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泰因在上海》或《萨德城堡》其中的片断:
“生活中的幻灭就是发现没有任何人不仅是那些正在或者曾经与你争斗的人与你意
见一致。生活中的幻灭就是发现没有任何人不仅是那些正在为你而争斗的人与你意见一
致。完全的幻灭就是你意识到没有一个人能与你意见一致,因为他们不能够改变。他们
意见一致的程度对你来说是重要的,一直到他们与你意见不一致的程度完全被你所意识
到。然后你说你将为你本人和陌生人而写作,你将为了你本人和陌生人,而这将使你成
为一个老翁或老妪。"于是你从末停止过这种创造,直到晚年,直至你生命的最后一息。
你孤身一人,可你无所畏惧。
一八五八年英法联军舰队再一次沿海从广州北上,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直捣北
京,火烧了皇室耗资巨大的花园──中西合壁的圆明园。签署了进一步割地赔款门户开
放的《天津条约》、《北京条约》。他再一次提出了加强海防,兴建海军的建议。而此
时南方暴发的席卷了大半个中国的太平天国起义,已经越来越危胁到整个朝廷的统治和
兴衰。朝廷内外已经被太平天国的动荡搅得鸡犬不宁。于是他不得不又受到朝廷的委派
对太平军和随后兴起的另一支起义军──稔军的征讨和撕杀。在长达十几年的追剿过程
中,他马不停蹄的驰骋在整个江南一带,从一个省份跨向另一个省份,从一座城市奔向
另一座城市,在江南那一片片水乡之地,一泊泊湖水之间,他横渡的大小桥梁数以十万
计,乘坐的船支无以计数。在那冲天的火光中,轰然爆炸的废墟里,映照出一座又一座
被焚毁的城市,一幢又一幢熊熊燃烧的房屋,一具又一具被肢解的人体和那成群的无家
可归的瘦骨嶙峋的野狗,嘶咬着横陈街头的尸体,如乌云密布一般的秃鹫在城市的上空
昼夜不停的盘旋回绕,被烧焦的战马在浓烈的硝烟中长长的嘶鸣和狂奔,坐骑上的战士
满脸血污发疯似的追赶着四处惊逃的人。整座大地仿佛都在颤动。那狭窄的街道,坍塌
的墙垣,低矮的房屋,惊慌失措的人们在一次又一次的洗劫中,苟延残喘着,默默哭泣
着。那些女人们还得在他那风尘赴赴带着呛人的战场上血腥气味的滞重而绝望的身体下,
痛楚忍忍的承受着他那急风暴雨似的冲撞和无休止的蹂蔺折磨与渲泄。他带给这些在战
火中死里逃生的女人们,在那被烧得断恒残瓦的破屋里,在那从窗外的街道上飞奔的俊
马卷起的滚滚尘土中,在昏暗面摇摇欲坠的床沿上,他急促的播撒着他的一个又一个的
恶梦,他将自己那悲痛而绝望的梦魇残酷的传染给了这些在战乱中还存活着的女人们,
使她们那已经遭到摧残的身心再一次受到他的毁灭和打击,让她们发出那刺耳凄惨的尖
叫,听到她们那痛不欲生的呻吟,看到她们那扭曲变形而异常丑陋的脸。在他的眼睛里,
这些战乱中死里逃生的女人,已经不再具备有人的素质,那扭动的躯体不过是一团缠绕
的虫子而已。而他的大脑则一片空白,早年那些筹促满志的理想与宏伟大业早已烟消云
散,不知云向。在那些没有遭到叛军攻陷和被焚毁的城市里,在那一条条仍然繁华喧闹
的街道上,他寻访着那些幽暗销魂飘香的书寓香院玉楼花坊。他的头枕在一个又一个香
软的女人躯体上,在宽大的雕镂的花床上倒看着一双又一双女人的大腿,长满硬蚕而粗
糙的大手抚摸着那细腻柔滑的肌肤,那一张又一张变换不停的女人的脸,是那么平和而
宁静,那不是战火纷习下惊慌失措的脸,也不是残余剩下的在他的躯体下备遭凌辱的脸。
那是一张张陌生而狡黠的脸,她们知道怎样与他逢场做戏,讨得他的欢心,满足他那近
