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一相逢
——谈网络与大众艺术的事实婚姻
意大利的伟大画家基里科有一幅名画,叫做《伟大的形而上者》——因为比较
形而上,因此能看懂的人并不多——可是看懂的人不多,并没有影响这幅画成为了
传世之作。
精英艺术与大众的关系,常常正是如此罢。一方面,孤独的伟大的形而上者荷
戟彷徨,深感寂寞,在通向艺术殿堂的荆棘小道上艰难跋涉——另一方面,等待他
们的来自于大众的态度却往往不是缘于不解的冷遇,就是缘于误解的热炒。
这种现象,古已有之,于今尤烈。精英艺术家和大众的隔阂,其实本来就是由
人类社会的职业分工决定了的——大多数时候,这个几乎可以说是宿命。如果说文
艺复兴时候的艺术家们的艺术还能够成为整个上流社会的谈资的话,那么随着艺术
的门类逐渐细化艺术的派别逐渐庞杂,到了所谓后工业社会的今天,解读任何一门
艺术的任何一种派别的作品,也就越来越要求受众对这门艺术的这种派别具有相当
程度的专业知识和鉴赏方法——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都知道的是,全知全能百科
全书式的受众,恐怕只有那个永远对人类的思考感到好笑的上帝了。
精英艺术家们固然对大众们的艺术修为和接受能力大为不满深感头疼,让《还
珠格格》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大众们其实也常常对隔壁那个大胡子马尾辫整天蓬头垢
面浑身酒气满嘴胡话的什么鬼艺术家很有意见:这货除了半夜抽冷子吼两声京剧,
把颜料洒得画布上哪儿哪儿都是——怪可惜了的那画布——还会干点别的吗?
精英艺术,本来是人类精神文明发展道路上的一盏探照灯,自然是绝对少不了
的。但是如果我们承认此去漫漫,永无终点,“在路上”的过程本身就是人生的目
的之一,那么我们就该在旅行的时候保持一点闲情逸致,左右看看风景,有时候要
歇下来,坐在山腰处临风的八角小红亭里喝点饮料,吃点面包,说两句笑话。假如
没有面包,只有探照灯可以果腹,那么这个旅行就实在糟糕了点。
讲到吃面包,无非是要引出大众艺术来。俞白眉在一篇小文《网络论剑之刀剖
周星驰篇》里,曾经就大众艺术的美学价值发过这样的议论:对于大众文化的蔑视,
从本质上来讲,是文化艺术圈里的禁欲主义;大众艺术本来是不以升华为目的的。
它的唯一目的和出发点就是对最大数量受众的直接满足。
和精英艺术比起来,大众艺术由于长期以来缺乏理论上的支持,因此一直还处
于占山为王的流寇状态,勇则勇矣,却被公认为名不正言不顺的下三滥——许多大
众艺术家自己也羞羞答答,不得不拉出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架势,摆出拒不接受任何
评论的姿态。大众艺术的正常消费市场的难以形成,在另一个角度上来说,也使得
大众艺术和精英艺术的界限无法在健康的评论中得到确认——直接的恶果是,大众
往往只好从权,把精英艺术当作大众艺术一样的消费品,同时,大众艺术又时时侵
蚀着精英艺术的地盘。双方的错位行为,更造成了大众的茫然——只好,让玩深沉
的精英艺术和耍流氓的大众艺术都给俺见鬼去吧。这个结在计算机术语上,叫做死
循环。
令人欣喜的是,在这个世纪之交,理论家们仍在观望,关于大众艺术的理论还
没有能及时跟进的时候,我们最可期待的互联网已经挺身而出了。
互联网和大众艺术,可谓一见钟情一拍即合。正象古人里说的那样,金风玉露
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厢里一照面儿,就不顾世俗种种偏见,跟后花园里私
定了终身了。呵,这就是爱情。
互联网乃是整个二十世纪里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它具体会怎样地影响到我们以
及我们后人的生活方式,这个谁也说不准。它自呱呱落地那天起,满地乱滚的肉球
被一剑劈为两半,从此魔盒被打开来,见风就长,力大无穷,迅速地把触角蔓延到
地球的每一个角落——我们所有人,亲眼看着这个怪物降生至今的,恐怕只有瞠目
结舌。此子三件随身法宝,“平等”,“共享”,“自由”,让一切习惯了戴着枷
锁镣铐起舞的人们无所适从,可是对一直渴望合理名分的大众艺术来说,则当然不
