他
的一个朋友炫耀。他的这个朋友虽然不上网，可是也生活在网络时代，对此很不屑，
又见不得他得意的样子，哂笑着说：“别是男人装的吧？”一句话气得白眉险些背
过气去。

　　网络上有一个专有名词，叫网恋小说。顾名思义，就是写发生在网络上的恋爱
的小说。这个现象还是值得研究的。因为就没有个农恋小说城恋小说或山恋小说或
知青恋小说什么的。
　　从理论上看俞白眉实在想不出它有从言情小说独立出去自立门户的必要。但是
这个名词一产生，立马就在各种文学站点上千树万树梨花开了。
　　原因或者是它的市场实在太大，不用顶着言情小说的金字招牌就可以自己混饭
吃了。势力坐大了，老主子旧窝棚就自然容不下它。
　　假如它也有混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群众们已经不吃这一套不会因为它叫网恋小
说就兴致勃勃一定要找来看看的时候，大家到时候看，它还不得瞅个没人注意的空
子又人模人样重新混进言情小说的队列才怪。
　　俞白眉读书的时候，学校旁边的录象厅大喇叭整天价声嘶力竭喊：“最新香港
武打言情奸杀片，循环放映不清场”。奸杀片这个概念，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乃是
录象厅老板的创意——现在的朋友们可能觉着新鲜——早已失传啦。实不相瞒俞白
眉这个没出息的还曾邀朋唤友地被集体骗了进去。写到这里，兀自羞愧不已呢。
　　当然了，这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俞白眉现在已经老辣多了，管你把它叫什么
名堂，戏好看才是真的。



　　曾经有一位网友在一个论坛里向大家发问说：“能说说网络感情吗？它是真的，
还是假的？”俞白眉认真思考了一下，认为这个问题没有办法回答。比如你说某一
桩感情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可以的，但是这不说明问题。在这种无法量化无法穷举
的问题前，比较聪明的说法是，大部分网络感情是真的还是假的。否则一个例子就
可以打你一耳光。俞白眉就是一个比较聪明的人，他说，有真的，也有假的。
　　和没说一样。
　　这正是俞白眉虚伪的地方。为了无懈可击，为了委曲求全，为了做公允之态，
他首先放弃了自己真实的观点。
　　这也是俞白眉可悲的地方——他连拥有偏见的权利都主动出卖啦。古人说，
“诗有幽燕气，居多叹息声”，俞白眉其实满肚子都是幽燕之气，可是从他嘴里出
来的，偏都是些斜风细雨不着痛痒的持中之论。
　　事实是俞白眉是一个非常保守非常落伍的人。对于网络感情，他私下里认为那
是海市蜃楼一样的东西，看似五光十色令人神魂颠倒色不迷人人也自迷，实则色即
是空，空即是色；他又比喻说好象小孩子玩尿泥过家家，玩的时候固然开心，回家
时却免不了两个爪子乌黑，身上一股尿骚味。
　　但是这话明显是偏激的，以点概面的。在论坛里聊天室里就不能这么说。容易
打击一大片，容易得罪一小撮。
　　所以说作人难。作真人难，作网络上的假人他妈的也难。

