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风中的云
婉岚乍一出现在学校,我们便觉眼前一亮。
婉岚1米76,是那种“天生丽质掩不住”的靓女,一投足一浅笑,款款有形,
颇有名模之风。加上她那得天独厚的淑女气质,用鹤立鸡群来形容,一点也不过份。
婉岚教的是《大学语文》,她最推崇的作家是鲁迅和托尔斯泰。每当她站在课
堂上,一种静悄悄的端庄神情立刻弥漫了她的整个身姿,那脱不去柔和的嘴角显出
女性特有的美丽。学生们都极喜欢听婉岚的课,因此婉岚的学期评比表上的分数从
没下过90。男士们的羡慕女士们的妒嫉接踵而来,婉岚对那些冷冷热热的目光全
都抱以坦然的微笑,能与她亲昵的只有书和男友涛。
婉岚原本可以留在省城,她是为了中学同窗涛才到这所边区大专任教的。在不
懂得爱情的花季里,婉岚无可救药地恋上了各方面都不及自己的涛。后来婉岚考上
了省里一所最有名气的文科类大学。涛却进了农专,毕业时动了番脑筋留校做行政
工作。两年后,婉岚象一只恋枝的相思鸟飞回涛的身边。她从不在乎人们那些关于
她和涛不班配的议论,至真至诚地守护着那棵青枝绿叶的爱情之树。
不过婉岚并不是那种只以爱情充饥的女性,她对知识的渴求从无止境。没人能
否认,她是个内涵很深的才女。在安格尔的《泉》萨达利的《根》前,婉岚神彩飞
扬滔滔不绝;面对小泽征尔的恢宏贝多芬的悲壮,婉岚会感动得两眼盈泪无法自持。
她还常写些儿女情长的散文,每月总有几笔稿费寄至她的名下,她拿这些钱去买花,
芙蓉、月季、三角梅把青年村装扮得漂漂亮亮。婉岚很懂得善待别人也善待自己,
无论是穿着还是饮食,她都在经济不太宽绰的情况下,努力弄得精致而优雅。因此
婉岚的闺房老是散发着茉莉的幽香,一件微形杉树盆栽、一套玻璃咖啡杯、一架白
瓷音乐钟,处处透出“单身闺秀”的味道。一条30几元钱的黑色麻纱宽松裙,别
人穿上活象汽油桶,可婉岚穿上却有一种高雅绝尘的味道。身体的曲线在裙中时隐
时现,使她显得洒脱而又雍容。婉岚很喜欢在晴朗的日子里,手拿一枝三棱草悠闲
漫步。她说在蓝天下行走,会想到许多温暖而懒散的往事,大脑中不再纠缠烦人的
藤藤蔓蔓。婉岚最爱在有月亮的晚上,放下手中的书,寻一块空地,戴上耳机独自
跳舞。月光下,她的舞姿很妙曼,象一幅美仑美奂的剪影。她似乎被音乐主宰着,
进入了一个忘我境界。每个滑步,每个展臂,都变幻出不可思议的奇妙动作,长裙
飘旋成一朵硕大的百合花。
婉岚的天生丽质使她一再走运,围着她转的小伙子如蜂如蝶。可婉岚偏偏只为
涛而笑为涛而忧。其实涛是个极没有特点的大男孩,他和婉岚走在一起,身高只及
婉岚的耳廓,好象是婉岚的小弟。眼里流露出的难以掩饰的优柔寡断,令人怀疑他
是否象他瘦削的外观一样,能让人稳稳地倚靠上去。然而婉岚却如痴如醉地爱涛,
记得那时涛的宿舍里挂着一帧装潢精美的铜版画,画是婉岚送的,名叫“一棵开花
的树”。画的背面贴着一张婉岚漂亮的小楷,每个字都缠绵得让人心醉:“如何让
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
缘。”在涛胆结石发作住院开刀的二十多天里,婉岚几乎半步不离地守在他的床头。
涛睡着的时候,她就洗涛的衣服,洗完后甩甩手,一边读《近代文学丛书》,一边
给涛熬芋头甜粥。婉不仅在爱情上追求至深至纯,在事业上更是苛求自己不断发愤。
任教三年,就被破格评了中级职称,婉岚的诲人不倦和孜孜好学使她在同行和学生
