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论剑之大梦先觉篇
话说白眉老人修炼了大半辈子,虽然早熬得人老成精了,但是总因福缘浅薄不
能登仙得道,眼看着黄土埋到大半截脚后跟了居然一事无成,不由心中茫然,浑不
知何去何从。这一日看着案前废稿已有一人来高,都是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涂鸦之作,
信手翻阅时,却见一行行文字忽然衍失剥落,扭曲成蝌蚪状,如同天书再难辩认。
自家的丑儿子不认爹,便再活着还有何滋味?一时悲从心来,直欲大哭一场将之一
把火通通付丙,也算得痛快了账。恍惚之间,不觉昏昏然伏案睡去。
一阵清风拂过,只听得空中三五十只仙鹤齐声叫唤。原来仙鹤叫起来也颇是刺
耳不甚动听,尤其三五十只放声齐鸣,竟然跟三五十个女人到一起了没什么区别。
白眉老人自是再也睡不着了,勃然大怒,指天骂道:“都跟我过不去是不是?跟我
起腻?惹急了我找把气枪非将尔等一个个放了血不可。还叫?还拉屎?”只见空中
纷纷如下雨一般。盛怒之下,脱了脚上一双旅游鞋奋力向空中掷去。忽觉有人轻拍
肩头笑道:“俞道兄脾气也忒大了。”
回头看时,却见身后早立一人,峨冠博带,古貌古心,相貌清奇,鹤发童颜,
看年龄估计比白眉老人还得大上个两三千岁。那白眉老人本是个有夙根仙骨的,知
道面前这位一定是得道高人前来点化——往小了想,这老头儿混得再背起码也是土
地公公那一级的,在神仙里那也得算干部。当下更不迟疑纳头便拜,道:“神仙哥
哥救我。”
老神仙笑道:“吾观汝久矣。俞道兄资质虽然平庸,才力虽然有限,文笔虽然
比较差,智商虽然不大高,然则于创作一途上却是笨鸟先飞傻奴才能跑,勤勉得紧。
不知老衲说得对否?”一席话说得白眉满脸羞红大汗涔涔,不免全身匍匐以头抢地
大哭道:“神仙哥哥救我。”老神仙叹口气道:“老衲便是心中多有不忍,不惜触
犯天条特来点化的。老衲本是三界散仙,在天宫门前以卖红薯为生。从小那也是喜
爱文学的主儿,立志在文坛上有点成就。可恨《天堂文艺》的主编文曲星那厮一贯
按资排辈以名取士,把个天堂文坛搞得污七八糟,许多狗屁文章大行其道。太上老
君写的《王母娘娘,全体神仙想念你》,阎罗王写的《阴阳河,我的母亲》,都得
了第二十亿世纪玉皇文学奖,这些便不说了,最可气的是送子观音写的一篇《六十
一个阶级神仙》,竟然也列入了中学神仙的课本——你倒说说,那些上中学的小神
仙最大的也就三百来岁,有什么分辨能力,看着这些文章又能学着什么好?老衲也
有一干知心的仙友,济公啊,孙猴子啊,财神啊,黑白无常啊,都十分地看不过,
于是揭竿而起自成一派,干脆自己办了个《天堂网络文艺》与之分庭抗礼。到如今
一千多年过去,我等也是轰轰烈烈开辟了天上文坛的新气象哩。吾今日便指你这一
条明路。俞道兄如有不明之事,但问不妨。”
白眉老人闻言大喜,当下便讲自己平生许多疑惑难题说了。老神仙知无不言,
细细讲来。白眉老人听得喜不自胜抓耳挠腮,更不敢怠慢,一一笔录。其中庄谐并
出文白夹杂,许多精妙之处不一而足。
关于文学的思想
白眉老人(以下简称白):老神仙评我资质才力文笔智商几乎一无是处——我
同意。可是今天您何以又特来度我?
老神仙(以下简称老):白眉不用妄自菲薄。我评你自有我的角度。你虽无一
是处,你所谓的专业作家又有多少能入我法眼?作家,首先是一个职业。一个社会
的文坛,是需要一个作家群来支撑的——然而庞大的作家群中,能够在历史长河中
站住脚的毕竟是极少数,一个时代未必有一两个——可是只有这伟大的一两个,又
是不足以满足社会需求的,还需要有塔基。比如你知道比尔盖茨富可敌国,但你就
从来没拿他要求过你自己,该赚的钱你还是在赚——虽然它少得可怜。以你的禀赋,
伟大的梦是不用做了,想也不能想,想多了对你没有好处。可是,这不妨碍你当你
的作家。这个定位对你,十分重要。
白(沮丧):老神仙是不是说,我顶多也就是在文坛胡乱混混骗点稿费?可我
还一肚子理想一肚子抱负着呐,我难道就命中注定得这么沉沦了平凡了没什么指望
了?
