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迟到了
一
我要讲述的是我自己的故事,还有我身边的一群人。主题似乎是情感,可惜我
自己都无法清楚的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在这个理工为主的重点大学里,女生怎么说都是一种稀有资源;而男生就同某
种牌子的洗衣粉一样“价格便宜量又足”。女生还大多成绩出色;男生却成了特
“困”生——主要是上课时间——“困”字作困倦或困顿解都可以。
我,也是个有点散漫的人,号称有点偏激。总有点与众不同的想法。可又是个
相当内向的人,真正了解我的人,好象并不多。
而她,也许是一个。她也是好学生,来自乌鲁木齐,从小很出色——我是毕业
后帮忙整理档案时发现的。她好象一直家教甚严,父母给她制订了人生蓝图,然后
希望女儿能这样走下去。
之江时代开始的时候,我认识了她。我们同系但不在一个小班。因为浙大那种
古怪的分级英语教学方式,我和她在一起上英语课。常常能看到她。那时注意到她,
只是因为英语课上,她总和我们班上的一个女生在一起,而那个女生和我挺不错,
我大她差不多两岁,后来我就叫她小妹。
那一年我大概没有和她说过话,唯一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好象是:洗碗的时候,
我在她旁边,她穿了一件特别长的大衣,怪怪的。我看了她一会儿,她也看了我几
眼——她后来忘了。
那时她留一头齐耳短发,脸圆圆的,走路爱晃头。以至于他们班的男生给起了
一个“小乳猪”的外号。
她不漂亮,按照一般的标准来说。但有种很特别的气质,说话时,笑笑的;有
点象唱歌的那个陈红。
不过那时我没有那种感觉,也许那时我还太年轻(她也一样)。那时侯看女孩
子的眼光太简单。一直到后来才发现原来我是欣赏这样一类女孩子的。
回到了本部后,我们分在了一个班。新班主任不认识我(好象他一直都没搞明
白我叫什么)。我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所以女孩子几乎都不认识我。不过她还
是认识我的。我们还在一个班上英语。因为比较感兴趣,又可以看到更多的女孩子,
我在这门课上表现还不错。所以还略有些引人注目。这算是我和女孩子话比较多的
一段时间吧。
中学时我常常写点什么,到大学,把这给荒废了。只有英语课上有写点什么的
必要。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先后两任老师都认为我的作文不错,也许是因为我的随
意。在老师的“误导”下。大家也就认为我的作文不错了。
她的作文也不错,如果说我的是随意,那她的就是细腻。后来我看过她写的文
章,真的很不错。我和她的共同点颇少,这也许是一个。
我不用功,她很用功。只有在英语课上,不用功的我可以拿到比用功的她多一
点儿的分。大概因为如此,她看我,和其他女生略有些不一样。在DiscussionGroup
里,我们一个系的人常在一起聊,我的小妹逃英语课多,我只好和她说,看着她笑
笑的说话的样子,我觉得这个女孩子好象还是很可爱的。
有一天我把头发染成了黄色,期待换个心情(大概这样也比较引人注目吧!)。
英语课上讨论职业问题的时候,她先笑了,然后问我为什么染黄了头发——用
英语,我想了想说:“我想让自己特别一点吧。”
大三的时候,班长和团支书加强到了学生会去了,我突然有了当班长的想法,
并且也真的去竞选了。很奇怪,身为无名小子的我,居然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
于是我就当了班长。发表完就职废话后,出来。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在冲着我笑。
班长这个职务,让我至少学会了一件事,和女生说话。从那时开始,我和同样
是新选的团支书常有往来,也成了好朋友。
第一次搞活动,我组织了一次中秋晚会。晚会上,她吟唱了一首诗,忘了叫什
么,是她喜欢的有些忧伤的那种。我点燃了一支蜡烛,交给她。大家笑我别打岔,
我看着淡淡的月光下,一个女孩子捧着一支蜡烛,轻轻的唱着歌。我喜欢这样的意
境。
她还是比较欣赏我的,我这样想,后来她也这样说了。
可是我觉得我还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这时我内向的毛病又来了。我变的烦躁
起来。很少抽烟的我身上开始带点烟味。抽多了头晕的时候,我会忘了一切。
她发现我在抽烟,很惊讶。
寝室里的哥们看出点什么。老是问这问那,而我只是不答。
那是我逃课最少的一段日子吧,很多时候都是为了去看看她。
公历的除夕(不知有没有这种说法),在男生寝室搞活动。我的抽屉里放着一
块巧克力,我想给她。可是一直忧郁。她提前走了,我迟疑了一下才出去,看到她
已经走远了。我只好托团支书转交了。晚上,我捧着电话机站在门口,可是每次都
直到听到“谢谢你的使用”。我实在无法忍受心中的忧郁,我回家待了两天。
再看到她的时候,她的脸总红红的。那时候我不知道该说,或是能说些什么!