中树立起了很好的形象,学生们亲热的唤她“知心姐姐”,有什么心事都毫不隐瞒
地告诉婉岚,因此婉岚有幸成为这所大专的学生会第一位特聘顾问。
正当婉岚准备和相恋六载的涛结成连理的时候,她的婚姻线却陡然一转,差点
把她摔下万丈深渊。其实婉岚是无辜的,怪只怪她的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她极认
真而固执的卷入一场“学生食堂事件”中,和学校领导唱起了对台戏。由于学生们
的不谙世事,事件被推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一群心气太盛的“天之骄子”和大师傅
们展开了械斗,流了血,小事变成大事。学校受到上头的通报批评,校长被降了两
级工资,好不容易挣来的精神文明大匾也给摘了下来。婉岚倏然成了领导眼里最不
受欢迎的人。一些平日里擅长抬轿邀宠的聪明人在婉岚的身上大做文章,婉岚被莫
名其妙开除出团,还被停了课,给贬成系里的图书管理员。婉岚先是惶惑后是气愤
却又回天乏术,正在她憔悴不堪痛苦万分的时候,涛竟毫无商量余地的提出分手。
涛自来就是个很现实很聪明的人,他爱婉岚的美貌却不爱婉岚的率直,他不愿找一
个不能为自己的仕途出谋划策、铺路搭桥的女人做妻子。婉岚一连几天去敲涛的门,
涛捂着耳朵从后窗跳出,躲进值班室的小屋和人通宵打牌。没过多久,竟和一个女
生谈起恋爱。面对事业和爱情的双重打击,婉岚绝望了,人心和岩石一样,也可以
有被水滴穿的洞,那水便是泪水。在一个落叶飘飞的黄昏,婉岚来到湖边,把一箱
撕碎的情书全部抛向湖面。湖面起风了,一脉一脉的浪把婉岚破碎的心带走了,现
在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了,既无爱,也无憎。
婉岚给学校留下一封辞职书,走了。象一阵风在瞬间飘来又在瞬间消失。婉岚去了
青云山,投奔一个姓薜的道教隐士,潜心钻研紫薇斗数、铁板神算。婉对劝她回校
的人说,她不是看破红尘,而是不想再做女人。在给旧友的信中,婉岚的情依然很
真,纸上依稀透着泪痕,“对女人来说,不求美一辈子,只求能爱一辈子。没有了
爱情的女人,活一夕就如百年般漫长。女人可以笑傲名誉,笑傲地位,笑傲金钱,
可万万不能笑傲爱情。如今爱情已离我而去,我的心一如河水,季节不分地流淌,
所不同的是,只有一季的温柔。”
婉岚从此远离繁尘,寄情于山水之间。她常默望着雾绕云障的山谷,聆听着寒
壑深处溟蒙的回归之音,恍惚间,觉得自己幻化成一株三棱草,啜着野露清霜,为
自己生,为自己长。
婉岚的离去,在学校里一直是个难以湮灭的话题,浓浓淡淡,至今已重复了三
年。
梦中情人
阿莹是在那个很美的秋天,成为我们青年村的第23户居民的。
阿莹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儿,一手琵琶弹得妙不可言,再加上字字珠玑的清唱,
没过多久,就成了学校的业余歌星,许多人都能叫上她的名字。阿莹平时最喜欢搬
一只小凳坐在宿舍门口,以椅当桌备她的农经课。说是这样可以多享受一些秋天的
阳光,太阳在秋天的确很女性,妩媚、多愁,尤其到了晚秋,嫣红柔软的光线,仿
佛刚出窖的葡萄酒,一滴一滴都要醉人。在这样的阳光下看莹,莹很入画。虽说她