　　还是让我在网络上撒点野吧。
　　白眉以为：网络无真爱。
　　证明如下：
　　第一，俞白眉在网络上活动；
　　第二，俞白眉在网络上也曾经贼眉鼠眼地踅摸过爱情；
　　第三，俞白眉在网络上有异性网友；
　　第四，俞白眉在网络上没有恋爱；
　　所以证得，网络上没有爱。
　　这是什么逻辑？真给学理科出身的抹黑。
　　还是讲道理吧。这个俞白眉还比较拿手。
　　大家都知道，网络到底是一个什么货色吧。拿计算机专业的一个术语来说，是
虚拟现实。“莫道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亦梦”——这么深沉的感触，让苏东坡那
个老东西早早地给抢注了，成了他的千古绝句了，俞白眉很不服气。每一次从网络
幻境中踏浪而回负气而归，好象这样的句子，白眉都可以写它一打哩。然则那个由
文学家创造名言的时代，是不复再来了。
　　网络之中，千般万般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是毫无疑问的事了。但是我们只从网
友的名字来看罢——列位看官注意，这是俞白眉先生说理时独到的地方，手段何等
经济——名犹如此，更况情乎？
　　现实生活中的真人的姓名很多是很令人丧气的，大多是父母之命，还有些有宗
法约定，很拿不出手。在网络中，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只要你愿意，你自可以尽着
自己个性来，要多飘逸有多飘逸。本来在网络上行走，都是不见其人只见其文，中
国人又都相信一句流传很广毒性极大的胡话叫“文如其人”——三来两去，就有人
上钩了。可是你实在应该注意，别人慕名而来，爱的可不是你，是你制造的那个稻
草人。
　　比方宁财神，好象身家百万，颇有可能是一个不名一文的穷光蛋；比方李寻欢，
似乎潇洒不羁，其实也许真实的嘴脸是两胳膊蓝套袖的小职员；安妮宝贝真名或者
就叫王秀花；俞白眉呢，你以为他是一个糟老头子，他嗓子没准正变声下巴没准正
冒软胡子脑门子上没准刚密密匝匝出青春痘呢。倒是有声称用真名的邢育森尚爱兰
——都是已婚的，不指望拿这个骗人了——顺便大家可以一起参详参详，育森呀，
爱兰呀，俗气归俗气，不论平仄对仗倒还挺工整呢——真名字就是这个效果，一点
情调都没有。

　　金刚经里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四
句偈子乃是俞白眉老先生平生最爱。若把人生比作一场终有散席的盛筵——则爱情
就该是宴席过程中的一道甜点，吃到了滋味虽然好，吃不到的未必不会饱——则网
络爱情就该是甜点尖的一枚红樱桃，盘子边的一圈萝卜花，只是悦目的点缀，可有
可无——而且，没有人会傻到真吃它。
　　俞白眉平生唯谨慎，在感情上一向大事不糊涂。看了多少网恋小说，从来是一
笑置之，不上那个狗当——追求前卫是需要一个分寸的，偶尔上上网，证明自己还
童心未泯贼心不死就可以了，不能过，过了就不好。一把年纪老胳膊老腿的，万一
摔了个头破血流不说，就小小来点内伤就受不了。
　　俞白眉先生看网恋小说，心中总免不了有个好大的疑问。疑问是，世间哪里来
那么许多灵魂落寞思想深邃才高八斗貌美如花的女子独留一片芳心在搜狐，只等我
辈非亲非友去相问呢？而且剧情发展总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一朝
见面就可以共赴巫山了。白眉平生阅人无数，只觉这世上的女子，才高的尽有，貌
美的尽有，唯色艺双绝的尤物，不可得焉——造化弄人，本来如此。
　　比如白眉在网上也是有异性网友的——都是以文会友的神交，因此多是才女。
这个才女嘛，各位才子总该都是领教过的——按着我们的生活经验，有些方面，不
提也罢。所以俞白眉交往归交往，至多是在精神上意念上学习学习柏拉图或贾宝玉，
在信上说说疯话，从不动要电话要照片的念头，怕毁了偷情时那份良好感觉。

　　白眉正写到妙处，思如泉涌左右逢源的时候，却见屏幕右下方一个小小的图标
闪烁——有信到了。鼠标点处，展开一封电子邮件来。原来是一位未曾谋面的网络
妹妹，说马上要出差，到西安来一趟，俞白眉大哥可有兴趣一聚呢？
　　这个……
　　这个，你看，俞白眉已经早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啦，却只因为终日匍匐在计算
机前，一心扑在事业上，竟把个人问题耽搁了下来。当年为他人品文采倾倒的女子
们，早都老大嫁作商人妇了——孑然一身，形单影只的，实在也很令人低徊长叹。
所以假如俞白眉采取了一些广种薄收百分之一的希望百分之百地争取的策略，我们
大家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的精神，是不是就姑且不追究他言行不一的过错，睁只眼闭
只眼由得他去了？！
　　只是，俞白眉一贯行文潇洒倜傥，和长相颇有些冲突的地方。见头一面时，着
装是休闲一些好呢，还是庄重一些好呢？要不要扎条领带？领带的色彩又该与衣服
如何搭配？
　　一时只觉心乱如麻，如小鹿撞撞，这篇文章，是再也写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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