老:若如此说,说明你对文学的功能理解得有问题。文人从事的是精神活动,
对于物质活动是有指导意义的,所以文人容易有贵族意识精英意识,总希望自己能
千古留名,自己的作品能代圣贤立言。偏偏文人的艺术创作与其他门类的艺术创作
不同,每一个粗通文墨的人都认为自己具备了鉴赏和评论的能力。因此,社会上的
通常的错觉是其他职业可以允许大量的一般工作者,而文学里,只有伟大才能存活。
绝大多数职业的一流高手在生活中都是令人肃然起敬的,然而在文学里除了有限的
超一流高手以外,其余的都一钱不值。当然,这种偏见的原因还在于大众文学的市
场没有形成。
其实文学理想的实现并非只有伟大者才能做到。当个二流作家,你有没有思想
准备?
白(不解):可是我不懂希望自己的作品能代圣贤立言,难道算是坏事?这样
的用心怎么能说的错的呢?
老:这种代圣贤立言的欲望最可怕不过,乃是一切伟大作家的天敌。文人作为
文学作品的创作者,本来是只该在文学领域里有恒定的权威的发言能力和权力的,
在其他领域,比如政坛思想界经济学范畴里绝不理所当然比其他职业者更多地善于
思考和富有知识——我不否认有天才能在这些相通学科里天马行空肆意游走,可是
这一类身兼数职的天才的活动也并不能否认纯粹文人自我表达的局限性。或者简单
说,文学家作为一个群体,除了书写得好,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好象舞蹈家的专
长只在于舞蹈,歌唱家的本事就是唱歌——如果一个作家能歌擅舞,那是他的个性,
而非作家的共性。作家常常自觉高人一等的明证是,有那么多作家喜欢侃侃而谈我
的创作是为了向读者说明一个什么道理。这是下下品的作家,上品的作家启发读者;
上上品的作家启发读者,而且自己也说不准能启发出什么来。这话说远了。但是这
些问题你需要搞清楚。
白: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想说,文人没有教育人的权利?但是你难道能否认文
人作为社会上的一个特定阶层确实较其他阶层应该进行而且事实上也更多地进行了
关于良知道德和价值的判断?如果你不能否认的话,那么作家自然就应该做一些思
想导航上的事。老:对,我否认!是不是出乎你的意料?中国文化里的一个现象是,
生活中的作家往往不止是作家,他还可能是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历史学家。
当他考虑关于思想上的政治上的教育上的历史上的问题时,你应该注意到他扮演的
并不是文学创作中的作家的角色。当他坐在书桌前进行真正意义上的纯文学创作时,
他绝对不能认为自己是在做思想导航的事。
白:可是,文学体裁里还有杂文啊寓言啊政治诗歌啊。比如鲁迅的杂文,是匕
首,是投枪。
老:对。杂文的创作规律是有其个性的。关于杂文的性质和归类,在文学圈里
是有争论的。我的个人看法是,杂文本来就属于文学界和思想界之间的边缘种类,
你说它非驴非马也不为过。好象电子工业里的计算机通信专业,你既得懂电脑,还
得懂程控交换机。这个专业里高手在计算机和通信专业里都会得到承认。可是对绝
大多数计算机工程师来说,并不需要通信知识。
宣传媒体上说的文学,功能性或者说功利性太强,往往将其目的简单化,随之
而来的是手段的简单化和肤浅化军事化。这是很可悲的。诗言志;文以载道;诗可
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一切为中心思想服务;文学是投枪,是匕首,这
些观点都不能说是错,某些非常时刻还可能上升成为绝对真理唯一标准。然而文学
首先是要成为文学的,然后才谈得上承载那么多的精神。比方郭沫若的文革诗,比
方综艺大观上的小品,比方中学语文课本上的现代散文,当它们的艺术价值被人已
经看穿为一钱不值时,你怎么能指望人们在和它们的共鸣之中欣然接受他们的思维?
就好象一位推销员,两三个月没有洗澡,体味比较大,近之可令人醒脑,衣着也不
大讲究,鹑衣百结蓬头垢面状如丐帮弟子,他的货物再价廉物美也不管用——谁肯
让这种人进门?
区别正在这里。文学家到底是推销员,还是演员?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社会对于文学的需求是什么?你看小说是为了从中可以懂
得某种道理,还是你希望欣赏到文学的美?杨绛拿一句话就把《围城》概括了,你
已经懂得这句话的含义了,你为什么还一再读这本书?有那么多人喜欢看金庸的
《天龙八部》,你认为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看《红楼梦》为宝黛流泪的,不会是因为出于对阶级矛盾的深恶痛绝;看《西
游记》而手舞足蹈的,也不是因为这部书深刻地反映了社会现状——虽然,教科书
对它们之所以成为名著是这样解释的。
我们的误区或者说我们的虚伪是:把文学自身的美视同女人外在的美——人人
在心里都承认它是最吸引人的,同时,人人在嘴上都否认它的重要性。
我们从一开始就一棍子把文学创作的泛人性论打倒在地。直接后果是,作家要
么搞政治,要么搞沙龙,就是不搞文学。好象《还珠格格》那样的垃圾居然都能趁
虚而入,占领大半个中国市场。
包括你在内的绝大部分作家和读者都不愿面对的事实是,绝大部分读者是把文
学家当作演员来看的——而不是推销员或者精神导师之类的角色。而且,这个定位
不是某一个体制某一种社会意识形态决定的。古今中外,从来如此。
买方和卖方之间在这个问题上有这么大的分歧,那么,谁说了算?
