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十四岁
我叫不出你的名字,因为它拼不成一首诗。我想不起你的容颜,因为它已失去
鲜艳。我听不见你的甜言蜜语,因为它不再令我垂泪唏嘘。我爱你。可是你是谁?
我真的爱你。可是亲爱的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你的皮肤你的泪水你的呼吸。你的爱。
生命的尽头流向暗处。在你身后,那些温暖的孩子,那些轻快的溪水。再也回
不去了。他们在你身后。他们飞跑,他们嘶喊,他们低语,他们掩面而泣。你却再
也回不去了。
我望向镜子里看见属于我的自己越过我自己我需要承载渴望的空间让我冲进梦
绮
孔宇要去北方。离开这座永不飘雪的麻木的绚丽的荒凉的城市,让一切随风散
去。
去北方,在那儿人们不带面具不说谎,在那儿天虽冷心却不会凉,那儿有仙女
似的姑娘,那儿五行属水正是我的天堂。
这个叫做火车站的孔宇最痛恨的地方。广告牌。痰渍。浮着白色泡沫的污水。
出租车长队。神色慌张的票贩。扒手。斗殴。旅行包。拥挤和尖叫。麦当劳。站着
的和走着的人。台球桌和地下舞厅里的噪音。狐臭。生离死别。
天色是阴沉的,快要下雨了。
候车室的座位都被坐满。很多人站着,还有人干脆在地上躺着,歪着。孔宇有
点恍恍惚惚,在某个瞬间他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身处此地。往常的任何一个星
期三他应该打着领带,坐在有明亮落地玻璃窗的办公室里,居高临下地俯视城市里
的建筑和人群,它们像蚁群一样卑微。可是孔宇辞了职,和一切说拜拜。流放自己,
到陌生的远方。
身旁的女孩坐在一个脏兮兮的紫色旅行袋上,金黄色的长发明显缺少水分,红
唇,亮绿眼影,面色黄瘦。像一朵过了花期,等待凋谢的玫瑰。颓然地抽着烟,烟
雾让孔宇有些想要呕吐。
说再见吧。你这宛若游龙的巨灵神,火车,为你性感而无情的身躯万人匍匐而
拜,你是时间,你是距离,你是一切。上路吧,带我上路吧。
让我们上路吧。
我知道当我到达时任何事都是可能因为没有人需要躲藏在那虚无尽处
列车播音员用造作的吴越普通话反复地说,本次列车是全封闭的空调车,因此
请乘客们不要在车上的任何地方吸烟,以免引起火灾和爆炸。那个在候车室大口吸
烟的女孩,现在坐到了孔宇对面的座位。没有了烟的女孩也没有了表情,头斜靠在
窗上,茫然地看着外面。
窗外,大片的夹竹桃开得正旺,血红,雪白,一样的妖冶,把稻田和铁路隔开
来。许多幢修成欧式建筑模样的农民房毫无创意地排列在稍远处,华而不实的风格
只能说明主人的庸俗和浮躁。
更远处,群山连绵,静穆,像少年时代暗恋过的那个人一样,遥不可及。
十四岁的孔宇在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念初二。每天上学他坐的公交车都要路过
一个安静的小站,那里有两棵梧桐。树影下总是站着同一个女孩,梳两条小辫,黄
色的连衣裙,等待另一路公交车,眉眼间透着忧悒。孔宇总是从车厢里盯着她看。
他觉得以前肯定见过这个女孩,他们是前世认识的,就像贾宝玉第一次见到林妹妹
那样。
有时候女孩的目光也会刚好投向车里,于是他们的灵魂便可以穿透了玻璃窗,
合而为一,化作空气里的一粒尘,飘忽而去。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长,记忆中天空一直是昏暗的,冷风卷走梧桐的黄叶。某个
瞬间,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车里车外,在空气中交会的目光如泣如诉。
却一直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最近的距离,是两米。
十二年过去,整整一个轮回。当年小站的位置早已改建成店铺,而那女孩也终
究不知下落。可这些前尘往事即使现在想起,仍然令他低回不已。
午夜梦回。乍醒,泪沾巾。
有人说过,十四岁会决定一生。
这就是宿命吧。也许她就是命里的那个人。
垂下眼帘凭感觉去体验这是真实不是梦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能帮我一个忙吗。对面的女孩说。
孔宇不解地看着她。我吗?