啻是莫大的福音。
也许只有在不愿意被任何传统势力和习惯力量左右的互联网上,才能为大众艺
术家们提供出几乎和精英艺术家们完全可以等量齐观的精神支持和物质基础。这个
本来发生在其他不管什么地方都必将引起巨大动荡的革命在这里偏偏能不动声色,
润物细无声,一点点一点点将人们对于大众艺术的偏见矫正过来。而且,所谓“完
全一样”,只是就互联网本身兼容并蓄的特点而言,客观上来说,基于人类的本性,
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在这种貌似公正的持中姿态后面,实际上已经隐藏着严重的
不平等和倾向性——天平早已经倾斜了——在这里,信息时代人类生活的高速的运
作节奏和传播效率一直在暗示甚至逼迫着人们在快餐式的大众艺术和晚宴式的精英
艺术之间以最快速度做一选择。对于绝大多数受众来说,选择的结果自然是不言而
喻的。
每一个网虫都该有这样的冲浪体验:我们每到一处稍具规模的信息服务商那里,
总会在门口的宣传栏里看到最时尚最流行的关于大众艺术的公告——美国大片引起
轰动啦,春节晚会内幕曝光啦,小燕子风靡台湾啦,独家推出聊天室鬼故事啦,诸
如此类,不一而足。偶然一见的如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花落谁家啦,从信息服务商
那里来说,也不过是为了满足广大受众长期以来积重难返的对于知识图腾式的膜拜
和虚荣——我更愿意相信,究竟是米兰昆德拉还是君特格拉斯最后胜出,从来就不
是也不该是整个大众街头巷尾所津津乐道的话题。真正有号召力能够引起浏览兴趣
的,还得说是万人迷的小燕子千夫指的刘晓庆或者无人喝彩的宁财神。
大众艺术在因特网上的张牙舞爪,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它将为大多数精英艺术家
们深深诟病——我因此担心,一直被我景仰着的这些不愿向世俗妥协的严肃艺术家
们会从此对网络所能衍生出来的文化持不屑的态度。在不久前上海的一次网络文学
研讨会上,很多严肃艺术家们甚至表示了这样的忧虑:类似于赛诗会一样的网络大
众艺术的飞速普及很可能是一种伤及文化元气的危险,并且将同那个村村出郭沫若
的年代一样终究会被历史证明其不过是民族文化里又一次幼稚病的可笑发作——正
如同卡拉OK在东亚国家的泛滥成灾。与此相反的,在此之前,一些网络中的大众艺
术工作者,比如宁财神,却曾经发言表示过另一种意见:现在网络上大众艺术的全
民皆兵是一个可以寄予很大期待的文化现象。
这里的问题是,网络上的种种艺术形态到底是不是赛诗会?网络艺术的绝大多
数创作者们,对于自己的作品有过文化价值上的期待和渴望承认吗?
应该说,答案是否定的。这个答案实际上也注定了这个绝大多数必将心身愉快
地走向自生自灭,眉头也不皱一下,眼睛眨也不眨——他们不在乎。把他们理解成
一个雄心万丈不知深浅妄想搭建艺术的巴比伦塔的大部队,也许是只看到了他们浩
大的声势吧?
所以白眉发言时,极力要求大家同时正视网络作家SIEG所代表的那个代表网络
艺术的另外一极。网络对大众艺术的种种格外优惠,也许只不过是把大众对于大众
艺术欢迎姿态的种种伪装剥去让其自然裸露——并不就一定意味着对于精英艺术的
任何否定和压制。事实上,精英艺术在网络上的发展同样会因为有能力欣赏者的距
离拉近,种种形式上内容上人为约束的自然废弛,而更加容易摆脱孤芳自赏的状态。
我的论据是,我们完全可以在网络上找到非常严肃的学术或准学术讨论场所——伯
牙和子期的悲剧故事,若在今天的网络时代,也许结局就会大不一样了。
当然我们不能说,网络对于大众艺术和精英艺术真的就只不过起一个容器的作
用了。比方说,对商品性技术性要高于艺术性的大众艺术而言,网络的自然淘汰法
要显得更加有效率;而对精英艺术来说,网络“缺乏一个冻土层,将使得种子破土
而出以后的生长能力低下”(SIEG语)。但是缺乏冻土层,我倒以为也不能把它绝
对化,算作网络本身的罪过——本来从事精英艺术,就是要面对种种诱惑的,这样
的诱惑,不在网络上,其他地方也自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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