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虚拟的沦陷
作者:月光一刀
天气逐渐热起来,但黄昏从窗外吹进来的风还是颇有凉意,阿艺的眼光凝固
在桌上那本翻开的书,这是一本竖排版的诗经,从书架上拿下来时,她用手摸了
一下,凑到眼前,看到指头上有淡淡的灰尘痕迹,不由自主地滑入怔忡不定的情
绪里。
“唯愿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竖写的字体谦恭柔和。第一次见到子彬,是
七年前,不过是公事上的交往,公事闲暇之余有一些淡如水的交谈,二个月后他
调了一个部门,而阿艺换了一家公司,偶然想起,才恍然除了对方办公室的地址
电话之外,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联系到对方的方法,但都不会打电话到对方原来的
办公室,找原来的同事打探消息。
半年后,子彬和一个朋友聊天,两个人都聊起一个女孩子:有着极美丽的容
颜,写一手漂亮的小楷,会弹琵琶,喜欢填词,有冷傲的性格,拒人千里之外的
淡然神色,使得众多追求者都知难而退。感慨这个女孩子仿佛生错了时代,两人
惊异所说的女孩子有那么多相象之处,到讲出名字,果然这个稀有动物是阿艺。
子彬的朋友怔了一下,拍着腿大笑起来,歇了笑后,对颇有点扭捏的子彬说,你
们俩倒是绝配。子彬拼命摇头,嘴里只叫,我哪里配的上她,我哪里配的上……
子彬的朋友说,配不配的上我可不知道,这个周末我先把她约出来一起去看
画展,俏皮一点说,这叫让失散的地下工作者重新接上头,找到组织。
当然了,子彬的这个朋友就是我,而阿艺是我住大杂院时的旧邻居,拆迁后
还一直保持联系的老朋友。在我的生活圈子里,子彬算个另类的人——新人类的
另类泛滥的时候,我认为温文尔雅、对“浮生六记”里的生活向往不已的子彬才
叫另类。他最喜欢的日常消遣都是些无奈地快消失的行当,比如摸进这座日新月
异的大都市最古老的巷子里,听白发苍苍的老人们拉着二胡唱着年轻人都听不懂
的曲子,但没有人说他怪僻,因为他常常微笑而不是愁眉苦脸或者郁郁寡欢。他
说,我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宽容,所以我也得到了宽容。我喜欢这家伙。
基本上我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喜欢阿艺,同时我也恍然阿艺跟我提起过几次
“有个人如何如何”,这个人就是子彬。所以帮他们接上头,让他们自然发展感
情,我以为这是件非常简单的事。
那次联系后,他和她接触了七年,后两年他已经到离这座城市五百公里的另
一个地方工作和生活,但每年都会回来三到四次,来看阿艺,两个人在人迹很少
的公园散步,聊天,但连手都没有拉过一次。七年就这么过去了,一想到这个我
就直翻白眼。
他们俩谁也没有亲密的异性朋友。我不止一次地单独追问他们,皇帝不急太
监急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子彬说,“还有一道关没过。”;阿艺说,“或许
只有一种情况下才有可能。”我不明白。但这戏剧性的场面很快就发生了,这我
更没有想到。
子彬的信里说,明天下午他要回去了,想中午和她再见一面,道个别。每次
他来他走,阿艺总会想,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不,应该说他走后某一天的来
信里会告诉她:我要结婚了。
阿艺想,那么,在白发苍苍的时候,我会去见他的。
“阿艺,吃饭了。”她妈妈在外间叫她,惊醒过来的阿艺发现天色已经完全
昏暗下来,摸了摸手臂,很凉。晚上了,时间不紧不慢,不知觉就过了,时间不
会很多的。
这种复杂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强烈,但阿艺无法把自己从这种情绪和境界里拉
出来。一个上午,她东摸西摸,什么也没听进去,什么也没做,一直在想着现在
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和有关他和她的一切。
阿艺上班的公司靠东郊,附近的这家餐馆人不多,他们在二楼吃着饭,他并
不追问她看了信后怎么想,她也不提这件事,这似乎成了他们的习惯。电视里播
着新闻:海峡两岸局势紧张。
子彬告诉阿艺,网络上关于战争一触即发的传言满天飞,如果开战,这座城
市将是前线,阿艺说知道,听说半夜里军队从这个城市边经过,机场附近在加紧