引导消费只是一种反作用力,在市场中起不了决定作用。真正决定市场走向的,
当然是买方的需求。
白:我还是不能完全接受。难道文学创作者可以没有思想吗?
老(笑):我说了半天你实际上还是在原地打转。文学作品当然不能没有思想,
因为在艺术上你对于内容的控制需要一个向心力。这是艺术创作上的规律。但是另
一个规律是,这个思想在创作以前是不可能完全清晰化的。清晰化的后果常常是削
足适履,刀斧雕琢的匠气太重。从这个意义上说,即使被称为中国有史以来最有趣
味的《围城》也略显失于单薄了。
托尔斯泰写《战争与和平》曾经数易其稿,到完稿时他的作品和他当初的设想
已经大相径庭了。金庸也说过韦小宝的形象是写着写着才成了这个样子的。伟大的
作家也许会设计创作方向,但不会预订中心思想。同样,伟大的思想,只产生于创
作过程。有一个反面教材。王朔自认为最失败的作品之一是《千万别把我当人》。
你可以看看这本书。
白(捻须沉思):神仙哥哥容我回头一个人想想再说。
关于网络作家的存在
白:以我等业余的身份,与专业作家比,先天的营养不足是肯定的。那么我等
的存在还有价值吗?
老:作家写作的目的是让人看。你写的东西有人愿意看吗?有人喜欢看吗?这
是决定你能否存在的关键。传统媒体和传统作家的萎靡现状,其实正好给了你一个
很大的发展空间。
白:谢谢神仙哥哥对我的鼓励。但是说实话我还是心虚。传统媒体和传统作家
面临的问题,我能够解决吗?我并没有自信。因为我确实觉得,许多传统作家,包
括一些现在已经很消沉了的甚至快被遗忘了的,其写作技巧知识广度人生体验都是
我望尘莫及的。
老:任何一个新生力量都不是生来就力大无穷的。我的仙友孙悟空同志算天地
灵气孕化的吧,一生下来就“学爬学走拜了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但
是他如果不是拜了菩提祖师,也不过是个自生自灭的石猴,哪里有后来神通广大的
齐天大圣?
写作技巧知识广度人生体验固然重要,但是这些东西不过是美猴王的筋斗云七
十二变十八般武艺,跟着老师勤学苦练就有所成。它们是文学的外套。
那么,文学的肉身子是什么?
是非科学。是类宗教。文学的思维应当是形象的,混沌的,模糊的,似是而非
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千江有水千江月,这才是文学的核。
因此你的优势是不可估量的。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正当顶,没摆别的,只单
单放了你一块石头——怎么说?上帝安排的。
白(脸红,手捻衣角):神仙哥哥过誉了。白眉企敢和孙悟空先生相提并论。
老:文人胸中最要紧的就是平常心。迷信权威就莫做文人。小孙当年不得志的
时候也做过弼马温,可是人家就没有意志消沉,反下天宫了嘛。老衲卖过红薯你信
吗?(慷慨激昂)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白(诚惶诚恐):神仙哥哥教训的是!