我想用一下你的手机,给朋友打个电话。
好的。
女孩伸手接过去。他注意到她的无名指戴着一枚形状奇特的戒指,暗红色和暗
黄色盘旋扭曲,有点儿像一条蛇。
她拨号,放在耳边听。
他盯住她的眼睛。
十秒钟后女孩的神情开始急躁起来。她重新按了一通号码,再一次等待。
怎么可能没有人接呢。女孩喃喃自语,却又好象故意在让孔宇听到。
孔宇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继而望向窗外。对于受过良好教育的男人来说,
这样浓妆艳抹的女孩一般很难博得他们的好感。
女孩沉下脸,忽而又明亮起来。她把上身凑过来,使得她就像趴在了他们之间
的餐台上一样,或者说,像一条匍匐在岩石上的美女蛇。
你帮我拨一遍试试好吗。
孔宇疑惑地看着她。此时他才发现,这个女孩,如果擦掉脸上厚重的脂粉,摘
下那些金光闪闪的鳞片,也许会是个清秀脱俗的小美人。可惜她不懂得爱惜自己的
容颜,孔宇暗暗想。
他暗下重拨键。沉默地等待。
还是没人接啊,他说道。
我回不去了。
女孩就是在说完这句话后开始嘤嘤地哭泣,她扑倒在桌上,把整个脸埋进用手
臂围成的圈里,脊背随着啜泣声一起一伏。可是没多久她便抬起头,斜倚在窗上,
两眼空洞地盯着地板上某一点,而那里却什么也没有。
十四岁那年我孤身离开北方老家。我厌倦了北方的冬天,深及膝盖的积雪总是
让我举步维艰。我也不喜欢我们那里的人,他们太直露,没有心计,简直毫无趣味
可言。那个除夕之夜我吻了熟睡中的姥姥,然后在一片爆竹声中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要闯世界。
我到过深圳、广州、温州和上海。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从给电台写稿到小饭
馆里的清洁工。最困难的时候我就去卖血。
有过五个男人和两个未成形的孩子。没有可以交谈的朋友。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我就这样生活下去吗,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
个肩膀到另一个肩膀,却始终不属于它们。青春作伴,酗酒纵情,这样的生活究竟
有没有尽头,我永远不知道下一站会是哪里,而我惧怕这种感觉。
所以我试过去上夜校。我是在努力把自己垃圾般的生活变得正常起来,至少看
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她可以外表平平,知识有限,但我想她最起
码应该是正常的。
在课堂上,外表斯文的中年老师教我们宋词。起初我有点昏昏欲睡,但当他念
到那两句时,我忽然情不自禁地掉下泪来。
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我累了。
所以我想回去。
我想念我姥姥,如果她尚在人世的话。
可是他们不要我了。他们不接我的电话,不想再见到我,使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已经无处可去。
孔宇坐得有些累了,他向列车员要了一杯咖啡,摆在餐台上凉着。
他实在不明白女孩说回不去了是什么意思,而她也没有进一步解释。当然她没
有对他解释的必要。
他百无聊赖。外面天色昏暗,大片的乌云低低地压在田野上,天地间仿佛什么
也没有。想象中的暴雨似群魔乱舞,扫过白色和红色的夹竹桃。他的眼里渐渐起了
雾。看看四周,全是些陌生人。年轻的父母一味地溺爱着他们的小女孩,任由她在
座椅上跳舞,在座位底下和过道的地毯上吐吃剩的鸡骨头。隔着过道的是个神情冷
漠的上了年纪的女人,双手在胸前交叉,右腿跷在左腿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坚如
磐石。而身后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笑闹声,年轻而轻佻,应该是一群男男女女的高中
生在互相调笑。
孔宇不明白这些人的存在对于他有什么意义。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在同一个
时间聚集在这里,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命里注定。为什么对面坐着的是这个而不
是另一个同样陌生的女孩?既然她出现在这里,那么她也许被上天赋予了一定的使
命吧,比如幸运,比如爱情。可是他和她有什么关系。他们彼此独立,互不依存,
她的痛苦无法使他被打动,而她也无法理解他的内心世界。
孔宇是孤独的,没有女朋友。十四岁的经历让他从此丧失了爱上其他人的能力。
像所有在这个物质年代里坚持爱情至上的傻瓜一样,他始终在这世界某个角落,默
默守护着行将消逝的爱情的痕迹。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终点的旅行。峰回路转,旅伴
早已散尽,只剩下他孑然前行。他甚至自己都快搞不清了,那个树影下的黄衣女孩,
那场如诗如画却无迹可寻的爱情,究竟真实地存在过,还是只不过是他青春期的短
暂幻觉?如果一切是真实的,为什么没有谁可以站出来为它作证?如果它只是个梦,
为什么一段音乐,一种气息,一个念头,都可以把他清晰地带回当年的车站?
