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狮子座流星雨
作者:月光一刀
1 、
“坦普尔—塔特尔彗星每33年围绕太阳运转一周,它留下一道由太阳风吹出
来的尘埃,这些尘埃与地球大气层位置重叠,大约每两年产生一次流星雨现象,
因为来之于狮子座,所以称为狮子座流星雨。”我说。
左明萱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点了点头,表示她明白了。她常常这么看
着我,让人心烦意乱,比如说现在,我正在整理晚上去露营的装备,心里考虑要
补充哪些东西,她就这么蹲在我旁边睁大眼睛盯着看,弄的我老是走神——我得
承认,她从任何方面都可以说是个漂亮年轻的女孩子,要是有这么个女孩子,扑
闪着大眼睛盯着你一个大男人的一举一动看着,能镇定吗?——可我又没办法,
难道发话赶人?
我只好站起来,坐到桌子面前,拿起笔列采购单子,她跟过来,两只手支着
下巴继续看我列单。她说:“要带点烈性白酒,晚上多冷啊。”我当然知道。
她接着说:“带几个‘乡巴佬’牌猪蹄和鸡翅吧,肯定会饿的。”简直是废
话。
她又说:“你穿什么衣服去,不会是身上这件夹克吧?你把毛衣和羽绒衣带
去吧。”
我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她,盯着她的眼睛看。她楞了一下,有点慌乱地把眼
光躲闪开,一脉红晕上脸,我恶作剧地继续盯着她看,不发一声。过了几秒种,
她转回眼神,勇敢地和我对视,眼光里满是倔强的意味:就看你就看你,你还能
把我吃了?
我又叹了口气,认输:“晚上七点出发,过时不候。”她嗷的一声欢呼起来:
“是你自己说的,不许赖。”得寸进尺,她拉着我胳膊哀求:“下午陪我去买睡
袋,好不好?再一起去买食品,好不好好不好?”我粗暴地说:“好好,下午去,
现在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她一点都不生气,嘻嘻笑着,突然扑上来,在我脸颊上啄了一口,风一般刮
出我的房间走掉了。我不是傻瓜,我知道她喜欢我,可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会喜
欢上我,实际上我是个孤僻无趣的人,一大堆朋友一起玩,我很少说话,闷声喝
酒抽烟;每天回到房间,看书,看盗版影碟,上网更新维护一个个人主页,偶尔
在周末一个人跑出去露营。
打开电脑拨号上网,到个人主页里写日记:“今夜有狮子座流星雨,两年前
的11月17日,那次狮子座流星雨失约未至,这次不知道会怎么样,对了,晚上有
个女孩子和我一起去看流星雨,我有几次提起过她,对吧?一年多前一次朋友聚
会上认识的,她的侧面轮廓有点象你,我不会因为这个而爱上她。找个外型象的
人来替代,这种事毫无意义而且有点愚蠢,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我不能确定我是
否喜欢她,只知道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挺轻松愉快的,确切的说,似乎有个什么东
西隔着,堵住了感情的出口。2001年11月19日。”
2 、
在小山顶的东北面,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扎营,左明萱情绪高昂,哼着歌手忙
脚乱地在旁边帮忙或者说添点小乱子。
这是个好地方。躺在草地上,整个天空尽在眼中,没有一丝云,西北方向是
城市,城市的灯光印照着天空,有三分之一的天空因此而呈现淡桔红色,东北方
向是海,天空是墨一般的黑,成千上万颗星星在闪烁——这是我喜欢露营的理由
之一,在城市中匆忙着,总是忽略或根本遗忘这些,问问自己,多久你才抬头一
次仰望星空?
左明萱抱着双腿坐在我边上,很安静地抬头看着夜空,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
星光下她的轮廓温柔让人心动。她轻声地问:“那是北斗七星吗?”我顺着她的
眼光看去,是北斗七星。
“狮子座在哪儿?”她问。狮子座在东北的天空,对吗?我也不大清楚,不
过今天的狮子座流星雨将在那个方向出现。
她自言自语地说:“我总是很难相信,我们看到的星光是数亿年前发出来的,
如果我们现在向它发出一个信号,等信号到达,我们已经成为尘埃了。”
我回答:“人很渺小,任何自大和狂妄都是可笑的。”她轻声地说:“生命
短暂如流星,没有理由不好好把握现在而沉溺于过去。”我吃了一惊,她知道些
什么?可以说我挺了解她,但有些时候她真让我捉摸不透,她看着我的眼神似乎
她了解一切,而我却傻乎乎的,她的小脑袋瓜里到底藏着什么?这种被人看穿的
感觉真不好。
她看着我疑惑的眼神,笑了笑。天真、无辜。
山顶上还有几拨人,彼此保持着距离。风吹过来,听到一个女孩子在问:
“听说狮子座流星雨老是失约,今天会来吗?……”又有一个声音:“……你说,
看到流星许愿,真的会灵验吗?”我哑然而笑。
她也听到了,说:“你笑什么?你肯定不相信星愿,对不对?”有点气鼓鼓
的味道。拜托,小姐,你以为我是小男生吗?我微笑着回答:“只要能在流星消
失前,心诚地许完愿,一定灵验。你想好了要许什么愿了吗?”她高兴了:“当
然想好了,早就默念过多少遍了。不过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停顿了
一下,她调皮地说:“可以告诉你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你晚上睡觉不会打呼噜、