开一条新路,财政拨出一大笔钱修筑人防工事,这个城市里流言更多。
俩人都沉默了。战火纷飞的岁月几乎无法想象。
空袭警报声骤然响起,三三两两的客人一怔,端菜的伙计也呆站住,有人站
起来问,是演习吧?伙计有点慌张,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慌张的情绪有
些传染开来,楼下的老板上楼,摆着手对大家说,“肯定是演习啦,大家不要怕。”
一边拿眼描各桌上的菜。
战机呼啸的声音由远而近,逐渐掩盖住电视的声音,感觉耳膜里只能听到延
续不歇的呼啸,窗户玻璃有点颤抖,探头看天上,三架一队的战机迅速滑过天空,
留下尾气的痕迹。警报声中过去了四队,往东,海岸的方向飞。
“没事没事,是我们的飞机。”老板继续安慰客人。轰一声,接着又是两声,
沉闷的爆炸声,整座房子抖了一下,客人们轰然下楼。阿艺和子彬跟着大家,走
到街上。
正午的阳光很热,本应该安静而懒洋洋的气氛在低到高、高到低的警报声中
荡然无存,所有的人看上去都带有慌张无措的表情,脚步都很急促。
子彬问紧抓住他的手的阿艺:“你知道最近的防空设施吗?一定是演习。”
阿艺摇头,脸色很平静但有些苍白。子彬紧紧拉住阿艺的手说:“附近有座小公
园,那里地势开阔,我们到那去吧。”
小公园里空无一人,他们找到树丛中的石凳并肩坐下。警报声还在响,战机
的呼啸声和沉闷的爆炸声暂时停下来,两个人都盯着地面看,一时间都无语,过
了一会儿,子彬说:“如果真的打起仗来,你有什么打算。”阿艺的表情很迷惑,
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有点害怕。”子彬说:“我也不知道局势会
如何发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停顿了一下,他接着
说:“就算日子过的很平淡,我一样想天天都能看到你,否则我总是安不下心来。
跟我走吧。”
阿艺的脸泛起红晕。交往这么多年,虽然两人的通信里类似的牵挂、比较亲
密的言语不少,但当面说的这么明显,还是第一次。她低声说:“我……我很害
怕。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很害怕……”突然轰、轰几声连接不断的巨响,地
面似乎都有些颤动,惊慌的阿艺抖了一下,靠到子彬的怀里,他的耳朵里嗡的一
声,双手自然地围住她,紧了紧。
在子彬的幻想里,这样的情形出现过无数次,但从不敢认真地以为会成为现
实,现在闻到阿艺的头发淡淡的发香,怀里她的身躯温热,透过一层衣服,他感
觉到阿艺的脸有些发烫,自己的脸烧的厉害。俩人静了一下,阿艺动了动,似乎
想离开这种从未有过的亲密状态,子彬没松手,阿艺的脸抬了抬,子彬看到她颤
动的眼睫毛、红晕的脸上和流转的眼波,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勇气,吻了下去。轰,
又是一声巨响,在接连的轰响中他抬起头,凑到她的耳边大声地说:“我要和你
一起生活,永远……我……我爱你!我爱你!!!”
这一切发展的太快了,阿艺在羞涩里有点头晕,听了这句话,意识都有些模
糊了,她不敢相信地问:“你……你说什么?”他大声地说:“我说,我要……”
警报声嘎然而止,在突然而至的安静里,子彬的声音很大“……你嫁给我,
做我的妻子!”
两人都吓了一跳,分开,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有点蛮横地大声说:“是的,
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嫁给我!”阿艺没说话,他的语气转成温柔:“嫁给
我,好吗?”
心里涌上来的种种让阿艺的头晕的厉害,她的身子有点坐不住地摇了摇,他
赶忙扶她,她看着他的眼神,感觉自己眼泪快流出来了,含着泪笑着说:“好的,
当然,我爱你,太好了。”
我听子彬说这些的时候憋住笑。我不明白为什么子彬这次回来使他们的关系
突飞猛进,所以拼命追问他,他红着脸吞吞吐吐地把经过告诉我,不停地警告我:
不许笑!后来我说:“演习前一天报纸和电视里都预告过,那个爆炸声是修公路,
爆破一个东郊的山包。看来只有让这个城市虚拟地沦陷一次,才成全了你们俩。”
说完我想起阿艺曾经跟我说的那句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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