的长像挺平常,但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穿戴又讲究协调飘逸,整个人便显出一种
玲珑纤秀的美。加上这女孩有一颗无拘无束、善良开朗的心,因此很多小伙子都着
迷似地喜欢上了阿莹,觉得阿莹没有一般女孩的小心眼,却有着一般女孩所不及的
女人味。阿莹的确有种善解人意的本领,只要你在她身旁,她就能使你过得要多舒
服有多舒服。你一举手一投足甚至一个表情都逃不出她的眼睛,她会非常及时地不
早不晚的满足你,而且寒暖正宜。于是阿莹成了许多单身汉的“梦中情人。”
谁知,这位“梦中情人”入梦不到一学期,竟出人预料地成了一个叫超的戴眼
镜小伙的“梦外情人”。超是莹的校友,比莹高两届,莹对超的印象仅限于在全校
学生大会上,刚刚被选为学生会会长的超激昂而幽默的就职演说。超在大学里对莹
却无一点印象,那时的莹是一株又黄又瘦的小草,还没有伸枝展叶,长成今天这朵
人见人爱的娇蕾。自打在青年村遇见莹,超便象发现了一片新鲜的天空,爱极了莹
那副出岫闲云般漫不经心、无求无欲的神态。做为哲人与诗人的混合体,超从来都
觉得自己活得太累,是只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的苦命鸟。超的宿舍墙上什么也没
有,只有一只用炭笔画的大蜘蛛,问他何意,超总是扶扶眼镜耸耸肩膀说:“你我
都是这屋檐下结网的蜘蛛,用自以为坚韧的心丝,向茫然的世界织去。这网当然不
是为了捕捉飞虫,为的只是安顿自己。”也许是为了安顿没有归宿的感情,超向莹
求爱了,在给莹的情书上,超只写了四句话,“假如你的心/是一个牢笼/我愿变成
一名囚徒/在那里永远囚禁”。人们后来才知道,那时超其实已经有了女朋友,女孩
叫婧,和超是同乡,两人相恋是父母撮合的。毕业时婧分在邻市的报社,人很文静,
“象一只伏着不动的蛾”,超这样形容婧,口气有些不屑。
莹不知道这些,莹只知道高傲而博学的超全心全意地爱她,有这就足够了。从
上大三开始,莹的周围就有着众多的追求者,但都未让她动心。眼见得同室的女友
一个个都交上了男朋友,莹依然孤云野鹤般独来独往,她把婚恋看得很简单,恋爱
对她这样的女孩来说,没有任何实际困难。只需选择,日子就会变成另外的模样。
当超走进她的生活中后,莹暗自庆幸自己的坚持换来的不是一片空白。超的志向、
才学和风度,完完全全是她所设想的白马王子形象。莹在爱的漩涡里快乐地旋转,
突如其来的幸福使她感到有些晕眩。莹决心把自己的爱变成甘露,一滴滴地全滋润
进超的生命。超的身体不好,有胎里带的严重贫血症,有时头晕病发作起来,要躺
上三、四天才能下床。而且超性情怪戾,有时无缘无故地发脾气、砸东西。这一切
在莹的眼里倒成了可爱的优点,在给同窗的信里,她这样描述超,“大凡天才都比
寻常人暗耗心力,超和莫扎特一样面色苍白,内心却充满激情。我真怕他会象梵高
那样,在贫困和无望中用手枪结束自己的生命,才华过人的他是经不起太多的波折
和失意的。”其实莹是杞人忧天,有她这样一位柔情似水的女友在身边,超的日子
过得挺滋润。莹把每个月的工资省下来,给超买营养品,鸡蛋、奶粉、饮料从没断
过。莹还托在市医院工作的表姐给超搞“胎盘针”、“人体蛋白”之类的高级补药。
每天晚上,她都要到超的房间里去给超做宵夜,五味汤团、珍珠园子、姜汁鸡丝面
的香味飘出老远。超很喜欢莹象一只轻盈的蝴蝶在自己身边飞来飞去,他常常感激
地捧着莹的脸腮,在上面印下滚烫的吻,喃喃地说此生能得一知己,足矣足矣。
