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魂
“蝴蝶是花变的呢,飞来飞去的,是在找花的魂。”
他把视线从窗外转回来看着她,看着她日渐消瘦的小小的脸。是,她曾告诉过
他,是张爱玲这样说的。
有一点暖暖的阳光轻和温柔地照在她的脸上,在朦朦胧胧的光晕中,他可以很
清楚地看到她鬓角那一层细细淡淡的金色绒毛。
“很美。”他轻轻地说。
“是呀,我也觉得很美,所以总记着。”她微笑,仍然看着窗外。
窗外有许多婴粟花,奇怪地伴着几枝细竹。婴粟是原本就有的,在他第一次来
她家时就见到了,竹子,是后来种下的。
都是她自己种的。
他曾经很诧异于这种搭配,一种浓艳,伴着一种淡然。
但是她喜欢,而且不知怎么了,看多了,他居然也觉出了一种味道。
一种越看越想看,又越看越不忍心看的味道。
没有蝴蝶,他已经找了半天了,今天,此时,没有蝴蝶。
没有蝴蝶,那么,谁来寻找花的魂呢?
他又转移回视线看着她,她可以,他知道她一定可以。
因为,她就是一缕花魂。
“给我递一下梳子,好么?”她伸出手。
他起身,从梳妆台上拿过那枚象牙柄的小梳子来。
梳妆台是墨绿色的,圆角,很柔和的曲线,像一片大大的叶子,看到那面圆圆
镶着花边的镜子时,他觉得心里有什么晃了一下,隐隐想起很久前的那个夜里,在
这面镜子里看着她点蜡烛的时候,自己曾怎样在一刹那沉迷于烛光荡漾中她如花的
容颜,曾怎样情不自禁地说出了那句让他们从此开始脸红心跳的话语……
但那是过去的事了,还有可能再来一次么?
不是一万年,不是生生世世,就只需要仅仅一刹那而已……
再让她可以好好地起身点蜡,好好地对着他笑,好好的……好好的……
好,他不多求,只求一瞬,一瞬而已……祈求她可以再次关掉灯,点亮那支一
直没有来得及燃完的会散发香氛的星星蜡烛……
不要再象现在一样了,即使有电,她也再不开灯。
她慢慢坐起来,倚着长长软软的枕头,开始一言不发地梳着长发。
眼睛,依然凝视着窗外。
他看着她,想起经常在电视里见到的女子梳理长发的镜头,唇角不由微微提了
起来——是,很有意思,记忆中,那些画面里的女子,都是柔婉地低着头,认真细
心地梳着直直顺顺象瀑布一样的长发,而她呢?总是这样漫不经心,总是呆呆地重
复梳着一个地方,而且,即使是瀑布,她的瀑布也是在风中泛着水花的。
窗台上放着一支高高细细的玻璃瓶,里面有芦苇,是他自己亲手放进去的,因
为有次她说过喜欢纱帘上的芦苇在风里飘荡……所以他找了来,去年冬天,在一片
已结冰的湖畔。
玻璃瓶边是一个小玻璃杯——她有讲过自己喜欢透明的,没有一丝修饰与颜色
的器皿,茶,在里面泛着清冷清冷的淡淡的绿。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该喝的,对她而言这属于被禁止的,但是他不想说,
因为他不忍心,原先经常喝的咖啡已经被完全剔除了,他不想她连一杯爱喝的清茶
也喝不到。
而且,即使说,她也不会听的。
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她终于结好了一根长长的辫子,辫子在渐渐暗淡却也渐
渐深厚的光线里显得极柔软,边缘毛毛的,一丝一丝闪着金色蓝色的光。
她把梳子又交还到他的手里。
放梳子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原来装过一种很甜的药的盒子——那是她唯一
喜欢的药,里面放着那丛系好的长发,比起上次见到时,又粗厚了些,他的心揪了
一下,她一定很心疼吧,不知,有没有他心疼……他,是再也不想这个盒子里添进
一丝半缕她的头发了……
再也不想……
有一只蝴蝶,此时,在窗外,不停地徘徊。
夕阳中舞出一缕飞扬的魂。
“日子还久呢。”她喃喃说。
“是。”他答。
日子是还久,但是,是对什么人什么事什么情而言还久,是多久,又是谁的日
子还久……
象一缕花魂,对他而言。
花很美,但是,总会枯的,花的魂不会。
对他而言,无论怎样,她都会久远地、始终以最美的姿态留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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