老(换种口气,温情脉脉):其实这也难怪。你看到的总是那些成名作家的代
表之作,自然心存敬畏。老衲有一条妙计,你可以找他们的早期作品来看看。比如
以长安为例,现在最负盛名的贾平凹和陈忠实,你该看看他们的成名作:《满月儿》
和《蓝袍先生》。或者会平添许多自信。
陈忠实曾经说,陕西还没有能写出城市题材小说的作家——原因很简单,作家
们没有这个生活。贾平凹写《废都》,把长安城写得像镇,像县,惟独不像城市—
—一群明清古人穿着西装演戏而已。
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认为,一个人幼时的认识经验将会终身成为影响他制约他
的心理定势。换言之,进了城的这一代作家们,是再难进城了。
其实这个问题是全国性的。
严格来说,城市文化的形成是进入九十年代以后的事。偏偏九十年代整个文坛
没有出现像八十年代苏童莫言叶兆言贾平凹那样能够流行起来的严肃作家。这个真
空的形成绝非偶然。
人类进入网络时代的时候,催化了新的生活方式和新的人生观。可是成名作家
没有人适逢其盛,所以他们集体选择了保持沉默。
英特尔的前总裁格罗夫在谈到电子媒体对传统媒体的冲击时曾经预测,整个过
程将在三年以内完成;三年以内,传统书报业将会走向坟墓。这当然是他的一家之
言,事实上,当影视业大力发展时也曾有人预言过相似的危机——而现在的情况是,
各种媒体和平共处。但是这个冲击对于人类的发展确实是影响巨大的。
抱歉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网络会怎样程度地影响人类,就是在天堂这也是绝密。
王母娘娘好奇打听了多少次玉皇大帝都活生生忍住了没跟她说。
但是你研究历史应当注意到,时代的交替会怎样程度地影响文学。
乱世出英雄。
白:我曾经有幸请教过一些传统作家。长安的散文家朱鸿先生说,他的人生经
历使他的创作无法采用小说的表现形式,所以他只能反求诸己,创作散文。他又说,
这种尴尬在整个圈子里是被大家广泛认可的。
老:何止文学这个圈。从影视来看,《秦颂》和《荆轲刺秦王》不是也表现出
了张艺谋和陈凯歌的无奈吗?和现实隔一张皮,所以宫廷戏的泛滥就不足为奇了。
张艺谋的《有话好好说》在人物、话语和故事上采取扭曲和调侃而不是他在处理农
村题材时的平实描述或极度渲染,能不能解释为,张大导演在意欲突围的同时,下
意识的还有回避意识,对自己的诠释能力缺乏自信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呢?
仍然说作家。写作《来来往往》时的池莉我感觉她是极吃力的。小说在描写段
莉娜和康伟业初识时,文笔节奏从容不迫,多好。然而越到后面越乱套。只靠小聪
明,就指望能将偶然拾得的一鳞半爪的生活体验放大夸张成一部小说,是对读者智
力的嘲弄和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作家没有生活,就好象孙悟空被兜率大王收去了金箍棒,空有一身武艺也是白
搭。
白:老神仙这句话是不是武断了?我个人认为就小说作家的生活而言,重要的
是生活的体验能力,而非生活经历。难道,写武侠小说的一定要习武,写侦破小说
的一定是警察,写历史小说的,应该是盗墓者加臆想症患者?再者,传统作家和我
们相比,即使从生活经历上来说,也应该是各有优势的。
老(赞许):白眉这几句话不错。
但是,我们可以研究研究读者市场。有能力有兴趣阅读文学作品的是那些人?
愿意购买文学作品的是那些人?
一部主要场景是古堡,高粱地,主要道具是磨盘,缠脚布,主要人物是七姨太,
三大王的书,如果在没有极为偶然极为特殊的市场变异现象的情况下,究竟能在多
大程度上调度起这些读者的热情和购买欲望?
小说的时代背景当然可以是多元的。但是从整个市场来看,占主流的应该是反
映现实生活的作品,其他的只能是它的补充。如果传统作家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回
避现实生活,那么他们被市场抛弃则是自然而然的事——任何对读者群的抱怨都是
可笑的不负责任的。
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络作家,现在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宣布自己比许多严肃作家的
读者要多得多。一部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显幼稚的网络小说,只因为它描写的是网络
上的爱情故事,就成为了网络文坛的经典名著。
这样酝酿下去,会怎么样?一旦时机成熟,从大量自生自灭的网络作家中沙里
淘金,产生哪怕只有一部无论从内容到技巧都达到一定高度的作品——我想它的体
裁只能是小说——革命的导火索就被点燃了。
巨大的能量,全面爆发。
白(兴奋地):所以可不可以说,我们是应运而生的。叫弄潮儿吧?手把红旗
旗不湿?他们没的,咱们有呵。不就是城市生活吗?自从户口农转非以后,我就没
回过农村老家了。该赶上的都赶上了,流行的东西我什么没玩过,一拨一拨的,现
如今咱们不是上网了吗?(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咱们的本钱啊。
老(露出不豫之色):俞道兄可也莫将此事想得忒也容易了。好的作家,应当
具有敏锐的形象思维和对于生活瞬间场景的提炼能力,因此能把握住生活中的根本
要素,仿制出一方逼真生活的土壤来,并将之提高到文本语言上。只具有生活土壤,
不能捕捉生活体验,不能运用生活体验,又与身居宝山而家徒四壁何异?