难道爱情真是虚无的。
我们谈论爱情。我们渴望爱情。我们进行爱情。我们背叛爱情。我们剖析爱情。
我们等待爱情。我们接受爱情。我们害怕爱情。我们玩弄爱情。我们享受爱情。我
们谋杀爱情。我们埋葬爱情。
可爱情是什么。
就算虔心诚意沐浴斋戒,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说这两个字。
初中毕业后他一路升入了那个南方城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和大学。校园里温暖而
自由的气氛让他怀念。湖畔的小径,草坪上的假山,食堂和图书馆。他想起那些年
轻的跳动着的生命。伴着杨柳的枝条。
那时侯,多么好埃也有一些遗憾。比如他从来没有在学校最美丽的那条小路走
上一遍。仅仅因为,那份美丽是属于情人们的,而他没有情人。
平静的眼神平静的心。寂寞如同一张梧桐落叶,在风里打着转,瑟瑟发抖。
在那个流星纷飞的初冬夜晚,孔宇躺在冰冷的宿舍楼顶,仰望夜空。他看到天
空流出银色的血液。还需要许愿吗,他想。关于幸福,关于承诺和永远,他已不愿
再思考。他的一生早已被定格在十四岁的公交车上。站在楼顶的边缘,他轻轻闭起
了眼睛。
毕业后他供职于一家广告公司,在那里他遇到了同事小琪,那个有着一对大眼
睛,追逐时尚并且不失可爱的杭州女孩。一次圣诞派对结束后,孔宇开车送小琪回
家,车开到楼下,小琪忽然眨眨眼睛说,孔宇我喜欢你。
你喝醉了吧。他笑笑说。
请不要怀疑我,我是喜欢你的,从你第一天进公司起。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说着说着她竟哭了出来。
他还是笑笑,但不言语。
他在心里面想,其实小琪还是比自己幸运多了,最起码她还有一个可以为之付
出的人。
他把啜泣中的女孩搂在怀里,吻她潮湿的双眼。别哭了,他说。
然后将自己的身体交给她。
那一夜,他心如刀割。
小琪,我不爱你,也永远不会爱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孔宇在喘息声中说道。
第二天当他疲倦地走进办公室,却发现小琪没有来上班。
他再也没有见过小琪。
一个月后从杭州传来消息,小琪出了车祸。凌晨一点,在一片黑暗中她的奥拓
车从尚未合龙的高架桥的断口处一跃而下,连车带人摔得粉碎,现场惨不忍睹。这
起事故震惊了整个杭州,人们愤怒了,纷纷指责工程负责单位没有在桥上设立醒目
的警告牌,以至酿成悲剧,而交警方面则坚持认为,从坠桥前该车逆向行驶以及警
急刹车的种种痕迹来看,这起事故似乎另有隐情。
每天晚上孔宇坐在地板上看盗版光碟,有时候可以看一整个通宵。荧光屏闪着
幽蓝的光。空的啤酒罐。
在阴冷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夜风无声地穿行。
在白天他是个白领男人,拥有令人艳羡的工作和收入,相貌英俊,彬彬有理。
可他已经不再属于白天。
他是夜的天使。
解脱的时刻已在眼前蜕去生命的锁链跟着我你就会看见超越现实的那一面
天色阴郁。田野里开着蓝紫色的小碎花。夜幕快要降临。
列车在北风的呼啸声中疯狂前进。铁轨伸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暴雨将至。
我感到一阵头晕。也许是在车上坐得太久了,从早上九点上车到现在,已经七
个小时。我没有吃午餐,列车上的食物总是贵得惊人。我的包里还有一瓶矿泉水和
两只小蛋糕可以作为晚餐。
不管怎样,过了这一晚,我就到家了。
即使他们不要我,那里始终还是我的家。家,多么温暖的一个字。我可以不用
再担心没钱交房租,不用提心吊胆地为厨房里的一点响动吓得躲进被子里去,不用
低声下气地和别人说话。我的命书上说,巨蟹座是极重视家庭的,这一点直到今天
我才恍然。
然后我想我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小家。看着过道对面年轻的夫妻和孩子,我想我
的脸上在笑。我已经记不起我第一个男人的长相,但我当时真的很爱他,这种感觉
直到现在还能清晰地触摸到。以后我的丈夫一定要非常疼爱我,在我午夜哭醒的时
候他会帮我擦去脸上的泪痕,然后深情地吻我,只有在他的吻中我才能安然入睡。
我们还会有一个孩子。最好是女孩,我可以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等她大了我