她还是和以往一样,除了脸上的红色。
那时她很忙,快考试了,还在上课,为了四月的GRE.我觉得我有话说。一个晚
上,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走,口袋里揣着一张崭新的电话卡。可是当我按动号码的时
候。却是叫寝室里的哥们一起出来散步,在图书馆前的圆池边,我们一起抽烟。
第一门课开始考的那天是我的生日,她也托人捎来一张卡片。暗色卡片背景上
是一个核桃壳和一双红舞鞋,里面夹着另一张同样背景的小卡片,上面抄着一句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这是李商隐的《锦瑟》中一句。
我知道最后一句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二
当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我看着她走出教室,我犹豫了一下,也走了出去。然
后又停住了脚步,看着她走远了。
我感到很累,有种想回家的感觉。于是我决定回家。
那句诗的意思,我的解释是对的。
就在我想走的那天早上,我的一个朋友郑重其事的问我:“你真的喜欢她吗?”
我认真的想了想说:“是。”
“那你得作好最坏的准备,因为有个人也在追她,是个研究生。你得做点什么,
现在的女孩子是要追的。装酷可不行。”
“我知道。谁装酷了!”
可我还是想回家。
夜里我起来用手电照着写了一封信,第二天早上重抄了一遍,然后我回家了。
回到家后,我发现我仍是那么的忧郁,几乎是在床上躺了一天。
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我应该吗?
二十多年的来因女孩子而来的忧郁似乎并不多,当年龄增长的时候,我发现自
己已经不太敢爱敢恨了。
最后的答案是:“是的!应该。”
晚上十点半,我悄悄的溜出家门,来到街上。
去杭州的车早就没了,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小镇的街上静悄悄的,没有那
种城市的喧嚣。昏黄的街灯下,我在寻找一个电话亭。
沿着一条街走了一遍,几乎没有一个,有一个,有人在用,却不见他要停嘴的
样子。
我只好继续走,在路的尽头,我看到一家仍在营业的小店,店前挂着熟悉的牌
子。我上去,提起电话,拨出了那个我早已熟记却一直没有拨通的号码。
几声振铃音之后,电话那头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瞬间,我认出了她,她也认
出了我。
我说:“我一直都是个很随便的人,也因此失去了很多,可是这次我不想因为
我的随便而失去什么了。也许我是个太一般的人。”
“不,我一直都认为,你很优秀。”
“谢谢。”
“有一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好的。”
“昨天,我答应了一个人。”
“……我想我会坚持的。即使是拒绝,我也想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知为什么,平时说话很流利的我,突然变的很有点结结巴巴,而电话那头又
时时传来一阵沉默。然后又是我这边的沉默。
“先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好吧。”
“别再抽烟了,那是自杀。”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
“明天可以见你吗?明天下午?”