哪知山不转水转,超与莹的事传到了婧的耳朵里,当婧怒气冲天出现在青年村
时,超愕然不知所措,趁婧拿着自己和超的合影去找糸领导的空档,忙把莹拉到一
边,让她到市医院工作的表姐那里借住几天,躲躲妒火中烧的婧。莹懵里懵懂地点
崐点头,拿上几件洗换衣服走了。接下来几天,婧对超又哭又骂,还掴了超的耳光,
昔日的文静被难以名状的愤怒驱赶得不知去向。超小心亦亦的陪尽笑脸,帮着婧砸
了莹送给他的所有东西,其中包括莹天天为他熬牛奶的玻璃锅。婧拿着超的保证书
心满意足地走了。莹得到超的电话回到青年村,刚一见到超,眼泪就唰地流了下来,
质问超为什么要欺骗她,超愤愤然把脚一跺,“我和她早吹了,她这是心理不平衡
来发泄一通。你怎么能听信别人的话,把我的感情当做儿戏?”超说着便去找刀片
发誓要割开动脉,让莹看看他的血是红的还是黑的。莹抹掉眼泪扑到超的怀里,低
低地说这几天好孤单好难过。打那以后,超仍瞒着莹隔三岔五给婧寄去热辣辣的情
书,还把莹从家乡带来的土特产捎给婧的父母。在莹的面前,超依然扮演忠贞恋人
的角色,毫无愧色地享领莹的痴情,烟、茶档次不断升级,自己存折上反而有了一
个不大不小的数字。超过生日的时候,莹送给他一件价值不菲的名牌羽绒衣和一套
精美的《黑格尔全集》。莹的父亲过生日时,囊中空空的莹只能寄上一封短短的信,
她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超的身上,超所有的论文草稿都由她帮着整理抄写寄发出
去,超的衣裳鞋袜都是莹洗好晾干放在他的床头。在婧去省城进修后不久,超和莹
悄悄同居了。那年莹23岁,超26岁。
在莹的悉心照顾下,超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精力也充沛起来,开始在众多年
轻教师中崭露头角。颇有组织能力的他今日让学生成立个“文学社”,明天又成立
个“艺术团”,各种活动开展得有声有色,为学校扛回了好些块奖牌。接着超的论
文又得了全省教研成果评比二等奖。过去领导对超的私生活或多或少有些看法,后
来见超工作和学术上颇有成绩,是棵值得培养的苗子,也就淡忘了超的艳史。加之
超善于揣摸领导的心思,口头笔端都不弱,因此渐渐成了校方所青睐的人物,先是
担任了系主任助理,后来又被调到高教研究室,任命为研究室的第二副主任。走马
上任那段时间里,令人奇怪的是超居然没有一丝得意之色,眼镜后那双细长的眼里
只有谨慎和谦恭,除了莹,没人知道少年老成的超究竟在想什么。表面上看,超似
乎不是那种喜欢你抢我斗蚂蚁争穴苍蝇争血的人,其实这小伙很有心计,别人想的
是玩电脑玩股票,他想的玩深沉玩表现。超不止一次对莹说,“权力欲对我而言,
仅仅次于食欲。大丈夫可以一世无钱,不可一日无权。要想在人堆里站住脚,不是
象瘟疫一样钻进去,就得象大炮一样轰进去。要象杰克?伦敦笔下那个在阿拉斯加荒
原上与狼和饥饿搏斗的淘金者那样,该舍弃的就得舍弃,哪怕是同甘共苦过的旅伴。”
超在事业的角逐中扮演着胜利者的角色,在婧与莹这两个女孩之间,他把“三
点定面”原理运用得极娴熟,两个女孩都心醉神迷地爱着他。正当超的唇角浮起惬
意的微笑时,爱情路上的红灯亮了,婧再一次发现了他和莹的秘密,这次婧没有直
接来找他,而是连夜赶回家乡,向父母和早已默许她为儿媳的超家老人递上状纸。
婧那当县长的父亲勃然大怒,冲着担任县财政局长的超父大发雷霆,超父立刻打了