磨牙。”我心里好象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整个人都缩起来,似乎听到遥远的时
空中传来另一个声音说着同一句话:“……希望你晚上睡觉不会打呼噜、磨牙。
都告诉你了,肯定不灵了,算我倒霉吧。”
3 、
“好冷。”她说。确实很冷,我从帐篷里拿出睡袋,打开围在她身上。
“还是冷。”她抱怨。我无奈,只好用僵硬的姿势把她抱在怀里。没法不僵
硬,有两年时间没有拥抱过女人。她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样好多了。你放松一
点,别绷着象块铁板,让我靠靠。”
靠,要求还挺多,算了,让她一点。
时间临近凌晨一点,出现一颗划过半个夜空的流星,灿烂夺目,山顶上的人
齐声欢呼起来,不一会,又是一颗。我觉的眼眶里有点热,看来流星雨如约而来。
左明萱跳起来,做出一副豪迈的样子说:“如此良辰美景,怎可无酒?”拿
过一瓶酒,用瓶盖做酒杯,她倒了满满一杯酒,举起来遥向星空一拜,说:“芳
洁姐姐,你一定也在看着流星雨,看着我们,这一杯酒,你就喝了吧。”说完往
身前地上缓缓倒下。
我坐直身子,问:“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沙哑怪异。
她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靠近我坐下,看着遥远的夜空:“这里是一个天
堂,这里没有疾病和衰老,气候温暖,山是绿的,水很清,你在阳光下的草地上
嬉戏,这里如此遥远我要用一生才能抵达,你却可以随时看到我,在深夜里,轻
轻地抚摩我的头发,让我安然入睡。”
我默不作声。这是我主页首页上的话。
“对不起,我向你的所有朋友了解过有关你和芳洁姐姐的事。我们这个城市
并不大,时间也仅仅过了两年,许多人的记忆还残存着碎片,把这些碎片拼凑起
来,可以得到几乎完整的真相:你们深深相爱着,几乎所有的人都羡慕你们,但
她的家族有一种奇怪的遗传病,一代一定遗传一个人,这个人在二十五岁之前的
一年,身体所有机能迅速衰退,死亡不可避免、迅速降临;不幸的是她就是这个
人,九九年七月,她在一个星期之内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坐到轮椅上,又过了两
个月,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在容貌开始忽变前,她把自己锁在一个房间里,拒绝
和外界任何人接触,你也不例外;她是那年的流星雨之夜离开的。”
我努力使自己发出声音,说:“原来你都知道。她的哥哥从小立志学医,就
是为了治疗这种怪病,他联系过世界好几个顶尖机构,都无法解决,她的家人一
直有种忧郁,而她却从来都是快乐的,似乎根本没这回事。我也根本不知道,那
年初,她还说十一月要和我一起去看流星雨许愿,结果,流星雨没有如约而至,
她却走了。塞上牛羊空许约。”
左明萱凝视着我的眼睛,象许多时候那样盯着我的眼睛看:“听说你做了一
个主页。我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它,我看着你几乎每天在上面写着日记,在和芳
洁姐姐说话,我就呆呆地在旁边看着,你知道吗?我真羡慕她。有一天,我偷偷
地在心里对她说,你一定可以看到我们,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他太不会照顾自己
了,总是那么瘦,我要把他养的胖胖的,一起去买花给你,去看你。”
我把自己的双手紧紧地互握:“她留下的最后一封信是给我的,信里说,哥
哥很孝顺,可以替她照顾爸爸妈妈,她放心不下的是我,她交代我:为我去爱,
为我去感受生活,让我安静地带着微笑离开……”我的嗓子堵住说不出话来,把
脸埋到双手中。
她轻轻地抚摩我的头发,轻轻地把我的头带到她的胸前,拥抱着我,轻轻拍
着我的背,汹涌而至的哀伤和她身上温暖的少女气息交集在一起,我无法控制自
己让眼泪奔涌而出。
附近的篝火发出啪啪的燃烧声音,人们间隔不久就发出欢呼,我知道天空不
时有流星划过,头埋在她温暖的胸前,听着她的心跳,二年来我第一次觉的内心
宁静,所有封闭自己的墙在痛快的眼泪中崩塌。
4 、
“看,那边,那边那边,又一颗,你到底许愿了没有,别老哇哇叫啊。”我
围着左明萱的腰,摇了摇她的身子。
她嘻嘻笑:“别吵别吵,下一颗一定记得许愿,一定……哇,好亮好长的一
颗!”
流星出现的间隔越来越短,有时候一分钟能见到好几颗,在天空的不同角落
划过,有特别亮和长的尾巴,迅速地划过半个夜空,也有短小却持续时间长的,
最漂亮的是双星同行:双星一前一后,左右间距两个月亮那么大的距离,同时出
现,似乎夜空给划破了两个长长的口子,随即同时消失。真是太美了。
第二天清晨,我还在迷糊中,她摇我:“快起来看日出,快点,要出海面了。”
我睡眼惺忪地钻出睡袋,把帐篷的拉链拉开,探出头,她蹲在边上,兴奋地
指着海平面上露出三分之二的太阳:“真漂亮,象什么你说象什么?”
我听到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就咕哝着说:“象个煎得很香的荷包蛋蛋黄。”
她把脸凑上来,拿手指刮我的脸:“羞不羞,贪吃婆。”朝阳下她的脸光滑
嘴唇红润,我凑上去亲了她一下。她微红着脸说:“星愿真的很灵,一个愿望已
经实现了。”
太阳跃出海面。我忘不了过去和芳洁,可是何必一定要忘记?望着大海和朝
阳,在心里默默告诉她:我会珍惜生命和美好的一切,好好生活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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