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终极体验或者我是怎样开始思考的
去年我的左腿不幸摔断了。意外发生在我身上,我腾空而起在空中翻卷三百六
十度然后再翻卷七百二十度然后团身旋子后空翻接五体投地式下,同时想,哎呀摸
奖怎么就没有这个运气呢。
你一定很佩服我,多么冷静啊,瞧瞧人家那个时候都不知道害怕,还能想到摸
奖——你要这么认为,不用给你测字摸骨看手相我也可以说出你今年二十出头性别
女未婚喜欢余秋雨窦文涛和《青年文摘》。你也可能认为我这个人比较幽默,因为
幽默的本质就是狗急跳墙——你要真这么认为,那么你也许是我的同道也许不是,
咱们回头可以切磋切磋喝他一点点酒。你也可能不相信我所说的,你说去你妈的吧
蒙谁呢——那样的话我很可能很讨厌你,因为你比较没有人性——我认为我们大家
都应该遵守社会道德的一些最起码的默认值。默认值是:如果说我差一点都把命搭
上了,那么就该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当然了我也得承认我没想到摸奖。可是我的虚荣心命令我这么说。这么说显得
我像一个老辣的男人。事实是我在地上就好象平底锅里的一片摊鸡蛋,很不雅很不
规则地躺了一会儿,才恢复了思考的能力。他们现在流行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他妈的让狗日的笑吧,既然他想摔你就摔你,那么他想笑笑你也没什么了不起
的,不能拿社会道德要求他。在这一点上我一直表现得非常智慧非常悲天悯人非常
有同情心。和我类似的我见过一个窝囊废的丈夫,满头绿帽子,谈起夫人来总是叹
气说:“哎,她还是娃一个。”对于我们敬畏的人,我们总是很大度很宽容——其
实你也知道,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接着说我的思考。我一开始进行思考,就很不争气地有些害怕。大家都知道虽
然我做出了上述的一连串高难度动作,但我并不是搞体操的——搞体操的都是儿童,
都是花骨朵,像我都快化作春泥了,就不适宜搞这个了。所以我知道做完动作以后
我肯定要受伤。对,我思考的时候就是这么判断的。
在我思考的同时肇事的司机向我走来。假如我是他我应该没有他那么镇定。我
如果是肇事者,我可能手足无措,可能逃之夭夭,也可能像他一样向我走来。这没
法说。因为肇事者不是我。我是受害者。这种事谁也没法说。第一我没有驾驶执照
不会开车,第二我有执照会开车也不一定亲自开车,第三我开车也不一定撞人,第
四我撞人也肯定撞的不是我。四条理由里面第四最重要最说明问题。比方说我明天
就壮着狗胆开车上街而且不巧或者说正巧把您撞了,我或者手足无措或者逃之夭夭
或者向您走来,都不能说明那天早上如果我是肇事者会怎么样。假如您是个明白人,
您就知道我这么说有多么正确了。但是很抱歉我又不能将你设想为一个明白人——
我害怕上帝又笑话我。
基于上面的理由,我对自己既然怀疑,就决定了我对司机的镇定非常钦佩,而
且当他扶起我的时候我还有些感激他。我有时像一条狗一样可怜,对每一个尚有一
丝人性的人心存感激。我也知道这么着不好,但是我对自己身上的毛病向来心慈手
软,并且善于为他们的存在找到合理性。你当然也知道,所谓合理性就好象一只避
孕套:你有多大,它就有多大;它号称为你提供保护,但是它常常欺骗你;大人用
它,小孩子也用它——可以吹气球,而且是玩具店里没有的很俏皮的手指形。
被司机扶着站起来时,我发现自己居然一点皮肉伤都没有。这很令人高兴。当
年上学的时候有一个北京的同学曾经跟我说,人是世界上最皮实的动物,最不容易
死,四指宽的片儿刀,随便砍,尽管血肉模糊,尽管骨碎筋断,都没关系,死不了。
我回忆起他的话来,有点得意。我认为那时无论是谁,都会有点得意。当然了,我
不是您,所以这个毕竟也说不准。然后我的发现是我的左腿有问题。老实说我发现
它有问题,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它不大听话。真的不疼。我相信人身上的部件出
