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乐器
我常常固执的认为文学是歌颂颓废的，美术是描绘时光的，舞蹈是表现性爱的，
只有音乐才是记载人类感情的，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句话说，爱一个人就用音乐去表
达。
由此可以推断，我至今没有爱人的根本原因就是，没有学会任何乐器！
其实打小我就明白这个道理，在我5 岁的时候我就立志学一门乐器。
对于乐器的选择也并不麻烦，外公有一把蛇皮蒙面的二胡，据说当年外公就是
用这把二胡把外婆拉进家门的，这是一个很好的典范。
我就对外公说：“我要学一手棒棒的二胡！”
外公说：“学二胡？十年你才能认识它，二十年它才会跟你说话，我都拉了一
辈子了，到现在也不过学了个皮毛，你学不学呀？”
我的生命是短暂的，不可能等二胡开始说话的时候再去赢得我爱人的芳心，于
是我放弃了二胡，寻求可以速成的乐器。我7 岁的时候开始研究一把产自湘南的长
箫，8 岁的时候我开始尝试一台产自日本的电子琴，10岁的时候我开始摆弄一把产
自北京的口琴，然而最终它们都成了证明我是笨蛋和乐盲的铁证。
到了14岁我终于明白，我的手和脑可能有一千种作用，但注定不是用来学乐器
的。
上了大学，我认识了一个叫二姐的哥们。音乐就是他的毒品，吉他就是他的注
射器，每天夜里他都会在宿舍里近乎疯狂的给空气注射另人兴奋的音乐。他长的太
像科本，一样高高的个头，一样长长的头发，一样乱乱的胡茬，一样亮亮的眼睛。
所有听过他琴声的女孩子从他身边经过时都会情不自禁的望着他，捂住嘴，让自己
的嗓子在胃里尖叫。
我灰溜溜的跟在二姐的后面，那叫一个羡慕。
二姐就是一摇滚版的莫扎特，他自己写了很多曲子，有一首我特别喜欢。据二
姐说那是在描写他自己的初恋，就一个单纯的小节，没有循环，轻轻淡淡的就起了，
飘飘忽忽的就落了，中间夹杂着许多我所不能描述出来的动人的音节。这是二姐每
夜练琴固定的结束曲，好多时候我陪着他熬到两眼发直就是为了听这只曲子。
我问二姐：“有歌词么？”
二姐说：“就是首曲子，没词儿。”
我说：“叫什么名字？”
二姐说：“月光爱人，抄来的一俗名儿。”
我问二姐：“你每天都弹这首曲子，是不是还惦记着初恋呢？”
二姐说不是：“这曲子比较舒缓，狂搓了一晚上的琴弦，用它来放松放松手指。
再说，我每次的恋爱都和初恋一样，陷的一样深，被伤的也一样深，已经有过TMD
三千八百次初恋了。
可那个时候我却在进行着我真正的初恋，对象是我的青梅竹马，娟子。
其实从娟子出生那天我们就在一起斯混，但我那时候正抱着学习乐器的远大梦
想，压根没注意过这个整天跟在我后面的小屁丫头。直到我在她家过16岁生日那天，
14岁的她穿了一套白色的纱裙，用十根新葱般纤长的手指，弹了一夜我至今都不知
道名字的钢琴曲，我彻底的傻了，擦完了哈喇子我才明白，不用拉二胡，美女已在
门儿里了。因为和她的相守以致于我没有兴趣再招惹其他任何的女孩子，19岁前我
眼睛里的女孩子就只有她。
上大学的前一天，她在我的面前哭的像个泪人，她一遍遍的重复着，不要变，
不要忘，不要让她认不得我。我那时候单纯的甚至不敢去拥抱她一下，不敢去握一
下她的手，我只是告诉她，这17年里我们有了太多的记忆，这记忆不会允许我有任
何的改变。
我敲着桌子对二姐说我要学弹吉他，而且我只学弹一首，“月光爱人”！它太
美了，我想如果我能亲手弹这只曲子给娟子听，她一定很高兴。可二姐说这首曲子
太伤感，不适合恋爱中的人学，学也弹不出味道，再加上我比较笨，只会糟蹋了他
的作品。
我连着两天没去二姐那里听琴。
第三天的早晨二姐把我从梦里揪醒，指着我的鼻子说：“你TMD 威胁我是不是？”
我没说话，二姐就又说：“你TMD 还就认准这话了？爱一个妞儿？就用音乐去勾？
得，晚上去我屋儿，我TMD 教你弹吉他。”
学吉他，只学一首曲子，哪怕只是机械的记忆，对于我这样一个笨蛋加乐盲来