乎崩溃而产生的无休止的欢娱。而这些都不过是片刻的抚慰和麻醉而已。等候他的仍然
是那漫长的永无休止的征讨和筋疲力竭的东奔西骋。在最后几年,他开始打破常规,不
顾其他将领的反对,毅然决然向洋人购买新式武器和弹药,开办一系列相应的兵工厂和
民用企业,雇用洋人训练他的部队,甚至与洋人军队携同作战,共同围剿歼灭那似乎永
远也铲除不尽的太平军。一八六四年七月十九日,在对南京城围剿了大半年的时间,里
面的太平军面临最后的失败,仍与他的部队进行了殊死而疯狂的决战后,他终于带领他
的部队破城而入。崩溃的神经令他和所有攻城的战士进行了疯狂的报复,不仅屠戳残余
的太平军,而且大肆屠杀每一个城里的居民,最后他残酷的下令焚烧了这座古老的都城。
大火整整燃烧了三天三夜。遭到屠杀的人数达到了十万。而十年前为了拯救这座城市免
遭英人军舰的炮火的轰击,他曾顶着炎炎烈日屈辱的签署了《中英南京条约》。这座躲
过了外族人侵害的古老都城,而今却在本国人──当年还是它的保护者,那丧失了理智
的怒火中夷为一片焦炭,整座城市坠入了一片火海地狱。而还没有等他从恶梦中完全清
醒,他又踏上了讨罚另一支叛军──稔军的苦难征程。直至一八六八年,太平军的残余
和稔军的彻底清除,他才又回到了朝廷──没有遭到战乱侵袭的北京城。而此时他的整
个身心在长久的征罚中,已如热带干旱大地上那凋败枯萎的植物,外观上望去树干还粗
高笔直,但内部却早已疯狂的蚁群蛀空腐蚀,濒于坍塌的边缘了。那憔悴的精神就象一
片荒芜的大地,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空虚和凄凉。妓院里女人们那丰腴的肉体的再也不能
点燃起他的欲望了,那暴风雨般的生命的强烈冲动,在他已经消失了。他的身体已经变
得一片疆硬没有任何感知的能力了。那无形的腐烂已经开始暗暗的在他的内部扩散开来,
使他浸泡在无边的毒素中,侵蚀着他的内脏,漫延着他那无际的苍凉和悒郁,愁怨和悲
哀。整个世界在他的眼前仿佛都已经死寂了,湮灭了。只有沉醉在鸦片那浓郁的芳香中,
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驱散眼前那滞留不去的血流成河的街道,战马腐烂的成群尸体
塞满的每一座城市里的大小河流,在一道又一道雕饰得富有诗情画意的卧波石拱桥下漂
浮着,冲刷着,污浊的河水被漂染成五颜六色,在溅满血污的树荫下,盛开的鲜艳的夹
竹桃的掩映中,芬芳的淡黄色的栀子花的飘香里,泛出一圈圈的涟漪,在夏季那闷热的
空气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和刺鼻的血腥味。而肆虐的瘟疫则狂暴的从城市漫延至每
一个大小村镇,在两军对垒的营地里,在每一个按营扎塞的帐篷中,在双方撕杀的阵地
上,士兵们奇迹一般的被风化了,突然间就瘫倒了,霎那间就变成了一具具带有传染性
病菌的尸体,后面的战士们面无血色扔下手中的武器,望风闻逃,四处溃散,向那还没
有污染的所在之地传播着他们那带菌的身体和病毒。而死亡的阴影已如魔鬼的脚步追赶
着每一个垂死挣扎的人,渴望生命的人。那地狱的大门已经洞开,寒冷的凉气正向人们
吹来,黑色而无边的羽翼也已经在人们的头上展翅飞翔。
在那黑暗而隔离的屋子里,在那潮湿而阴凉的肮脏的木床上,在那一望无际的空虚
中,在那没有尽头的静寂里,他一直看到这些险恶的景象,那奔流不息的血水仿佛还在
