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居何处

　　 那是在返家的火车上，我的身旁坐着一个穿白衣的男子，平头，微黑的肤色，
五官平凡，他很喜欢说话，从上车开始就不停地说。
照例是从居所开始，在他的引领下，周围的人很快消除隔阂，热情地介绍自己。
　　 “你是哪的？”轮到他被问及。
　　 “我是攀枝花的”他的声音响亮，毫不迟疑。
　　 周围的人有些惊异，那是什么地方？从他的语气看应该是一个美丽富饶之所，
因为他那么自豪地说着这个名字。
　　 “哦？”有人问到“它在沿海？”
　　 “不，它是四川的一个中等城市，一座移民城”
　　 在他的解释下，大家最终弄明白它在中国的西部——四川，四川的西部，而他
又在这座城市的西部的一个偏僻角落——攀枝花矿务局工作。
　　 我知道那个地方。
　　 城市沿江而建，弯弯曲曲，很分散，而他说的矿务局碰巧我曾去过。到了那儿，
交通很不方便，只有一路公共汽车经过，走进去，煤灰很多，污染比较严重。那儿
的人基本上是北方人，男多女少，比例严重失调，很多人宁愿不要饭碗，也要逃离
出去。
　　 “那个地方怎么样？”
　　 “很不错，我走了很多地方，但我认为那儿最好”
　　 我不赞同地打断他的话：“那儿很穷，很脏，工资不高”
　　 我知道自己很不礼貌，可是我认为他在愚弄周围的人，我不喜欢他脸上那种自
豪的微笑，他在误导别人。
　　 他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我，“你去过？”
　　 “是的，很贫瘠”我答到
　　 “没错，我只说我认为那最好。中国不是有句熟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
窝？那儿是我的家”
　　 “为什么很多人跑出去？”
　　 “因为他们不爱家”
　　 “如果你有能力，你一定会跑出去”我不依不饶，断然说到。
　　 其实不是我要诚心针对他，我自己正有这样的烦恼，在回答居所问题的时候，
我总不能理直气壮，像他那么自豪，特别在沿海人面前更觉得低人一等，我想要逃
离，逃到富裕之地，然后我就可以大声告诉别人，我是那儿的人，这样很肤浅，但
整个国情就是这样。
　　 “这次出去，是因为我的同学给我找了一份工作，一再要求我必须过去”
　　 “你的文凭或能力太低，没有通过”我开始讨厌自己的刻薄。
　　 “我毕业于清华，也得到那份工作，但是我要回家。”
　　 一定有什么理由让他如此眷恋贫瘠，我决定打破沙锅问到底，这有点象探人隐
私，但是我需要那份自豪感。
　　 “你夫人很漂亮，这是你回去的理由？”
　　 “不，她很一般，而且没有工作”
　　 “你的生活不很富裕吧？”我看着他的白衬衣，很干净，但朴素。
　　 “是的，可是生活很愉快”
　　 “你有孩子吗？”
　　 “有”
　　 “那你该为孩子想想，大城市毕竟有很多机会”
　　 “可是那里更需要我，在那儿，我有归属感”
　　 归属感——家的归属感？我不明白，这是一个陌生的词，这个词有些震撼我，
我放弃和他的交谈，思索起来。
　　 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无法解决：如果我到了富饶之地，在别人面前自豪地说出
我的居所时，倘若遇见一个条件更好的人，我还会那么自豪吗？我依旧觉得矮人三
分，就象有的中国人在外国人面前卑躬屈膝一样，缺乏的就是这种归属感。
　　 一朵花离开土地还能艳丽多久？
　　 我再次注视着他。
　　 他还在向周围的人介绍他的那片土地。
　　 “那儿有一片苏铁林，千年铁树开花，你们见过吗？这是旅游的奇景”，他的
脸上自豪的光辉感染着周围的人，没有人鄙视他，就连我也不敢再对他加以蔑视。
　　 这是一种人格的力量，这种人格是任何人都无法将之踩在脚下的，我突然觉得
他让人敬佩，他的那片土地也让人敬佩。
　　 我知道我们的差距了，因为爱。
　　 爱使他让人敬佩，他的土地变的美丽。
其实无论世界的任何地方，只要你热爱它，你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自豪地说出答案，
无论富裕，贫瘠，没有人会蔑视你，蔑视你的只有你自己，因为你不爱它。
汝居何处——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我的背开始挺直，爱在我的心中
慢慢凝聚。

　　 200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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