说都是一件可比登天的难事。二姐也不练琴了，搬了凳子坐在我面前，手把手的教
我，二姐说：“我TMD 要教不会你这笨蛋，我以后也不弹了。”
我不了解那首曲子是不是真的那么难学，但是左手上那些烦琐的指型变换，右
手上那些奇怪的勾挑切抹，让我无所适从，就像初学打字的人找不到按键一样的头
疼。经过一个多星期的学习，我终于能完全记住各个手型的次序了，断断续续的，
我可以像一个口吃患者一样把月光爱人复出来。
二姐在一边大笑着猛揪自己的头发，说看着自己心爱的作品被我蹂躏，心疼。
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又说：“其实我TMD 和你一样，也为了给一个妞儿弹琴才开始学
的吉他。”
几乎每天夜里，我都会抱了二姐不用的一把小木吉他窝在自己的宿舍里拼命的
弹，就弹那一首，大一学年结束前我已经能如一个吉他老手般拨弄完“月光爱人”。
二姐特别满意，咪着眼睛说：“其实吧，这是一首巨难弹的曲子，一开始没敢
告诉你，怕你吓怕了，没想到你TMD 还真学下来了。”二姐又说：“甭用别的，就
这一首你就可以在这河大院儿里蒙倒一大片妞儿。”
可我说，我只想弹给娟子一个人听。
我不是善于向女孩子表达感情的人，为了把一封情书写的卑而不亢温柔缠绵，
我会抱着脑袋苦思冥想到腮帮子痉挛，因为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女孩子明白我天天
都在想着她，怎样才能让女孩子明白我在爱着她。
最终我那一学年我只给娟子寄出了四封情书，其中还包括着一张圣诞卡和一张
生日卡。
假期回去后我很久都没有见到娟子，娟子妈说，娟子高考不顺，回外婆家休息
去了。
没两天，我收到娟子给我的一封信，信非常的长，意思却非常简单，这一年里，
娟子爱上了另外一个男孩，我们完了。
我不能怪娟子，这一年我入了党、拿了奖学金、做了学生会主席、考过了计算
机二级，做了许多自以为骄傲的事儿，可我却偏偏忘了娟子已经是一个女人。女人
是最需要呵护的，女人是最需要关心的，女人是最需要温暖的，女人是最需要表达
的。
如果有第二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努力，可我没有了。
我约娟子见面，我说要用吉他给她弹个小曲儿，地点就在她家。
她像这17年一样称呼我，寻欢哥哥，我像那17年一样称呼她，娟子。
我就坐在她家阳台上弹，楼下是我们去年一起走过的街道，街道那边儿是我们
中学时一起游荡的广场，广场再远是少年时我们糟蹋过的麦田，更远处是我们童年
一起爬过的青山，在青山更远之外，是那些过去后就永远都不再回来的时光。
我如同预想中一样出色的完成了那首“月光爱人”的弹奏，我特满意。
我问她，曲子好听吧？叫月光爱人，我学了整整一年。
她满面泪水，默默无语。我收起吉他，转身离开，走到门边儿的时候娟子突然
叫住了我，她问：“还……有么？”
我说：“没了，就这一曲。”
我对娟子的遗忘速度大大超过了我的想象，我愿以为我会感天动地的大哭一场，
可我无论怎么期待自己都没有一点想哭的情绪，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离开娟子家之后我再没有摸过吉他，乐盲遗忘弹奏的速度比遗忘爱情还快。
二姐总也搞不懂我为什么放弃学吉他，他不许我再去听他练琴，并发誓这辈子
再不教不懂音乐的笨蛋弹吉他。后来二姐喜欢上了他们音乐系的女教师，一个有夫
之妇，他背叛了所有爱恋着他的少女开始了一段无法靠近而又难以离去的精神恋情。
整整三年的时光里，每天他所做的只是两件事，无望的等待和疯狂的弹琴。
毕业分别那天，二姐喝的酩酊大醉，他倒在我怀里哭的像个孩子，他说不知道
这是他第几次恋爱，但他却知道这是他最后的一次初恋，再不会有女人能伤害到他。
他说，爱情就是一把美妙的乐器，可惜我们都是笨蛋，一生都学不会。
—END —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