他的眼前涌动,挤过被反锁的房门,顶开被钉死的窗户,绕过他那雕镂的木床,带着那
刺鼻的血腥,直扑向他那瘫痪的身体,呛进他的喉咙,使他窒息,令他浑身颤栗不止。
这无休止的恶梦在他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刻依然残酷而无情的摧残着他,折磨着他那已经
越来越虚弱越来越麻木的神经,使他坠入那无边的苦海和痛楚的旅程。于是那恶毒的诅
咒再一次涌上他的嘴角,那可怖的预言传播出他那绝望的呼喊和喑哑的求救声……
引(1)
1985年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走向未来丛书中根据英格尔斯所著艺《走向现代化》
与他的另一体著作编辑而成的《人的现代化》的导论中,摘引了一九七一年六月,在维
也纳发展研究所举行的"发展中选择"讨论会上,智利知识界的领袖萨拉扎·班迪博士,
在回顾发展中国家追求现代化的坎坷道路时,说过的一句含义深刻的话:“落后和不发
达不仅仅是一堆能勾勒出社会经济图画的统计指数,也是一种心理状态。"接着书中进一
步分析到:“如果一个国家的人民缺乏一种能赋予这些制度以真实生命力的广泛的现代
心理基础,如果执行和运用着现代制度的人,自身还没有从心理、思想、态度和行为上
都经历一个向现代化的转变,失败和畸形发展的悲剧结局是不可避免的。再完美的现代
制度和管理方式,再先进的技术工艺,也会在一群传统人的手中变成废纸一堆。”
她甚至已不再听那些曾经能叫她陶醉的爵士乐,因为无论怎样她也进入不了从前的
意境了。她的公寓也变得寂静无声,她再也不愿出席任何聚会和在公开的场合露面了。
所有的一切她全都感到索然无味。而仅仅两年前,她还热情洋溢,飘飘洒洒,以斯泰因
而自居,以女性的坚韧而自傲。如今,这一切全都荡然无存了。有时她在一些街道漫步
徘徊,到一些僻远的郊外踯躅独行,她总有一种不详的感觉浮上心头。她感到自己对这
座出生的城市是那么缺乏了解,它在她眼里日渐显露出的陌生感,让她恐惧不安。这座
庞大外观豪华的都市,似乎有着更多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和黑暗的内幕。在大大小小的报
摊上,五花八门消息来自全国各地,甚至中国以外的其它各国。世界犹如处在一片混乱
状态。过去她对这些纷杂的外界毫不理会,生怕它们沾污了自己纯净的艺术世界。可现
在她却忽然感到这一向不被她关注的外界,正一点一点的蚕食她,悄无声息的簇拥她,
挤压着她,影响着她,使她身处的这个世界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惊人的变化。从一九二
九个初开始,欧美各国相继暴发了本世纪初最严重波击面最广泛的世界性经济危机。这
场危机的持续引起了整个世界格局的疯狂动荡,几乎给各国都带来了灭顶之灾。美国,
这个世界上曾经最繁荣的国家,开始进入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经济萧条期。大批失业人
员排着长龙等待着发放救济金和粗糙的面包与肉汤。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为了
摆脱国内绝望的困境,骇然发动了震惊世界的"九·一八"事变。在中国东北建立了伪满
洲国政府。德国在经济大滑坡中,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终于拥戴阿道夫·希特勒上台,
