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甜蜜忧伤的游戏
作者:月光一刀
1 、
“啪”的一声,羽毛球在天空中划了一条优美的弧线,落下,被周老师的球
拍接住,她还击过来的是一个高抛球。球飞的真高,在蓝天的背景里,白色羽毛
球有说不出的孤独。
几乎没有风,不远的大操场上鼎沸的人声听起来不大真切,耳朵听到的,更
多是蝉声不断,是秋蝉,那是秋高气爽的星期三下午第三节课,自由活动课,每
一个星期的这个时间,周老师就和我在这片草地上打一个小时的羽毛球。如果仔
细听,能听到她的喘息,急促而细密的喘息。
就在我这么走神的时候,羽毛球正正地落在我仰起的额头上,我吃了一惊。
周老师笑得按住肚子蹲到地上,我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觉的她似乎看穿
了那一刻我在想什么,面红耳赤。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盯着她看:额
头上,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运动后的脸色是淡淡的、健康的红色,从光滑洁白
的皮肤下渗透开来,不大的眼睛笑得眯成两条弯弯的线——一直到现在,对大眼
美女,还是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看到她的样子,我的心就象一个被高高抛起的羽毛球,在天上荡呀荡的,好
不快活。
她终于缓过气了,满脸笑意地站起来说:“走吧,我请你喝汽水。”
心里的羽毛球落下来了,咣铛一声好大的动静,再一次和她两个人独处,得
等上一周的时间。
忧伤重回心头。
2 、
星期五上午第三、四节课是作文课。每两周一次。
从语文课要求学生写作文开始,老师告诉我们,要打个提纲,一二三四,弄
个中心思想出来,再动笔不迟。因此,两节作文课的第一节同学们都拿着草稿纸,
埋头皱着眉冥思苦想,我没这个习惯,第一节课我看书、捣乱、望着窗外发呆,
或者干脆趴在桌上,装作思考的样子,实际上已经睡着了。
第二节课,我才提起笔,仰头朝着天花板直翻眼白,翻了大概五分钟,就把
作文的开头翻出来了,然后埋头开始写,二十分钟就写的差不多了,再玩十分钟,
然后给作文安一个比较出彩的尾巴。
周老师对我这套把戏了如指掌。我看课外书,她会把书拿起来看看封面,翻
一翻就还给我;我捣乱的时候,她板起脸朝我做一个“停止”的手势——我根本
不想惹她生气,但又想看看她生气的样子,我发现她生气的样子也非常迷人——;
我趴在桌子上,她看到了,走到我身边揪几下我的耳朵,轻轻的,又痒又舒服,
于是我抬起头,装出一付思考被打断的无辜样,或者不好意思地笑着挠挠后脑勺。
不客气地说,那个时候我的作文写的很好,就因为这个,才成为周老师喜欢
关注的学生,因为我是她的好学生,十四岁的我,一个瘦弱的少年,才得以和自
己暗恋的老师一周打一次羽毛球。周老师那年二十二岁。
3 、
十四岁暗恋上了,是不是早了点?不过我感觉班上有不少同学都朦朦胧胧地
爱慕上谁了,不过就我所知,爱慕的对象都是同龄人。
我可正眼都没瞧过同龄的女孩,你看看她们那干巴巴的样子,一点小破事就
一惊一诈的,有什么女人样?一帮黄毛丫头。打一个俗气的比喻:那些同龄的是
又青又涩又酸刚有个果样的枇杷,周老师就是已经金黄色成熟的果实。一举手一
投足,在我眼里,都散发出迷人的女人味,而女人味到底是什么,具体有什么内
容,我似懂非懂,这更令我终日神思恍惚。
后来才知道,不少女同学对我们这些小男生也是不屑一顾。
周老师有个习惯,考试不及格的学生,要被抓到她宿舍训斥一番,耐心辅导
一回。所以,单元考我就一次考的特别好,下一次乱来,考个不及格,如愿以偿
地被抓去补课,因为我是她的得意学生,她更是痛心疾首:“这么简单的题目,
你怎么……?”痛心之余,她大概是百思不得其解,那么低级的错误,怎么可能
发生在我身上。
那种时候,我低头老实站着,为自己的苦心经营和深情,感到委屈和骄傲,
表露出来的,是抬起头,忧郁地看她一眼。她关心地问我:“怎么啦?出了什么
事?”