白(惊觉不妥):神仙哥哥教训的是!白眉一时糊涂。
老:网络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没有参与的人不会知道。传统媒体门前冷落车马
稀的同时,一个稍具规模的文学站点每天就可能收到上百份投稿——而现在,还不
过是网络时代的婴儿阶段。
任何一个形成巨大数量的力量都是不容忽视的。
白:如果投稿人的稿件可以在传统媒体和文学网站上择其一发表,我想没有人
会选择文学网站。传统媒体在这方面是有局限性的。
老(赞同):网络作家的优势还在于,网络空间容许幼稚和错误。很少有网站
拒绝网民的稿件——哪怕它是彻头彻尾的垃圾。你可以是片羽吉光,可以是鸿篇巨
制,可以直抒胸臆,可以指桑骂槐,可以文笔精美,甚至可以错字连篇。从内容到
形式,你拥有最大的自由度。
再看看传统媒体。由于存在话语禁区,作家该表达的不敢表达;由于要揣度编
辑的好恶,作家创作形式的改革也同样小心翼翼。
在传统媒体的尊严面前,一个作家获得承认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
在传统媒体的尊严面前,一个作家获得表达的自由权,则一定是他成为权威之
后的事。
小说是什么?就是名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新手只能按规矩写的那种东西。
这个传统定义,在网络上是错误的。任何人都有随心所欲的表达权利。这就为
作家从形式上到内容上打破种种人为设置的藩篱和枷锁而回归到文学的本意上提供
了很好的条件。一个从不用担心被政治奸淫被思想阉割被编辑腰斩的作家,可以尽
情起舞。
白(陷入思索):唔。
老:网络的另一个好处是,交流。作家可以很快收到读者的回馈,可以和读者
进行各种层面的对话。醉心于沙龙创作的传统作家对此的态度多半是不屑一顾,至
少认为与创作本身关系不大。但是大众文学的兴起的一个重要特征正是,作家开始
有意识地了解分析预测文学市场并主动向市场需求靠拢。这个过程由渴望踏入文学
殿堂而又不得其门而入的网络作家而不是在文学殿堂里已经早早为自己供奉了长生
牌位的传统作家来完成显然是更合适的。
网络作家的创作目的同样是他们可能走向成功的一大优势。在网络上,作家用
笔名,没有稿费,没有版权——这些问题是有可能解决的,但是在网络文学的发展
初期却不可避免——没有钱,没有名,我们可不可以由此推断,网络作家较之传统
作家具有更大程度上的非功利性?事实上网络作家的主要组成分子的确是那些屈从
了现在的社会分配制度和教育制度而选择了其他职业的文学爱好者。
白(点头赞同):我就有几位网友表示,自己所以没有选择文学道路是被社会
打败了。我甚至认为他们的天赋和个人条件都很好。
老:一个高级电脑技术工程师的履历里,多半是在大学里读过计算机专业的;
一个律师,他很可能毕业于政法学院。可是你研究现在的传统作家的成长道路,农
工商学兵,神仙老虎狗,几乎无法找到规律。一个社会的作家本来是应当产生于社
会各个阶级的,但是前提是必须有一个培养机制打底子。而现在的现实就是,整个
社会从来没有真正形成培养作家的一个机制体系。在挑选哪些人当作家哪些人当评
论家时,大家排排坐吃果果,抓阄。所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挂一漏万。幸运抽到
作家评论家签的,还在得了便宜卖乖,哭穷哭寂寞。作家如果不认同选择自己喜欢
的专业为职业是你们天下和我们天上第一快事,就不配当作家——他还能有什么艺
术感觉?
这个机制——如果它也算一个机制的话——培养了数量极其有限的作家和评论
家,又在市场经济来临的时候给他们断了奶。他们嗷嗷待哺时,发现肚子饱是天下
和天上第一大事,很多人就失身了。仍以你们长安为例。我看到著名评论家萧云儒
先生为《华商报》题词“雅俗共赏”,就恨得牙痒。真是扯他娘的闲淡。一个整天
刊登“一女八夫”“狗说人话”的八卦新闻的街头小报,有个屁可赏的。我又看到
萧先生在电视上《三秦书画》栏目里在镜头前临窗眺望作沉思状,我就把他彻底看
扁了。准备回头和阎罗王打打招呼,罚他每天朗诵自己的文章三百遍——可是这么
刻薄也需要商榷:他的文章,还三百遍,我老神仙是不是有点毒了?
我老神仙平生佩服的有骨气的文人——不是因为文人更该比一般人能饿肚子,
而是,因为文人应该和一般人一样尊重自己的职业,尊重职业赋予自己的话语权。
与传统文人比起来,网络作家的创作目的更加单纯。这使得网络作家的横空出
世具有更多的革命意义和冲击力。支持网络作家创作目的主要是集中分布在两极的:
自我宣泄和个人表演。自我宣泄的网络作家,勇于暴露自己,较之传统作家少了为
人师表的做作,多了艺术表达的真实——在网络空间里,《忏悔录》式的自我表达
是很容易见到的,可是让成名的传统作家也做到这一点,他们有太多的顾虑。个人
表演的网络作家,勇于向读者讨巧,勇于迎合市场,较之传统作家少了自命“严肃”
的清高,多了读者。
其实,一个成熟的文学市场,一定是多元化的,即使从创作目的来讲也是如此。
白:如果说创作形式是多元的我尚可理解。可是您说创作目的?