具有历史意义的第三帝国正式诞生了。到了一九三六年,世界局势开始发生了根本性的
改变,种种不详的预兆覆盖世界各地:希特勒重新占领了莱茵区,并且开始实施迫害犹
太人的计划;墨索里尼完成了对埃塞俄比亚的征服,与德国建成了柏林──罗马轴心,
国际联盟彻底瓦解了;西班牙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内战。
她曾多次游荡在上海的所有的街道,码头和火车站,在蛛网般的里弄小巷中寻查暗
访。她去过那些乌烟瘴气的酒楼,戏院,赌场和下层人所居住的闸北区,渴望能寻到一
些蛛丝马迹,不仅仅是解开阿华这个迷,更希望能够借此破解这座城市,这个动荡的中
国,已然疯狂的世界。艺术,它那永恒的魅力似乎正经受着从未有过的考验。现实世界
的阴暗,深邃,交织着她祖父那逝去的血腥勇武,糜烂颓唐,激奋而又屈辱的一生,使
这座外观上明亮喜庆欢乐快活的浮华城市,涂沫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它们远远超过了
梦想世界所能承受的沉重负荷。她那重新编织理想王国的企求似乎受到了强大的抵制,
那能够折射出五彩斑烂光芒的梦幻镜子似乎已经碎裂了。
阿华的离去,并没有让她感到如所期望的那样,从烦闷压抑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她
感到整座城市,整个世界都将要坍塌了。所有的人全都笼罩在一种无望和彻底迷失的状
态中,每一个人都陷入了最艰难的处境。每一天夜晚人们都在和那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无
处不在的摧残人心的妖魔争斗着。她所崇尚的那个精神艺术境界,在这将要被摧毁的世
界面前,已经越来越显得苍白无力,无可奈何。
阿华的离去更使她顿然醒悟。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末来是多么渺茫和无法把握。
在这如此动荡的时局里,上海,这座表面依旧繁华的大都市,实际上已经渗透了太多的
阴谋与权势的纷争。那躲藏在背后的血腥杀戮早已揭开了帷幕。斯泰因陷入了巨大的颓
唐与沮丧之中。……
书稿的内容让我沉浸在了无限的悲切之中。我望着高个女人那张光滑不露声色的脸,
默默无言。房间里静极了,整幢公寓里也一片肃穆。突然我看见泪水噙满了高个女人的
眼睛,那浓密的睫毛上就象闪烁着无数颗黑夜里的繁星。这张极力克制的脸,这无声的
深埋在心的哽咽,那再也噙不住的夺眶而出的眼泪,让我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我
忽然强烈的意识到,在她那冷漠傲慢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颗怎样脆弱伤感的心。这颗心
在半个多世纪前曾遭到那么多粗暴的误解,围攻,伤害和仅仅出于自私的占有。没有人
知道她那高高昂起的头颅,端庄挺拔的身姿,充满魅力的脸庞,蕴藏着怎样深切的隐痛
和孤独,对抗着怎样的绝望和哀伤,燃烧着怎样生命的炽烈和火焰。站在她面前,我犹
如迷失在茫茫的宇宙,我的所有学识,可怜的有限的阅历,做作的夸张的言词,半通不
懂的故弄玄虚的思想,都显得那样浅显和苍白,无知和渺小,卑微和乏味。面对如此巨