一份“母病盼归”的电报,勒令不孝子速速回家领罪。在亲人的训责声中,超终于
妥协了,为了父亲也为了自己。况且婧还是学校刚调来的党委书记的远方侄女,他
不能只顾及莹而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白白断送自己的前程。超在家乡和婧办了结婚
酒席,婚礼很是风光,单是迎亲的轿车就出动了40辆,整个县城连放三天烟火,
在杯斛交错欢声笑语之中,他忘了倚门盼归的莹。
为了超的负心,莹大病一场,琵琶被烧成一堆焦木,她不敢把这事告诉含辛茹
苦供她上了大学的寡母,怕老人受不了这份刺激。病中的莹瘦得几乎脱了形,吃下
去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系里缺老师,她只得硬撑着去给学生上课,讲着讲着就晕
了过去。在那个雨雪霏霏的冬天,所有人都从她身边冷冷地走开了,在大家眼里,
莹只不过是个自轻自贱的“第三者”。面对单位里那些讥讽嘲笑的目光,莹绝望到
了顶点,她明白自己的身价已一落千丈,再没有烛光来照亮她的窗台,她成了一片
只配被别人踩在脚下的枯叶,任风来卷,任雨来淋。一想到这里,莹的心里不由地
升腾起对超的愤恨,她恨这个夺走了她的真爱碾碎了她的自尊的人,然而,木已成
舟,江已入海,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紧掩门扉,默默地点起一枝烟。在袅袅的青烟
中,她大口大口地喷吐着痛苦,莫名的孤独蛇一样攫紧她的心,她好想有人来陪陪
她,哪怕什么也不说,就只坐上一坐。
就在莹感到自己熬不过那个冬天的时候,玮出现了。1米78的玮生得风流倜
傥,只是从小就让家里人操碎了心。刚上高二,就因调戏女生给开除出校,好在他
打得一手好蓝球,桥牌技艺也还说得过去,靠这两手结识了一些学校领导的子女,
三绕两绕地居然在学校行政处当了一名园艺工。玮是在舞场上通过超和莹认识的,
好不容易捞到一次和莹跳舞的机会,号称“舞痞”的玮竟慌得几次差点踩着莹的脚。
舞会散后,玮连着两天不洗手不洗脸,怕洗去指尖上残留的莹的芬芳。当得知莹和
超分手后,玮欣喜若狂,在他眼里,超是薄情绝义的奥斯瓦尔朵,莹是那美如天仙
的叶塞尼娅,苍天有眼,给了他一个做护花使者的绝好机会。玮开始频频地接近莹,
老母亲炖好了当归仔鸡,他装在食盒里骑着车给莹送去;小院里的夜来香开了,他
不顾妹妹的哭闹,“咔嚓咔嚓”全剪下来插进莹的水杯。莹想家,眼泪象拧不紧的
水龙头直往下“滴嗒”,玮一边递手绢一边说些知冷知热的话。莹心上的寒冰渐被
玮灼烫的目光给融化了,当玮挽着她的胳臂,出现在学校灯火通明的电影院里时,
莹从几百双惊愕的眸子中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那份快意一直持续到她和玮
点亮洞房花烛。
莹的婚礼是在学校的小俱乐部里举行的。玮的哥们用最现代的方式把婚礼弄得
热闹非凡。还特意为新郎新娘举办了“化妆舞会”。当小俱乐部的鞭炮炸响的时候,
莹的寡母却独自坐在女儿的新房里伤心垂泪。莹在结婚前曾把玮带回过家中,家里
人都看不惯玮轻浮油滑的举止,莹的母亲婉言劝女儿重新考虑,莹却咬着唇一声不
崐吭。家里人到底也没敢把玮冲莹的表妹动手动脚的事告诉莹。做为医生的莹母已
经查觉出女儿的生命中曾发生过一个巨大变故,但莹始终不向她吐露半点真情,当