老:是!创作目的。
具有完全不同创作目的的作家,都可能获得市场的承认。网络作家的创作目的
绝不高明于传统作家的创作目的,也不是说只有他们的创作目的才是唯一正确的。
但是,对于一个被一种目的方式垄断了的艺术而言,其他目的方式的出现总是幸事
一件。好象足球的进攻和防守,乒乓球的直板和横拍,在现在西风劲吹吹得人昏昏
欲睡的时候,一缕东风引起的影响很可能天翻地覆,然而总会有东西风达成平衡和
平共处的那一刻。相对单纯的创作目的一出现就是令人振奋的。但是,应该注意,
它的弊端同样很大,纯粹的自我宣泄和纯粹的个人表演都将把文学创作带入死胡同。
关于网络作家的缺陷
老:然而,绝大多数网络作家又不可否认确实是半路出家,普遍来说下盘工夫
都不大好,基本功差一些。好象黑道的邪门武功,上手快,到了一定阶段就停步不
前了。
白:愿闻其详。
老:可以说,没有文学站点对于网络创作者的宽容,就没有网络作家。然则成
败萧何,一个没有甄选竞争的机制终将失去其生命力。网络作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怎么写都能发表——而且,一个成名的人从不用担心缺少赞美——没有约束力,绝
大多数网络作家将会好象流星一样昙花一现在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之后自我毁灭。
写油了的人,你怎么能指望他停下他的脚步?
仍然讲创作目的。自我宣泄的网络作家会宣称他的作品只为自己的心情而写与
读者无关,个人表演的网络作家则会在一味媚俗之中迷失自己——媚俗其实本来不
是那么简单的事,没有自我更新和自我突破,媚俗都不容易,好象《不见不散》里
说:你以为跳脱衣舞光不要脸就行了。
网络上的鲜花和砖块同样容易获得。这就需要网络作家能很好地对待这个问题。
拥抱鲜花的同时,得知道自己哪儿还缺钙,惨遭砖拍的同时,得清楚自己的斤两到
底如何。对于自己的长短,必须有一个认识。
没有健全的监督和评论,作家走道的确容易发飘。
白:可是,即使对同一个作家来说,创作目的也往往是因时而异的。老神仙是
不是盖棺论定得有点早了?
老(忧虑地):对于其中极个别人来说,可能早了。但是对于绝大多数网络作
家而言,它们的发展走向就是如此。
凭借一腔热情走进网络文坛的网络作者们,很多人对于文学的理解实际上根本
还谈不上。但是他们作品里不自觉流露的一些东西,却完全有可能引起读者广泛的
共鸣,甚至让他们成为网络名人。社会和历史的机遇造成的误会,有时实在是令人
啼笑皆非的。
白:您说到对文学的理解。如果像您所说创作目的是多元的,那么对文学的理
解自然也应该是多元的。不同的理解,都应该可能产生成功的作家才对。
老(点头抚髯笑):我对白眉的理解力倒低估了。不错。既然有不同的流派,
就有不同的理解。少林认为外练筋骨皮,武当认为内练一口气,虽然分歧极大甚至
完全对立,但是都可以造就高手。练错九阴真经的欧阳峰,走火入魔了,却能技压
群雄。性灵啊肌理啊,作为一个理论体系,自然都有它合理的地方。包括我前面的
话,本质上是宣讲泛人性论的——也是前人传下来的,你当然可以不同意我——然
而和我对峙的起码应该是形成体系的理论,而非道听途说没有经过思考的残章断简。
但是并不是说,对于文学的理解,就完全没有对错了。无知和有知之间,总还
是有区别的吧?
野球拳成为武林中最霸道的功夫,就纯是游戏中的神化。
我接着说。网络上的名气来得太快太容易了,对一个初学者来说,绝大多数情
况下,不是什么好事情。他还缺乏足够的知识积累,他还缺乏足够的人生体验,他
还缺乏足够的审美能力,他还缺乏足够的写作技巧——但是,他已然是网上的腕儿
了。虚竹误打误撞自填一气,却破了千古难局“珍珑”。还好虚竹是少林寺培养出
来的小和尚,意志品质是比较坚定的政治素质是很过关的,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没有从此自诩天下第一国手棋艺举世无双。
网上的这些所谓名家呢?抱残守缺,陷入自我重复。
成名之后,大多如此。
自我宣泄的,自觉不自觉地向沙龙文学靠。将个人的细微感受一再放大直到毛
孔,吟风弄月,感春悲秋。他们既缺乏对人生的认真观察和用心体验,便只有把自
己和盘托出了。作家手里的笔,原来只是用来扫扫自己心脏垃圾的——到了这个时
候,文学就只剩下了个人遣怀,文字游戏的经营。
而另一类做个人表演的,往往把媚俗戏越做越过——向另一面去了。这个话题
不可绕开的是作家王朔。没有其他作家能像王朔一样影响了整个九十年代的都市语
言。王朔的“我是流氓我怕谁”的句式,同样成为一句流行语。这本是王朔的小聪
明——这句话引起的广泛争论,正好宣布了王朔作品中的思想在当时文坛的非凡意