大而深邃的领地,它们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和理解的极限,我感到自己羞愧难当,无地
自容。站在这里,我看到自己仅仅是个小学生而已,我以往的那些狂妄和不羁是多么的
幼稚而浅薄,狭隘而盲目。
斯泰因,这是怎样一个令人着魔的名字,又是怎样一个使人痛至骨髓的女性。高个
女人停止了在打字机上的敲击。我却仍然呆若木鸡,痴迷不已。历史纤着我的手,似乎
不愿意回头。然而这不是书本上的历史,这是一个女人的隐秘的心理史,从未吐露给外
人的精神分析史。它发生在那遥远的过去年代,可我感到它近在眼前,依昔仿佛就在我
的身边,在我以往度过的那些日子里,在那空虚无聊的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里,在我们
每一个人身上都能寻到它的影子。更在这座古老的宅邸里,甚至就在此时此刻。历史将
我留在了那一瞬间,把我牢牢的关在了它那幽暗漆黑的大门里。而我就在那里和里面的
人打着交道,那是一个奇特的世界,那是一个逝去了的年代:成千上万条大小街巷里弄
缠绕着这座庞大的城市,几百家的摩登影院、剧场、歌舞厅天天爆满,挤满了吃喝玩乐
的人们,轰隆隆的有轨电车和公共汽车笨拙的从人们的身旁驶过,英美烟草公司的卷烟
厂的烟囱肆无忌惮的在城市的上空巨人一般的冒着浓烈的黑烟,香烟广告既庸俗又时髦
的出现在每一份报纸上和杂志上:娇媚的小姐和娇贵的太太似乎对香烟更情有独衷,她
们不仅自己喜欢吸烟,她们还只喜爱那些喜欢吸烟的男人们。就象今天私下里人们普遍
认为做一个男人只要使自己保持亢奋的性欲,就能博得女人们的欢爱的一样。虽然时过
景迁,社会发生了翻天地的变化,可人们的本性和偏见丝毫没有变。改变的只是我们的
服装的样式而已,我们外在的物质的形式而已。人力车夫从我的身边飞奔过去,道旁凉
蓬下白色的沙滩椅子前走来穿着雪白衬衫,系着红色领结的年轻侍者,他手里端着一大
杯草梅冰淇凌;黝黑的印籍巡捕头上缠着白色的裹布,神情庄严的站在马路的中央;远
处隐隐传来教堂的钟声;黑色进口的骄车穿梭在有轨电车和人力车、自行车与行人之间,
显得格外笨重和刺目,车前的两个车轮和车轮上的两盏前灯就象两个突出的牛的眼睛,
惊楞的观望着这无奈的世界。这一切的景致在今天已经没有了,所有的店铺也都改换了
门庭。然而曾经生活于这片景致中的人尚在,她还没有消失,她的思想她的灵魂似乎是
不灭的。正是这不死之人,复活了那过去的年代,那片沉寂于瓦砾战争悠悠岁月之下的
城市的昨日风貌,使它们显现出不减当年的风采,无愧于今天的辉煌灿烂。正是在这样
背景的映衬下,我看见了那个斯泰因,那个超越于任何时代,独立不屈,坚定自傲的女
性。她似乎有着和高个女人一样修长的身段,玫瑰色的光线一般柔韧的肌肤。她缓缓的
从远处走来,那是地平线下升起的一个暗影,她身后的楼房和高大的烟囱也投下了斜长
的阴影,使她颀长的身姿带着梦一般的朦胧和忧愁。而她的头上则罩着一块飘逸的面纱,
使我无论如何不能够看清楚她。她似乎拒绝人们的探究,阻挡着人们那可笑的好奇心。
可我却感到眼泪在她的脸上缓缓而流,那默默的泪水已经将那块面纱染湿了一大片。同
样我也看见了那个大屋子里的老太太,此时她已筋疲力竭,大口喘着粗气,仰躺在大床
上,她白发苍苍,衰老不已,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犀利和精神。忽然我看到大滴的泪珠从
她深陷的眼窝里滚涌而出,在她那皱缩的脸上纵横流淌,她那皱褶层迭的双眼重又变混