母亲的怕自己干涉太多,会让在变故后变得脆弱而敏感的女儿再出现什么不测,只
好勉强答应了这门亲事。莹的婚礼结束后,当母亲的把一只玉做的符挂在女儿的脖
颈上,便搭最末一班车告辞走了。老人回到故里不到三个月,就因脑溢血突发而撒
手西去。
在度蜜月的那段日子里,莹和玮双宿双飞,玮对莹百般温存,让莹很是感动。
到后来玮的激情象落潮般退去,对莹一日淡过一日,竟迷上了骰子,常常和一群狐
朋狗友躲到近郊看鱼塘的小棚里彻夜赌博,把莹一个人撇在家里。每当玮呵欠连天
地回到家,便吆喝莹买酒炒肉,莹有时忙着赶去上课,怕误了时间,忍不住低声抱
怨几句,玮却反过来大吼大叫,把莹的讲义撕得粉碎,然后摔门而去,玮的赌瘾愈
来愈大,有时输光了钱,就把存折悄悄偷出来做赌资。莹苦苦哀求玮看在家里只有
一台小彩电的窘况上和校领导几次找谈话的份上,不要再做那人所不齿的事情。玮
火了,一脚把莹踢倒在墙角,口里还不住地骂:“找你这么个二手货,老子就够亏
本的了。玩点小钱你还来添晦气,给老子滚一边去。”气痛交加的莹没能保住肚子
里已经五个月的孩子,从医院回来后,莹夜夜坐在床上痛哭,对着黑洞洞的房子哀
哀地叫妈。那种撕心裂肺的恸哭,让人听了又怜又怕。
莹是在一个秋天的上午吃安眠药死的。那天的太阳很好,透过窗户洒在莹的脸
上,给莹苍白的腮涂上一层淡淡的红。人们说死去的莹比活着的时候还要美,也许
在天堂里,莹会得到一份真爱。
朝天椒的故事
1米56的铃儿鼻子、眼睛哪都小,偏偏嗓门大。平时最爱穿一身红衫红裤,
走起路来又急又飘,远远望去,活象旋来一团火。
在山城长大的铃儿天生是个火爆性子,大专毕业除得了张放行证外,还赚了个
很乡土的绰号:“朝天椒”。说她是只辣得够味的朝天椒,一点也不冤枉。谁想在
嘴上讨她半点便宜,只会“猪八戒扔西瓜皮──自己整自己。”纵然一打人联手出
战,倒头来依然会被铃儿的唇枪舌剑杀得两眼翻白大败而归。
记得刚留校的时候,我们一群光棍汉光棍妹们为了解馋,常常从尾市上买回些
鸭肠猪血白菜邦烫火锅。生于渝、长于渝的铃儿自然担负起制做底料的重任。每当
火旺汤沸,六、七双筷子一阵翻飞后,我们便拿油面上漂浮的干辣椒,开起铃儿的
玩笑来。铃儿总是先嘎嘎笑上一气,然后敞开她冰凌似的尖亮嗓门,毫不客气地甩
出一大通咸言辣语,把在座的全轰炸个遍,惹得大伙这个叫、那个跳,接着又一起
大笑。在那些极平淡的日子里,活泼泼的铃儿的确为青年村的火锅增添了许多绝妙
的佐料,让我们吃出了山城火锅的真正味道。
铃儿时常抱怨自己跨错了校门,说考大学的试卷一派阴谋诡计布满了陷阱,她
握着笔在卷上认认真真地裁了进去,结果只考上了个不起眼的大专。财会系的功课
对领悟力极高的铃儿来说几乎没什么压力,她把大捧大捧的空闲时间拿来看小说,
雅的俗的中国的外国的,在床头砌成高高的墙。铃儿便躲在墙根下如饥似渴的读琼
瑶读恨水读雷莱琳,书里没完没了的爱情故事大胆而放肆,撩得她心窝发烫睫毛乱
颤,潜伏的情绪在她十八岁的年轮里疯长。铃儿的眼里开始浮出一种若隐若现的波
光,这波光让班上一位来自红土高原、少言寡语的小伙心醉神迷。经过一番估量,
这石碾般笃实的小伙爱上了黄豆芽样瘦弱的铃儿。穿布鞋的他用穿皮鞋的小伙难以
拥有的耐心和诚心开始了爱的长征。铃儿的皮炎和湿疹恰恰帮了他的大忙,小伙为
铃儿洗衣、熬药、烤馒头干、剥傻子瓜籽,铃儿亦心安理得地享领异性的呵护。终
于铃儿不再厌烦小伙的木讷和寒酸,破例收下了小伙写给她的第93封情书。从此
