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枝入土

                            作者：月光一刀

    诗人是个很古老的职业，或许称之为职业有点不恭。

    在我的生命里没有遇见过诗人，现在也很难读到好诗，或者是自己并不关注
诗歌。在平淡乏味的年代里仓促地生活，愤怒被抑郁，悲伤被掩埋，只剩下青春，
而青春，还来不及体会青春是什么，它就过去了。

    一个朋友说，“带你去见一个诗人。”说这话时，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

    穿过城边的河、农人埋头耕作的田野，这所为人忌讳谈论的医院在春雨里很
安宁，也并不比其他的居所更无生气，眼前这个人与熙熙攘攘的人群比较，更为
平和。

    “又来听我的故事吗？那么，烟带来了吗？”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顽皮。

    我说不准他的年龄，可以二十，也可以是四十。体态和神情。朋友递上两条
烟。

    “我的生命只有七天，在这七天之前，所有已知和未知的岁月都是等待和寻
找；在这七天之后，所有已知和未知的岁月只为了回忆。”春雨朦朦，有淡淡的
雾升起。

    “遇到她的那天，她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眉毛，拂过我的眼、鼻、唇、下
巴，碰到我无法抑制而流出的眼泪，她说，我都十九岁了，你再不来，我就要老
了，这个春天一过，我就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突然就老了。

    “我一直在路上走，除了活着，没有其他欲望，象尊石像，寻找和等着她，
她触碰我一下，石像就活过来了，活过来后，我是情人，是诗人，是马，是鹰。
如果遇不到她，我只是石像。我把包里那一叠纸掏出来，以前我以为那是诗，不
是的，根本不是，石像怎么会写出诗？撕碎后我拍了拍双手说，我们去哪？”桌
上没有纸张，抢眼的是他身上条纹病服，他说，出去走走吧，空气那么好。

    风吹过，雾有点散了，不远的河隐隐可见。“第二天，她指着山说，我们在
一起，山那边和这里是一样的；如果我们没有相遇，山那边和这里也是一样的。
她接着说，我们沿着这条河往上走吧，好吗？”

    “第三天晚上，我们到了一片柳树林，她折了一支柳条，抿着嘴笑，轻轻地
抽打我，她说，现在不念你的诗，唱一首歌给我听，唱罢，快吧。幼嫩的柳条在
我身上留下淡淡的绿，我开口唱了，带着甜蜜的伤感和痛楚，她的眼波和月光下
的水波一样流转，脸和唇透出生命的红晕，我们纠缠在一起，在河边月光下的柳
树林里，在散发着青草味和泥土味的岸边；平抑喘息后，可以听到生命在体内流
动，在体外流动，喜悦地生长，我们的体内，我们的四周，一切的一切。”杨柳
岸，晓风明月。

    “春天和我们一起沿着河往上游走，蹑着脚。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
们每天都能听到她的脚步。第七天走到那座山，离这两天路程的那座山，山上有
个三五户人家的小村，就在瀑布边不远，村外有桃树。”听说那个瀑布下有个很
深的龙潭，我没去过。

    “在借宿的土房里，那个晚上，她说，抚摸我吧，从头发一直到脚尖，我抚
摸她，吻她，如桃花似暖玉，真美；她说，记住我最美的样子了吗？记住了吗？
缠绵中她呢喃着，桃花开了，我们上山了，桃花开了，我不要下山，……”他的
脸红润，满足地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

    “夜很凉，我们发出满足的叹息，相拥着香甜地睡了。梦里我听到她说，桃
花开了，我不想见到她凋零的样子，你也不想……我惊醒过来，她不见了。天蒙
蒙亮，和我一样，我往瀑布顶赶，桃花在开，鸟在叫，草叶含着露珠，山里有雾；
快到了，那条人影是她吗？

    雾气水气从潭中生起，初升的阳光下有彩虹，她往彩虹里去了，是她，绝对
是她！等等我，我来了，我们一起飞……“医院里很安静，空气很好，我把闷着
的一口气和烟一起吐出去，深深地吸气，我要窒息了。

    “你想看我的诗？那七天里写的才是诗，我怎么会读给别人听？她在最美的
颠峰，把我留在七天里，七是个神秘的周期，她和我一直在七天里轮回，你们不
会懂的。”他走到一株桃树前，折了一枝桃花，蹲下身，挖了个小坑，小心地把
那枝桃花埋下，我们站在远处看着他做这一切，听到他说：“我闻到你的气息了，
真美啊……”

    回去的路上，我们沉默无语。好多天我都想沉浸到他们的七天里，但不管我
怎么努力，都进不去，我沮丧地想，我是真的老了，老的很丑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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