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是点点

    他的名字是点点。他只不过是一条小狗，一条十三个月大的小狗，他还只能
算是一条稚嫩的小狗。如果他能活得更久的话，他也许将是一条很好的狗。

    可是他仅仅只是一条狗。当他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
只是一条狗，一条温驯又随和服从主人命令的狗。有生人来，他就应该要叫个不
停，尽管他的声音清脆，均匀，听了不太叫人害怕；当有熟人来，他就应该只从
鼻子里轻哼几声，就开始围着转圈，摆动着小尾巴，好象是见到老朋友似的；而
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应该安静的守在靠门的小窝里。这都是他的天性，他的
忠心的先辈早已经在他的脑子里注入了这样的天性。

    他没有过去也绝不会再永生不死，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里他所能要求的并不
多：食物，他从不挑剔食物，无论是每餐的残羹剩饭，骨屑稀粥，或是门外丢弃
的水果。他不在乎是什么，也不在乎给他多少，只要是慈爱地给予就行；手的触
摸或只是一个声音，他能听从的声音，虽然他并不太理解这声音的意思也不能回
答；还有就是可以让他自由奔跑的大地，可以让他呼吸的空气，四季里的阳光雨
露。而这一切早在他熟悉这个世界，感受到阳光之前就具备了。上面所说的都只
是他要求的一切，而且要填满他自然生长的一生那短短的六年，或是八年，如果
他能活得更久的话。这些已经足够了。因为八年的时间并不算很长，并不需要更
多的东西就能将它们填满。

    在正常的情况下，八年的时间真的不算长，或许能长过那辆杀死他的小汽车
那辆可以开得飞快却不能躲开一条跑过来的小狗的汽车。他并没有故意要去追赶
那辆汽车，他没有那样快的速度，更何况早在他站在巷口马路边之前他就知道他
不能这样去做。当时，他就站在巷口的马路边上等着他的小主人放学后回家，他
想能让他的小主人第一眼就可以看见他，这种想法可以从他那期待不安的眼神里
可以看得到。特别是当他的小主人回家晚了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是强烈。他这样
站在马路的这一头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了，开始他并不敢面对这过往的车流和行人。
第一次送小主人上学，他只敢送到大楼的楼梯口。可是等待小主人回家的焦急的
心情却让他越守越远，一直守到马路的这一头。

    无论会是怎么样的天气，他都会守在那里。这样的情形已经坚持了两个月的
时间，一直到他死去的一刻都没有停止过。他真的不应该冲过马路去迎接他的小
主人，也许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并不知道汽车都不是一样，马路上飞奔着的并不
象是那些停靠在院子里的一样，能让他在车轮间跑来跑去，或者能让他直立起小
小的身子搭在汽车的前端。他以为所有的汽车都是那样的。如果要说是他的视线
被阳光挡住了的话，这样的理由是说不过去的。显然，如果一个人开着车在路上
却不能看见一条站在马路边上跑过马路的小狗的话，这个人是不应该再让自己开
车的，更何况还开得这样的飞快。

    也许，那开着车的人有急事要赶路吧。因为天色已经晚了，也许还要赶很远
的路，也许在这个人的家里有温柔的妻子有可爱的儿女在等着，也许这个人要赶
不上晚饭的时间了。也许这才是一切的真正的原因所在，这个人没有更多的时间
来降低车速以等着他跑过马路；也许这个人想过自己可能压不到他。既然开始的
时候这个人什么又没有做，那么事后也没有理由停下来看看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或许，能听到的只是车轮间传来的一声低沉的嚎叫；或许，这个人知道自己撞上
的只是一条小狗，并不是一个孩子。

    这个人开着车越过了他的身体，现在，他安静的躺在马路的中间，更多的汽
车飞快的过去都没有停下来。现在，他安静的躺着，他没有去怪这个开车的人，
他只是担心自己的小主人是否能安全的回家。他冲过马路的唯一的理由只是想让
他的小主人在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他。而这也只是他最大的愿望；
他并没有去怪这个开车的人，他原谅了这个人。在他十三个月的一生中他从他的
小主人那里得到的除了仁爱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他甘愿奉献出一生中剩下的那
六年，八年或是更长的时间，以免有一个开着车的人会赶不上晚饭，赶不上家庭
的温暖。

    他的名字是点点。

    那天黄昏的时候，我因为贪玩忘记了回家的时间；那天黄昏的时候，我站在
马路边另一边，就站在他的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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