两人卿卿我我出入校园,全不在乎背后那“男穷女丑”的议论。
铃儿和健的恋爱直到铃儿留校后才被家里知道,那时健已分到离铃儿五十里的
一所区中学任教。铃儿那五十年代从音乐学院毕业的母亲和当了二十年食品厂老科
长的父亲听说大女儿找了个“乡巴佬”,眼睛蓦地瞪成山核桃,连连出示黄牌警告。
执拗的铃儿坚持要把健带回家让爹娘面试后再下定论。健第一次上门时想以自己的
勤快老实得到女友家人的首肯。于是低着头搬煤劈柴,擦拭炉灶,除了“嗯”外不
多说一句。铃儿的母亲把大女儿拉到卧室,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找了块木头还
是找了扇磨盘?怎么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铃儿给噎得开不了腔,第二次把健带
回家时,一路上教了健三套“讨欢心对话法”,健果然不负女友所望,见到铃儿的
父母后,努力做出挺随和的样子,一会说段家乡趣闻,一会又讲段方言笑话。不料
铃儿的父母越听脸越沉,连茶也不倒半杯,拉上小女儿上厂长家串门去了。过后当
母亲的用修长的手指戳着大女儿的额头,“领这种人回家穷念叨些啥?叽叽呱呱活
崐象只乌鸦,不讲话没人把他当哑巴。”铃儿气得顶了母亲几句,父亲在一旁勃然
大怒,“你若还要跟那乡巴佬来往,就别再进我王家的门。”铃儿天生是个犟脾气,
回去后就和健领了结婚证。记得铃儿和健举行婚礼那天,借了好些课桌,桌上摆着
自个炒的花生瓜籽和批发来的水果糖,铃儿穿着自己用老式缝纫机打的大红连衣裙,
笑容满面地穿梭于客人之间,嗓子依然亮亮的。那晚,婚礼还没结束,天就下起了
雨,我们一群“光棍汉”、“光棍妹”挤在铃儿那只有一张床两张书桌的新房里,
大呼小叫地让新娘点烟递茶跳恰恰舞,谁也没注意到,新郎曾悄悄走进自己搭的小
厨房里,对着墙上那一串装饰性很强的红辣椒抹泪。
22岁的铃儿和27岁的健过起了恩恩爱爱的小夫妻生活,为了每天都能赶回
家陪伴娇妻,健硬是戒了烟,买了一辆别人处理的旧自行车。他是个实实在在的好
丈夫,干起家务活来比铃儿麻利多了。他知道肉丝炒到什么成色才可以放葱放盐放
配料,豆芽怎么炒才不会蔫不会老不会有豆腥昧,还知道毛衣洗过后要先用网兜把
水沥干,再摊在石板上晾晒就不会缩短变形。在丈夫的款款温情中,铃儿觉得做个
布衣荆衩的小妇人挺不错,至少可以让自己保留一颗无忧无虑的童心。每次上完概
算辅异课,铃儿便一头钻进自己的小窝窝,坐在一大堆红红绿绿的吹塑纸、绸布头
里,拿把剪刀绞个不停,用木箱垒成的梳妆台上搁满了浆糊、小刷、直尺之类的东
西。铃儿的手很巧,她做的布帖画《春江晚潮》和吹塑画《平湖秋月》用镜框一嵌,
挂在自家墙上,没人相信那是铃儿的杰作。铃儿还经常织些胖乎乎的绒线娃、叮叮
响的三角菱送给我们,我们高高兴兴地收下了这些小礼物,开玩笑说结婚真是件好
崐事,能把朝天椒变成小甜椒,只可惜青年村的火锅里少了一道绝好的佐料。铃儿
听了咯咯直乐,转天让健来叫我们去她家烫火锅,大家都不约而同找出各种理由拱
手告罪。谁都清楚,铃儿和健的收入合起来不足七百元,日子过得挺紧的,铃儿的
红裙早己洗得褪了色,也舍不得再去剪块布料。致于孩子,她根本不敢要,怕养不
起。
正当铃儿和健感叹手头太紧的时候,好运竟不请自来。铃儿八十岁的姥姥在山
城升了天,临终前给从小由她领大的铃儿留下一笔丰厚的私房钱。铃儿寒伧的小屋