也可以穿她的。我要看着我的小女孩一点一点地长大,呵护她每一个梦想,绝不允
许她受伤害。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得到这些。真正做起来会遇到重重困难,比如怎样忘记昨
天,怎样让家里人接受我,比如到哪里去找一个好男人。
小姐,北方好吗。
坐在我对面的男人突然开口问我。上午刚上车时我曾问他借过手机,而后就一
直没有交谈,尽管他像个大男孩,但我看得出他是一个话不多并且有很多心事的人。
我在南方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因此很轻易就能看到别人的内心。
北方很好,我的城市很干净很温暖。我想了想说。所以我才会想回家去,即使
他们都不要我。
不,你错了。南方和北方都是一样的。这个男人激动地说。北方冬天的干冷和
南方冬天的阴湿都会冻得人发抖。南方人细腻北方人豪迈,可是哪里都会有卑鄙小
人,乞丐和暗娼。你说北方好只是因为你想家,用不了多久你就会重新厌恶北方怀
念南方。我算是想通了,生活在哪里都解决不了问题,天地虽大却没有我容身之所,
因为我的心在十二年前就死掉了。
他停了一会儿,怔怔地看着我,忽地大笑起来,像是拼命忍着笑却又忍不住,
发出类似打嗝的声音。他笑得支持不住,趴在了餐台上,前额枕着左手,同时右手
伴着笑声重重拍打着台面,仿佛真的有那么好笑。
我一时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周围的人都在朝这里看。那个年轻的丈夫放下孩
子,走过来问我需要帮忙吗。
谢谢,不用了。我说,我想他只是太激动了。
我想起我带着一个玻璃杯,那是从一间酒吧顺手带出来的,因为它十分精致,
惹人喜爱,想不到现在却成了我在南方生活的纪念品。
我从包里把它拿出来,倒上半杯矿泉水,递给还在狂笑的男人。
够了,该停了。我说。
他果真停止笑声,抬起头看着我。然后接过玻璃杯。
我们都回不去了。他盯着我说。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杯子已经随着一声巨响在地上碎成无数玻璃片。整个
车厢的人都吓了一跳,睡梦中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而这个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
用头颅撞击着车窗。
在外面,在外面。他疯狂地哭吼道。
我向外看去。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狂风在一望无边的田野上肆虐。隐隐听到
了雷声。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我看见车厢的另一头跑过来三个乘警,他们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地上。
周围的人说,他疯了。还有人在低声说,这是旅途焦虑症。
我听见他的吼叫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是在用哀求的口吻说,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我保证。你们放开我好吗。
乘警们面面相觑了很久,最终还是一同松开了手。
车厢寂静得如同坟墓。
这个忧郁的男人并没有站起来,他微笑着,现在他笑得很自然,他的手在地上
摸到一块长长的玻璃碎片,迅速而准确地插进自己的脖子。
鲜血从他的喉管汩汩地涌出来。
孔宇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躺着。在还没有失去意识之前,火车驶进了隧道。黑暗
中他看见一些值得回忆的往事。有明亮落地窗的办公室。大眼睛的杭州女孩。大学
校园里柔嫩的杨柳。夜空中划过流星雨。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十四岁,在隧道的尽头。
----------
中国读书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