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的油菜花
三月间,我回了一趟阔别十年的菱湖。
这次故地重游,不为别的,只为看看菱湖畔那片金灿灿的油菜花,闻闻揉着泥
土芬芳的花香,枕在田坎之上,做个云淡风清的好梦。在都市里呆得太久,我总觉
得自己象是只张得太满的弓,被纷争烦打扰之手紧紧地攥着,说不定哪天会嘎然断
裂。在忍无可忍和上司又一次大吵之后,我决定做回云中鹤风中鸽,回到那片印满
我少年足迹的地方去小憩一阵。
那片油菜花地就在菱湖公园的对面,是菱湖和月亮山脚下最大最平的一处农田,
当地老乡除了种麦外,都拿来种了产量挺高的油菜。十年前,我不知多少次走在湿
润的田坎上,不时伏下身去把金灿灿的油菜花揽个满怀,大口大口地呼吸那份纯纯
的乡土气息。油菜花地象一朵金色的祥云,圣洁而宽厚地接纳了我。在地里除草的
老乡常常拄着锄把,和我笑咪咪的打招呼,从筐里拿出茶罐茄卷香椿饼,邀我在地
头共用午饭。这些“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人们没有贪欲,没有妒意,憨厚朴实
如脚下的土地,粗糙的脸膛上总是透着善良和自足。从那张张惬意的褐红色面庞上,
我真切地感受到,与果实紧密相联的劳作,实在是人生的一种莫大享受。
一想到那片美丽的油菜花和那群勤劳而安祥的村人,我的心禁不住漾起游子归
家的感觉。顾不得在菱湖公园停留片刻,便急急地坐着电动小艇,飞快地来到对岸。
不料上得岸来抬头一望,我竟楞住了,从菱湖到月亮山脚下,鳞次栉比地盖了许多
或高档或简陋的酒家旅店小卖部,一幢幢挂着酒幌的高脚木楼一直延伸到湖水里,
空易拉罐、纸手巾、烤肉签随着湖浪缓缓地涌动着,眼前哪还有什么村野田园,分
明是一片钱币纷扬的商贾世界,油菜花、旧田垅早已无影无踪。我强忍着失望,凭
着记忆找到往日油菜花开得最好的那块地,谁知那里已经成了一个跑马场。场边隐
隐约约有白石灰划过的痕迹,只是人踩马踏,看不出界限了。几十匹配着红鞍绿鞯
的大马被一群壮小伙牵着,游客不多,我的到来立刻引起跑马场主人们的兴趣。一
个牵白马的矮笃笃的小伙很快摸透了我的心思,“石家小馆后面还有一片油菜花,
开得蛮热闹。价嘛不贵,就10元,我带你走一圈。”从小伙的口音里,我听出这
是地地道道的菱湖村后生,也就爽快地答应了。再说10元钱对我来说还拿得起,
出门带了100元,除坐出租买饮料乘小艇外还剩80多。于是,我坐在马背上,
小伙牵着马缰,我俩出发了。一路之上,我发现来这里玩的人比菱湖公园还多,用
青石铺成的小街两旁,卖烤鱼、炸虾、熏鹌鹑的比比皆是,小伙子三绕两绕把我引
上一条泥巴路,游人稀少下来,我便和小伙子聊起天来,从他嘴里,我得知跑马场
是他大哥开的,马上要划出一半商品楼,已经口头有约,趁眼下人家还没来,抓紧
机会再挣俩钱。
“好好的地都荒了,多可惜。”我在马上大发感叹。
“有啥可惜,我爹老实巴交种了一辈子油菜籽,穷不拉稀的,临死才给我们哥
仨挣下四间破瓦房。如今我家小楼都盖到三层了,还不是靠这些马给挣来的。”小
伙子得意地拍拍马脖子。
“那你们吃的粮和油咋办?”
“花钱买呗。不瞒你说,咱吃的还是泰国大米和色拉油呢。”小伙子一边说着,
一边加快脚步。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出老远,再过去就是农舍了,仍不见油菜花
的踪影。小伙子象想起什么似地一拍脑门,“嗨,瞧我这记性,石财家今年早没种
油菜了。对不起,对不起。”这时从湖畔飘来的浓浓酒气和鱼腥气熏得我脑袋有些
发晕,听说油菜无踪,不忍心责备小伙什么,怏怏然按原路返回跑马场。刚到跑马
场,牵马小伙的大哥手捏一叠钞票迎了上来,嘴里象售货员报价似的,很利落地冲
我算开了账,“一圈10元,按路程你已骑了20圈。另加牵马费50元,一共2
50元。”我惊愕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回头问刚才牵马的小伙,那小伙冲我
点点头,“没错,跑马场是圈好了的,场外骑马当然要按圈数算。我大哥把风情介
绍费20元都免了,算是优惠。”我心里一阵愤怒,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搅得周身
血液直往头顶冲,想不到这小小跑马场宰人竟宰得这般鲜血淋漓。我拿出10元钱
直直地递过去,不料那兄弟俩一挥手,唰地上来八九个小伙把我围在当中,一个个
紧攥拳头,面露凶气,大有一股蛮横相逼之势。我的责问与抗议在这群菱湖村后生
当中,显得那般不堪一击。为首的老大眼睛瞪得溜圆,“不给钱,休想走。告诉你,
告到哪儿也没用,哪道关哪道口都有我的熟人,钱这东西换几个朋友,小菜一碟。”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却没人敢上来帮我说两句。最后我是被硬撸下手表,搜尽
口袋里所有的钱,让人半推半扭上出租木船遣送回对岸公园的。木桨搅起冰凉的水
花溅在我的脸上,我好象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回头再望菱湖村,我感到一种莫名
的悲哀,不再受耕犁之苦的菱湖村后生的的确确富了,但却失去了一种最最珍贵的
东西──庄稼人的本份与朴实,被遗弃的土地让他们付出了如此高昂的代价。我渴
望见到的油菜花从这块土地上消失了,我真后悔自己不该旧地寻梦,使本来已不轻
松的心里又添一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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