沉默一会之后,她说:“好的。”
三
第二天,天很阴,有点冷。我系上一条红色的长围巾。回到了学校,同学们很
奇怪我去而复返,而我也只是阴阴的不说话。看着我这冷冷的样子,他们也不多说
什么。
在女生楼下等人,我明显的缺乏经验。好象三年以来,我只在六舍下和团支书
有工作商量时,才会局促不安的等上一会儿(后来好象是习惯了)。
我在五舍前的树下,远端的那几棵树下,走来走去。等了几分钟,那几分钟真
是很漫长。(女生好象都要梳洗打扮一番的)。终于我看到她在门口出现了,轻轻
的晃了晃头,不施粉黛。
在女生面前我总是很笨拙。尤其是现在的我。
我和她无目的的朝前走。我尽量很随便的聊了一些东西。
她说:“我觉得你有点类似三四十年代的那种诗人的气质。”
“噢。真的吗?”
“你给人有点偏偏的感觉。”
“什么样的偏啊?”
“我也说不上来”
“我觉得:其实,你很孤独。”
“是的。”
“这一个月来,我很烦。”
“我也是。”
我们说起了那个他。
她幽幽的说:“其实仔细想想他又有什么好的呢?”
我只有沉默。
“你为什么要回家呢?”
不知不觉中,我们在植物园里走了很远。踩着带青苔的石子路,看着两旁阴冷
的天里阴冷的植物。路边的人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们。
我们在一棵树下站了下来,那是一棵法国梧桐。
她又说:“别抽烟了,那是自杀。”
我说:“也许我会做到的。”
她说:“你相信爱一个人是永恒的吗?”
我沉默了一会说:“说真话吗?不,我不信。”
她微微一笑。
不知不觉时间流去了,我们的脚下,多了一堆梧桐树的皮。
我们回去吧。她说。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都很沉默。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轻轻的说了一句:“我想
了一天,现在我想通了。
作他的女朋友我不后悔!“
我大概有两秒钟没反应过来。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觉的这是有史以来听到
的最不动听的一句话。尽管这句话说的轻轻的。
我解开围巾,从兜里摸出眼镜带上,这样可以让我的眼神模糊一些。
“这是最后的决定?”
她点点头。
“我坚持也没有用吗?”
她摇摇头。
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这时我看到了学校的影子。
“你也不想我见一个爱一个吧。也许我不一定适合你。你会找到适合你的。”
这时,我又能说什么呢,我感到我很虚弱,很虚弱。
我说:“我真的希望自己是个傻瓜!
我希望会装的像没事一样的。“
五舍就在前方,三个小时前,我从这里走开,现在又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自己的寝室。我想我的样子一定不怎么样。知道的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的人大概也可以猜到。
晚上,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走,毫无目的。忽然感到鼻子里酸酸的,不过并没有
流泪。只感到胸口有一点点的痛。
路过商贾园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买了一盒白沙。
晚上,我又拨了那个电话。告诉她,我的答应她的那件事,我没做到。
其实我并不是那么优秀的。
那天是1999年2 月27日。我刚满22岁不久。
第二天晚上,我和那个朋友在校园里逛,说起了彼此的经历。不禁有惺惺相惜
的感觉。
那天晚上,他看到他喜欢过的一个女孩,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她,和那个他在一起。我在黑暗中,他没看到我。我看到
灯光下的她在笑。
明天,我回家了。我回家总不会迟到吧!