义,替王朔扫清了许多关于他作品严肃性的障碍。王朔这句广告的价值在于,有人
因此提出了痞子文学的观点,有了这些似贬实褒的评论,王朔可算在严肃作家队伍
里排上号了。
但那是早期的急于成名的王朔。看看王朔《看起来很美》前面那一大段迫不及
待的自我表述吧。王朔确实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变脸了——不过话说回来,勇于
超越自己,不论其动机,总是好事。从这个意义上说王朔是一个称职的作家。
但是王朔就好象孙悟空,他一脚踢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连他也没想到,
一星残火落到人家,就成了牛魔王为非作歹的根据地火焰山。
和王朔同样聪明的网络作家们,从一开始,就从王朔那里找到了一种又自在又
讨巧又容易上手的写作方式。而且,他们比王朔更聪明的是,他们把王朔作品里角
色才有的玩世不恭带到自己的写作态度上来,公开宣称自己是游戏笔墨写着玩儿的
当不得真,大家马马乎乎嘻嘻哈哈可也。
冯小刚接受记者采访,记者评其幽默并将之与王朔相提并论时,冯严肃地说,
他的幽默不及王朔,王朔的幽默,还有深意意出云外。这并非只是好友之间的相互
恭维。王朔是在观察人生思考人生的。王朔是严肃的——可惜他的徒子徒孙们并不
懂他,只学了他的招式。
白:网络的节奏呢?我想这也是一个问题。
老(鼓励地):白眉说得好。网络的节奏比起传统媒体来,不可同日而语。一
个每天有上百份稿件的站点,当然不会用传统媒体习惯的月刊季刊的办法。很多站
点是日日更新。这样,淘汰率也就高。因此网络作家多的是快手,生产力旺盛。相
应而来的问题是,很多有潜力的作家被大量的重复运动消耗了。
还有一种现象,没有前面几个问题那样严重,但是也是一种反面的因素,需要
警惕。大多数网络作家,由于进入这个领域多是兴趣使然,因此对自己缺乏规划。
横的来说,我们常见到的网络作家都是小说杂文诗歌评论,足球歌曲政治军事,各
个方面齐头并进。无所不通的天才毕竟是不世出的,一般而言,我们更应该做的是
尽早根据自己的情况有目的的选择发展方向。纵的来说,一年写几部作品,各自规
模如何,尝试运用何种技巧,作家应该是心中有数的——在早期的练笔阶段,尤其
如此。而现在的网络作者,显得急功近利了。
这些问题实际上是一个问题。网络作家如果总是放任自流,对自己缺乏要求和
约束,那么迅速窜红之后,就是迅速消失。
关于网络创作的突破口
白:我发现神仙哥哥多次说到市场。
老(笑):老衲本是卖红薯出身的嘛。
我在前面讲网络作家的优势时,曾经说到过大众文学。现在的形势是,没有大
众文学。这个时期很象文革过后我国面临的短缺经济。就是在短缺经济被市场经济
彻底扭转局面的时候,很多人发了大财。
白:您所谓大众文学,是不是就是武侠,言情,侦探,科幻?是不是就是通俗
文学?
老:是。又不全是。
概念上首先需要澄清。通俗文学和严肃文学的命名本身是不合理的。似乎除了
严肃文学之外,其他的就不严肃了。但是,约定俗成,这个命名也只好沿用。
我们传统定义的文学,功能是很有限的。比如有人喜欢看武侠,言情,侦探,
科幻,就应该有人为他们提供这样的消费空间。文学不比其他艺术更高贵。其他艺
术品种可以给人以娱乐,为什么文学必须严肃着脸?这是一个庞大的市场,比所谓
严肃文学的市场大多了。可是我们让它空着。琼瑶卧龙生们就老实不客气把它给占
领了。
琼瑶卧龙生们为什么不配占领这个市场?不是因为他们写的是言情小说武侠小
说,而是因为,他们写作的技巧实在太烂了。
可琼瑶卧龙生们为什么能够占领这个市场?不仅因为我们没有同类型的产品与
之竞争,还因为,他们在对市场的把握上确实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我们没有金庸,没有温瑞安,没有周星弛,没有阿瑟黑利,没有西德尼谢尔顿,
没有江川乱户步;我们甚至没有黄易,没有王晶,没有西村寿行和大薮春彦。王朔
写过几个单立人系列的侦破小说,失败了,他承认,自己不具备写作侦破小说的技
术。
大众文学本来就是技术性很强的工作。在传统作家里最具有写作大众文学潜力
的王朔,创造了被奉为九十年代爱情经典的《过把瘾》的王朔,当他准备豁出去认
真搞几个通俗畅销的东西时,却摔了个灰头土脸。看看王朔的语言能力和生活体验,
看看琼瑶的,我猜想王朔一定很不服气。
但是市场就是这样。琼瑶红了几十年,王朔刚透出点想彻底通俗通俗的意思,
就被废了。
白:是不是和整个社会的文化素质与接受能力有关系。
老:不能说没有关系。如此差的作品大行其道,当然说明咱们的国民总体素质
不大高。但是这绝非主要原因。关键还在于,并没有人静下心拉下脸来好好研究分
析大众文学的流行元素。琼瑶的作品纵有千般不是,但却有这些流行元素在里面。