浊不清。
斯泰因03
可我看见了你,斯泰因。在这一派荒漠和死气沉沉之中,你那魔幻般的身影一再的
显现,呈现出超常的勇气和力量,锋芒和睿智,气势和辉煌。是怎样的力量支撑你继续
的活着?当你的周围布满了皑皑的白骨和啃剩的残骸?当最终的一缕斜阳也在远方的地
平线上消失的时候?在那茫茫黑夜和漫长的人生旅途上,你成了苦难的化身,灾患的代
名词。这座腐朽的房屋怎能与你相比?它那有限的空间怎能包容你那无穷的磨难?甚至
这座城市与你相比,也显得多么渺茫而轻浮。斯泰因,你那博大的胸怀让我感到卑惭,
你那怪诞的魔影叫我颤栗。我不知道怎样面对你,面对你的幽深,面对你的妖气,面对
你曾经逝去的一切,所有那些最宝贵珍奇的东西。你已经一无所有。在这个世界上,再
没有什么能够使你心跳,让你颤抖的了。你不过是在人生最痛苦的锋刃上继续跳着滴血
的舞蹈而已。你活着,那鲜血就流淌不止,伤口永不愈合。其实你周身的每一个部位都
是那开裂的伤口,那就象你的嘴,干瘪皱缩,但却疼痛难忍,撒满了白花花的盐。这巨
大的伤痛和绝境,我怎能承载?我甚至已经不敢再看你的脸,我害怕,害怕在那已尽忧
患的面孔上再发现一道新的伤痕,心底下又一层隐秘的刀口的流露。你那苍老和盛年辉
煌幻影叠印的脸,就象冰冷的月亮──一个死寂的星球,在夜晚折射出的昨日光环。如
今,你拥有的只是苦难。你活着,已不是感受生的乐趣;你活着,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己:
痛苦犹存。正是痛苦的力量支撑着你,使你继续活着,感受着它那无情的鞭苔,残忍的
践踏,屈辱的折磨,冷酷的摧毁。你承受着这一切毁灭的打击,从你的童年伊始,直到
此时。那覆灭的力量一直追随着你,不,实际上是我们每一个人,无论死去的,还是活
着的,它如此强大,抗击着我们那衰弱的体质和满目疮痍的魂灵。毫不留情的卷走了我
们的一切美好热望和渴求。可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不能理解生命的这另一幅
冰冷的面孔。可你仍在回忆着,追索着,用那最残忍的时刻,令人悲愤惨痛的景象,刺
激着你那本来已经遍体的鳞伤,而你使它们每一天重新迸发出更大的巨痛,更深的裂痕,
更多的脓血。你让自己浸泡在这无边的苦海里,你无时无刻不在细细的咀嚼着这不尽的
苦楚,连你身上渗出的汗液都是苦涩的,所有经你品尝的一切都一律变成了苦的。半个
世纪以来,你品尝一切苦涩的东西,于是你舌头上的味蕾只剩下了一种:苦味。你甚至
吞食苍蝇,舔舐粪便,你只吃残羹剩饭,你咀嚼黄莲和苦艾草,你品尝胆汁和最苦的杏
仁,你吃天棚上的蜘蛛和蛛网,你吃地上的蟑螂和角落里的老鼠,你吃腐朽的楼梯和渗
出的泥巴,你咬碎玻璃扎破舌头和牙床,你吞食钉子戳穿肠胃和脾肾,你在楼梯上打滚,
你让老鼠在你赤裸的身上抓窜,让蚊蝇肆无忌惮的叮咬你的肌肤,你编织无数根滕条无
情的抽打自己的身体,你整宿整宿的彻夜无眠,在黑暗中瞪大疯痴的双眼,你对苦痛的
追求已经没有止境,你渴望在这自残中死去,消亡,减去你那无边的痛苦,御掉你那沉
痛的压力,制止你那疯癫的神经将你分裂成无数的碎片,你甚至在火上烫烤身体,玩味
那钻心的疼痛怎样遍布整个身体的所有神经末稍,你用刀片一下又一下的反复切割你的
肌体,欣赏那花朵一样的鲜血如何一点点的扩散,你吸吮着这自己的鲜血,直至你晕眩
过去,以期忘记那凄惨的往昔,那残酷的过去,那绵延的回忆,那一幕又一幕的闪现,