转眼变了模样,东芝大彩电、先锋立体音响、树脂高级组合柜从天而降,小两口乐
得一个劲要我们去家里做客。铃儿常常惬意地坐在真皮沙发里,一边吃着美国的
“开心果”,一边看各式各样的录像。她开始买大堆大堆适合和不适合她的时装,
买几十元甚至几百元一瓶的洗发水、润肤霜。铃儿的言谈与穿着都变得很摩登,一
回首一投足都刻意模仿某的名星的做派,很快成了人们所说的脸上脂粉的厚度与身
上衣裳的薄度趋于极限值的时髦女郎。日子一久,铃儿开始挑剔起健来,嫌健炒的
菜太老做的汤太咸,说健穿上“梦特娇”和穿8元钱一件的汗衫没啥两样。有时铃
儿还莫名其妙地淌下泪来,说健在精神上给她的和物质上给她的一样少,守着健就
象守着截没法雕刻的树桩。在铃儿的怨艾中,健重又抽起了烟,眼里弥漫出一缕茫
然。我们想劝劝铃儿,可又很难找到她。铃儿正在专心致志地拜师学艺,先是跟校
部一位当资料员的小伙学伦巴、探戈,后又让小伙教气功、篆刻。那小伙是学校职
工的子弟,样子长得倒还清秀,只可惜智商差了点,学习上总也使不上劲,连高中
都没考起。当父亲的只好托人情把儿子安在学校做临时工。小伙子萧没事爱翻闲书,
什么《易经》、《茶道》、《梦释》,看过了居然能讲出些道道,有时和铃儿争论
起崐来,常把铃儿唬得一楞一楞的。铃儿感到自己遇到了舌战对手,冷寂多年的辨
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往萧的宿舍里跑的频率愈来愈高。每当和萧在一起的时候,
铃儿的笑声便一串一串地从挑花羊毛裙上抖落。萧的情绪让大他五岁的铃儿点燃了,
铃儿自来就是个热情似火的女性,更有着少妇难以言说的魅力,萧感到自己被一种
火辣辣的激情所室息,那是一种未婚男儿难以抵挡的诱惑。在铃儿情不自禁把红唇
点在他的平滑的额头上时,萧再也把持不住自己,青春的欲火烧毁了理智的栅栏,
萧的嘴边从此抛去了“铃姐”的称呼。
人们以为铃儿会很快和健离婚,不料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却发现萧和健的哥
们交情并不亚于他和铃儿的亲密。只有铃儿知道这里面的奥密,她明白若健离去,
她对萧的眷恋就将化做一摊泡沫,再也漾不起神秘的涟猗。健似乎没有觉查出妻子
的变化,常常拿着棋盘找萧过瘾,萧也常常到铃儿家中找健打电子游戏。三人平静
而愉快地生活着,每当健去五十里外的中学上课,中午赶不回来的时候,铃儿便和
萧一起,拿上两只饭盒有说有笑地去食堂打饭,然后选个阳光充足的位置坐下,有
滋有味地吃起来,不时伸出勺子去对方的盒子里“侵略”一番,那份亲密劲好象热
恋中的人儿一般。校领导几次找铃儿谈话,铃儿不以为然,“我丈夫都没说过一句
难听的话,你们凭什么来管?”领导只好摇摇头叹口长气。转眼三年过去了,萧一
次次地把媒人拒之门外,健依然一往情深地爱着自己的妻子,铃儿仍欢欢喜喜地和
萧、健去爬山去划船,瘦弱的身躯渐渐丰满起来。听说最近铃儿怀了孕。萧让姐夫
帮忙给铃儿调课,健打电报叫乡下的老母亲来侍候媳妇做月子。在等着吃红蛋的日
子里,人们大发感叹:“这朝天椒可真辣出了名堂。”
我们不想去打听辣椒壳里结的什么籽,听说红红的朝天椒看得久了,会刺痛人
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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