市场上是存在名牌效应的。作家被包装成明星大腕以后,他的作品一般来说,将在
很长一段时间内具有市场号召力。
这个分析工作必须有人来做。
白:现在已经有网友在做这些事情了。
老:拿网络作家来说,他可以不知道普罗斯特,可以不知道福柯纳,但他往往
对金庸的作品烂熟于心。在网络上,公认的经典是《天龙八部》,是《大话西游》,
是《面具》。可以说,现在在网络上的这一代,是在港台欧美的流行势力影响着成
长起来的一代。对于大众文学的流行元素,他们比他们的父辈更有发言权。
白:您在强调大众文学的流行元素,认为这是王朔等败下阵来的主要原因。您
还认为琼瑶的作品中只有这些流行元素,其余的可说是千般不是,那么,您前面强
调的作家的生活体验啊写作技巧啊,是不是就不重要了?在神仙哥哥前面的理论中,
网络作家对于传统作家的优势不正在于生活吗?您还说网络作家的创作目的的极化
是网络写作发展中的极大障碍,可是琼瑶的创作目的呢?我认为她就是一味地迎合
读者,重复自己,既缺乏生活体验,又没有创作技巧。
强调大众文学通俗小说的流行元素,不等于否认其创作的严肃性吗?只要市场
认你的牌子就行了,就说明你满足需求了,还需要严肃的创作态度吗?
老:现在琼瑶称雄的局面,可以说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没有人跟她
竞争嘛。所以她可以乱来。怎么样愚弄读者观众都可以。
如果真有一个竞争激烈的有序的卖方市场在,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严肃的创作
态度,本来也是市场对作家的要求。没有好东西时,琼瑶的作品聊胜于无,一旦你
真有好货色,她就吃不开了。买方的鉴赏水平和卖方的质量问题本来就是相辅相成
互相促进的。
香港台湾在六七十年代,武侠小说的市场进入了黄金时期。正是在那个时候,
涌现了像金庸这样伟大的武侠作家。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金庸小说,任谁都知道金
庸写的武侠小说最好看。
还是我前面说的话,媚俗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很多传统作家对于大众
文学是持否定态度的,认为是骗智力低下者用的——可是你让他们骗,他们没有这
个本事。到了今天,有哪个严肃作家敢拍着自己胸脯说自己能写出一部肯定畅销的
小说来?
网络作家里能不能出现像金庸那样的作家,这是很难说的事——应该说,几率
不是很大。但是出现一批超过琼瑶卧龙生的作家,则是必然的,迟早的事。
关于其他……
白:关于网络评论呢?您怎么看?就现在而言,是名牌意识还是质量第一更重
要?同是网友,在作评论时,策略上是应偏重于鼓励呢,还是偏重于批评?文学站
点现在是各自为政的,缺乏权威,又该如何?传统作家现在已经有人介入网络了,
这个现象的意义何在?网络作家的著作权和版税问题,有没有可能得到解决?……
白眉老人连珠炮价发问,老神仙不由微笑,正欲解答,忽听一声霹雳,身后早
站了许多金甲神将,为首一人,锦衣玉带文官装束,正是文曲星。文曲星得意洋洋,
冷冷笑道:“老红薯,你却还有何话说?说老实话,本星烦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算算看,有一千多年了。”俞白眉愕然道:“老神仙,却原来尊讳是上红下薯?”
老神仙满面羞惭道:“惭愧惭愧。只怪爸妈没文化啊。”文曲星道:“本星本来是
不欲与尔辈一般见识的,叵耐你这厮一贯上窜下跳,勾结了一帮文痞小仙,扰乱天
宫文坛秩序——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更胆大包天,违反天条下界给这老东西泄露
天机,莫不是神仙做得不自在了?某今日奉玉皇大帝他老人家——玉皇万岁万岁万
万岁——之命,特来拿你。金甲神将,拿下了。”老神仙大义凛然道:“呸。我们
天堂,就是毁在你们这帮人手里了。”扭头向白眉老人深情道:“白眉,保重吧。”
被一众神将压着化做清风去了。
白眉奋不顾身扑过去声嘶力竭喊道:“神——仙——哥——哥——”不料一头
磕在桌脚上,蓦的醒了——却原来是南柯一梦。
梦境逼真,尤在眼前,白眉老人不由深深叹气,扶案而起时,却发现袍袖之下
压着四四方方一叠纸。上面所载,正是梦中语录。原来梦即非梦,非梦即梦,梦中
梦外,又何以分?一时浑不知此身是真是梦也。
白眉老人恭录 于
一九九九年九月十九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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