那挥之不去的幻影的浮出,那沉溺无力自拔的沦丧,就连窗外下的雨,对你而言也是苦
的,天上的电闪雷鸣也是苦的,那万里无云的晴空也是阴沉沉的,苦涩的,那灿烂的阳
光,秀丽的山光,同样孕育着说不出的苦痛,那宽阔的街道,华丽的大厦,奔驰的骄车,
豪华的住宅,是那么令人沉郁,凄苦,整个大地,天空海洋,播撒的都是令人叫苦不迭
的种子,结出的是人们永远享用不完的苦果,书店里出售的每一本书特别是那些最优秀
的作品,更是集人类苦痛之大成。于是你不再与外界发生任何联系,它们叫你更沉痛,
更悲哀,更茫然,更沮丧,更愤恨,更憎恶,更疆硬,更呆滞,更愚蠢,更无聊,更烦
闷,更悒郁,更苦恼,更成为一个活死人,更绝望,更窒息,更完蛋……斯泰因,你那
无边的痛楚紧紧的裹挟了我。
卡米尔·克洛岱尔,这位我永远敬重的女雕塑家,当我第一次看完有关她的传记,
法国女作家安娜·德尔贝写的《一个女人》时,就被她独特的人生旅程所震撼。随后我
在美院时,又观看了几件她雕塑的仿制品。我被她的气势压得一个月抬不起头来。我难
以想象在那样的时代,一个女人竟会着迷于雕塑的创作,并且留下如此撼动人心的作品。
不久之后我又看到了由法国著名影星伊莎贝尔·阿佳妮主演的由《一个女人》改编而成
的电影《罗丹的情人》。我还记得那是秋季的一个傍晚,我从市电视厅大院一个小小的
放映室里出来,马路上已是秋雨连绵,桔红色的路灯扩散出水雾似的朦胧光晕。地面上
不平的水洼里反射出白茫茫和黄橙橙的光亮,上面落满了被雨水打湿的黄色树叶,叶子
上一个挨一个的细细叶梗直直的朝天翘立。路边的店铺和一座座高耸的酒店大厦,在傍
晚逐渐加深的青灰色暮蔼中呈现出庞然大物般的模糊暗影,仿佛起伏的波浪一般一个接
一个的亮起了耀眼的灯光。我站在一个昏暗的公共汽车站旁,望着远处堵塞在路口中的
大小公交汽车和一个个漆黑渺小的人影。那些移动缓慢的人影有的步行,有的骑着自行
车,风雨犹如躲藏在黑暗中的猛兽,无情的鞭打着他们那劳累了一天的疲乏身体。而我
和其他在车站等车的人一样,期待着一辆公共汽车尽快穿过那被雨水淋得湿透的马路,
将我载到我的住所。可我的大脑却仍闪现着刚刚看过的那部电影,我的整个身心也深深
的滞留在一片悲伤的情绪中。眼前的深秋景致,更使我对卡米尔·克洛岱尔的才华与不
公的命运,感到无限的遗憾和愤慨。卡米尔·克罗岱尔,她长着一副绝代佳人的容颜,
傲慢的充满了性感的大嘴,野性十足的宽阔的额头和大大的蔚兰色的眼睛,就象大海一
样的苍茫和波澜壮阔。她是第一个做得最棒的女雕塑家,但是她却被她的那个时代无情
的抛弃了,在世俗的强大的偏见下,就连她自己也丧失了信心和勇气。她终于在疯人院
里度过了她那漫长的直至生命尽头的孤寂的三十年。一代天骄就那样含恨而去,"余下的
仅仅是缄默而已”7。直到前不久,她才被公允的评价,给予应得的荣誉。而这距离她死
去,已四十年,离她雕塑的活跃期已近七十年。我曾经常常这样责问:为什么卡米尔·
克洛岱尔,你从末想过要奋起抗争?为什么你竟容许自己就这样被默默的葬送?你周围
的人与你相比,是多么的不值一提,他们的低廉和愚昧,即使当你的仆人都不配,又怎
能使你对他们踯躅停留?即使那位大师罗丹与你的自身价值相比,也是多么的微乎其微。
《萨德城堡》乃雨虹的作品,这里是摘抄了其中的一部分,有任何感想与评论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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