四
我选择了单身出游,去了上海,在那里度过了几天无聊的日子。回来后,我觉
得,还是很失落。之后的这个学期我们寝室里却有了丰富的活动,我们认识了一帮
英语系的女孩子。
事情的起因是我们托团支书在女生楼里贴了一张“紧急通知”,大意是我们寝
室需要联谊寝室,写得很有趣。当天晚上,真的就有人打来电话。从此我们平淡的
生活就有了色彩。我们曾全寝室人列队在六舍下高唱《天堂》,我们的室歌;曾关
起门来一边闻煤气,一边煮饺子吃;曾点了八大盘刨冰,吃得每个人都龇牙咧嘴。
她们也很有经验的样子教我们如何追女孩子。有趣的事真多,我想我就是那时变得
开朗的多了。
不过我想是一直到十月,我终于可以把记忆中的事情写了下来,发在了学校的
BBS 上,只有前面的三段。我觉得我想通了。她的生日前一周,我花了两个下午为
她做了一张电子贺卡,然后跑到她的实验室去,把那张页面调出来给她看。她也是
那时才知道了在我们班,她的外号,和研究生的代名词。
我有些莫名的痛恨研究生,受到《漫画大师》中一个笑话的启发,给他们全体
起了一个“猪哥”的外号。这个称呼在我们班出奇的流行,当然实际上大家也是努
力要成为一头猪的。我也是这样。很多人鼓励过我,包括她,我的小妹还帮我找资
料。我觉得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我还是有些懒散,她们总是赶我去复习。考前一个月,我还没把数学看完;考
前十二天,我开始背政治。
考研前四天,我的生日。团支书已经回家了,不过托她送给我一件礼物。我去
五舍下等了一会她。她的头发长了,脸上的依然带着微笑;我的头发也长了,蓄的
长头发刚刚有些规模。她把一个小袋子交给我,我看着她说了几句闲话就告别了。
团支书送我一袋零食,用一个特别的小房子一样的袋子装着,还有一张有趣的
自绘卡片;她送我的是个小本子,扉页的背景是我一直很喜欢的电影《秋天的传说》。
我还是忐忑不安的去考试了,感觉非常糟,结果却相反。于是我实现了变猪的
愿望,继续留在这里犯困。
剩下的大学生活就是用天数来计算的了。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路标。
她一直都是个好学生,也一直在为出国做准备,当GRE 和TOFEL 都考完后,她
却决定放弃了。选择去北京工作,那里有她的男朋友。
我们的团支书去了依阿华大学,我也送了她一罐糖。她戏称会一手牵着丈夫,
一手推着孩子回来。她总是笑嘻嘻的,可送她的时候,她哭得比谁都快,都伤心。
我的朋友找回了九年来的爱,从此成为一个“无耻的人”——你听过孤独的人
是可耻的吗——沪杭线一定赚了他们不少钱。去复旦大学最频繁的浙大人也一定是
他。他也放弃了出国的打算,而是改考复旦的研究生了,为了两个人在一起。
我的小妹先是放弃了出国,去了中科院的某某所,然后又告诉我说,她要去慕
尼黑了。我想了一阵,把我的围巾送给她,德国的冬天冷,用的着这个。
我们班的一个哥们认识了我们联谊寝室的一个姑娘,从此成为我们寝室的编外
成员——或者说我们都是配角了。经过艰苦的努力后,终于打动了那位姑娘。
毕业的日子终于到了,在无聊的毕业典礼之后,大家开始了毕业生的保留节目。
晚上我喝多了酒,头昏昏的。我记得我路过五舍的时候,大声喊——“再见”。
清醒之后,加入了在五舍下唱歌的人群。等联谊寝室的女孩子回来后,我们班的人
到六舍去为她们去唱。还是以那首《天堂》开始,还是我们在台阶下唱,她们在窗
口闹。“我们爱你们”,她们大喊。真的让人很感动。这时我看到团支书走了过来,
她说:“我们班的女生下来了,她也下来了,你去看看吧。”
五舍下,嘈杂的人群中,我看见了她。刚洗完的头发披着,脸上是那种很特别
的笑。我发现,一年半的时光还是没能磨灭太多的东西,我还是很喜欢她,这个发
现让我很伤感。
第二天,离开的人就开始离开了。她是最早的一批。去火车站的路上,我坐在
她身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看她笑着说话的样子了。
车快开的时候,大家还都很平静,她站在车窗前,我们站在站台上。她挥手,
我们也挥手。厚厚的玻璃阻挡了声音,大家只好沉默。车开动的一刹那,她流泪了。
我知道,这不是为我流的泪,也不是为谁流的泪。也许就是为了一个时代的结
束,这列车带走了我们的大学时代,还有我的这个故事。
我有理由流泪,可是我已经不熟悉这种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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