这么一问,我拼命忍住眼泪,咬着嘴唇。过一小会儿,说:“老师,下次我
一定会考好。”那一刻,我如此幸福,如此忧伤。
4 、
那时候还没看过钱钟书先生的《围城》,不过,对于借书是男女接触的好办
法这个道理,却是无师自通。更何况,那个年代是文学青年盛行的年代,我这么
大的小屁孩都知道,想显示自己出类拔萃,得常常抱着几本书,诗也好,小说也
好,古典也好,后现代也好,随便,只要表明你好学,文学修养高就成。
周老师是教语文的,宿舍里的书自然不少。从第一次到她宿舍开始就借书看,
过上一个星期拿去还她,同时探讨一下,说探讨拔高我了,基本上算讨教,当然
不排除我不懂装懂,胡说八道一通读后感,以显示我心理已经完全是个成年人,
偶然瞎猫碰死老鼠地说对了,还可以得到周老师的赞誉。
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
有一回,谈论的是《少年维特的烦恼》,她感叹道:“一个翩翩美少年,而
且是天才,有那么丰富的情感,那样的爱情,一个女人如果被这么爱一次,该多
幸福啊。”
这话让我伤心透了。老师,我现在瘦瘦小小,可正在长身体,我甚至可以听
到身体里骨骼生长的细微声音,说不定过不到半年,我就很英俊了;虽然我不是
文学天才,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天写一封情书给你。
走的时候,我没有忘记再借一本书。
5 、
每个人的初恋,都非常纯洁和柏拉图。
我经常陷入自己编织的各种各样爱情故事的幻想之中,男女主角自然非我和
周老师莫属。我得了绝症,白血病,很快就要死了,离开人群流浪到陌生的地方,
在等着死亡降临的最后时间里,在日记上写下对她的思念,很久很久以后,偶然
的机会她得到这本日记,一页一页地翻看,感动地掉下眼泪,而我已不在人世;
或者,多年以后,冬日的阳光下,满头白发的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个流浪艺
人在不远处拉着小提琴,我静静地听着,微笑着想起她,我爱了一生的女人……
骑着自行车疾奔,在河滩边静坐,在树林里散步,爬上山看着她住的那栋宿
舍,翻开日记里夹着的她掉的两根头发,贴近脸嗅一嗅,无时不想到她,同龄的
孩子习惯分享彼此萌芽的情意,我把这些深埋心里。
这是一场独角戏。多年以后我明白,在周老师的眼里,我一定是个古怪而安
静的少年,有时候热情如火,有时候蔫不拉叽,写的作文角度刁钻,语文成绩一
下极好,一下子又极差。有一次,她好奇地、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说:“你这小
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她并不知道,我在享受着甜蜜的忧伤。没有人知道。
6 、
时间过的真慢,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一个成年人?成为一个有能力呵护周老
师的人?
而离开她,不能再见到她的日子却在初三的暑假降临了。父亲工作调动,我
们全家将跟随搬迁到另一个城市。听到这个消息,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哽咽
着眼泪夺眶而出,妈妈安慰我:“舍不得离开同学们?很快会有新同学,交到新
朋友的。”
情绪稍平静一些,飞奔去和周老师告别:“周老师,我要转校了。”一说完,
眼圈又红了。她问清楚后,摸摸我的头发,伤感地说:“人生无不散的宴席……
你因该高兴,那是个大城市,学校更好,好好读书”。在一个早上离开那个城市,
看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市,我把头埋进胳膊弯里,在心里和她一遍一遍地告别。
曾经多次鼓起勇气给她写信,洋洋洒洒的,一次能写十几张信纸,但没有一
次寄出。
去年回母校参加校庆,离开后第一次回去。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校园里,道路
旁的树、操场、草地,看到她和几个老师边走边谈着什么,她依旧是那么优雅美
丽,与我擦身而过并没有认出我,那一瞬间,看到她微笑后眼角细微的鱼尾纹,
我心里剧烈疼痛起来。
少年时常掀起我心中波涛,成全了我那一场甜蜜忧伤游戏的女人,她的名字
叫周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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