了问题,人总是先发现它不听话,然后生理上才感觉得到。请大家注意,这是我对
生理学和心理学的一个重要贡献。
单独看我的左小腿,好象看一个皮影戏里的道具。它不听左大腿的使唤,只听
地心引力的。我晃晃左大腿,希望左小腿能一起行动。可是没用。它不配合。它不
但不配合,还反抗,具体行为是以膝盖为圆心作钟摆运动。它一开始运动,我就呲
牙咧嘴知道疼了。但是我还是很感谢那个一直在偷着笑我的外国老神仙,因为他没
有让我的左小腿彻底背叛我,没有让它作布朗运动。大家想想它要是开始布朗运动
了,我可该怎么办才好啊。所以我没法不感激他老人家——这也说明我的生活态度
还是很严肃很上进的。
接下来我想到的是我的爱人。我所谓爱人,并非妻子。但是也不是未婚妻——
我们的约定是不谈论婚姻。也不是情人——我保守,觉得那么说肮脏。就是爱人—
—咱们老祖宗都是羞羞答答的,美玉啊骏马啊都能找出三五十个字来形容,舅舅叔
叔姨夫姑父都分得清清楚楚,偏偏没在这上面多下点工夫给大家创造些词汇,我就
只能这么叫啦。我爱她,事情的本质就是如此简单。可事情的本质同时也很残酷。
因为我不禁要问,为什么我没有第一个想到我的父母,首先想到的是她呢?这个
“不禁要问”的句式大家都很熟悉了,表达了说话人强烈的情绪——对不可理解的
和不可饶恕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摔坏了我父母赠送我的东西,却只想着那
个等着接收这个东西的买主!我认为我是堕落了。
关于我的堕落,我无话可说。我是投案自首的,不准备抵赖狡辩。实际上那个
时候我的爱人已经不再是我的买主。假如中文里有过去式,这个意思可能一开始就
能让您明白,不用我再多交代这么一笔。老实说,一想起这些我就恶心。对自己恶
心。我在我的小说里曾经说“朝坏那个方向堕落还能让人理解,可是冲着弱智那个
方向堕落下去就实在令人费解了”。我既然如此明白,再明知故犯,就更加不能原
谅了。
这个案子要审出一些水平来才行。假如不牵扯到人生观,那么我认为这次审讯
就毫无意义,和媒体上那些虚应故事的扫黄打非活动也没什么本质区别。我应该说
我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看见一丝亮光,就爬啊爬,又爬回人间了。但是我说得竟
然那么具体而微,那么实事求是。我竟然说我在思念一个离我而去的寻常女子。我
可真不深沉呐。我想起那些哲学家们泼到我身上的一瓢一瓢的水,我想起萨特和卡
夫卡和福柯那几个可怜人,心里十分沉重。
说到这里,我又准备开始否定自己了。这是我的一贯伎俩,这也说明我向来是
个自做聪明的糊涂人。但是我必须否定。因为我虽然没有骗大家,但是我却挂一漏
万了。我的语言能力,并不足以形容彼时我心情变化的复杂,或者过分夸张了彼时
简单的心情——到底如何。我说不准。很多时候,甚至为了句子的结构,我都会牺
牲一些自己的真实想法。我的思维方式扁平,可是这个世界并不扁平。比如说,我
还想到了单位里的课题问题,想到了公费医疗的问题,想到了车祸责任划分的问题,
我想既然是我在说我的终极体验我的思考,那么这些问题与此关系不大就可以忽略
了。你可以注意到:没有人能证明这些问题与此关系不大。如果你注意到了,你就
会意识到我的思维有多么的混乱,你就应该同情我。
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写东西了。我不是说我以前不写东西,我的意思是我真正
写东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当然,我不指望你能分清楚其中的区别。
我想假如我原来就真正的写东西,从那个时候起,我很可能就不写东西了。不
过,这个猜测,我同样不能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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