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心烦意乱的马丁阳望着窗外发呆。
进入三月里,雨水就多了起来。不大不小的雨一起了头,就一直下着,象织布
机上的棉线,牵连不断,绵延不绝。夜里,从梦中醒来了,入耳的就是滴答雨声,
天明了起床一看,雨还没停的意思。刚暖和的气温,又立刻下降了。
马丁阳担心雨水飘进来湿了电脑,就总把窗户玻璃拉来关严实了。他的书桌就
放在窗户下,桌上电脑是万不能淋了雨水的。窗户关闭了,淅沥的雨声就立刻小了
许多。一层层的楼房,都是弄了防护栏的,积在防雨棚上的雨水,打在下一层的铝
皮防雨棚上,滴答的脆响非但没有雨打芭蕉的诗意,反象一下一下打在人的心上,
让人平添了烦躁。
看着被关在了窗户外的风雨,马丁阳深为自己不必顶风冒雨去上班而庆幸。下
雨天去上班,既要考虑头上又要考虑脚下,戴什么雨具,穿什么鞋,都是麻烦的事
情。妻子去上班时,就看着屋外的雨水泼烦。嚷嚷说出门不方便,还清淡了店里的
生意。马丁阳就没有这些忧虑,坐在屋子里就可以挣了钱的。但他心里却也泼烦的,
而且,他不知道他在泼烦了什么。
马丁阳在这个城市里有了自己的事业和住房,还有一个由妻子和女儿组成的家
庭,也算是在城市里扎下根了。应该很幸福、很满足了的,可他还是常常感会到空
虚和饥渴。他觉得人真是个很奇怪的动物。
小时候马丁阳常听大人说,春雨贵如油。可这春雨多了,也就贱了价值。想那
乡村的泥土路,早已是泥泞不堪了吧。现在的农人可以不必在雨天去地里劳作,却
读书的孩子少不得要天天踩着泥泞翻山越岭去上学。
马丁阳是农民的后代。他出生在中川县一个偏远的穷山沟里。父亲是个木匠,
在家乡那方圆几十里,算是个小小的名人。
当马丁阳初中毕业后家里已无力再让他去读书时,母亲和父亲都有让他子承父
业做木匠的意思,马丁阳的三个哥哥都跟着父亲学了一手木匠手艺的,而且也都靠
着木匠手艺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他的两个姐姐,也是嫁了篾匠和瓦匠过活的。
“一技在手,永远都有。”这是农民父亲和农民母亲一生的生活信条。可他们
这个行之有效几十年的信条,却不幸在小儿子马丁阳这里要终结了。
马丁阳坚决不跟父亲学木匠手艺,他还在读小学时就有了一个梦想,当作家。
尽管他初中毕业不能继续升学,不得不接受回家干活的命运,但国家的大变革
却支撑了他的希望。这个倔强的年轻人一边在田里劳动,一边孜孜不倦地给县里、
市里以及省里的报纸、广播电台写些小说和散文稿子。
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马丁阳的勤奋终于得到了回报,陆续在市里的报纸《涪
江日报》的副刊上发了几篇小散文,并因此得到了副刊编辑饶之以的赏识。不知天
高地厚的马丁阳,就此以为涪江的天空里已经有了他翱翔的空间,就带着自己的梦
想奔去了市里。
饶之以是一个才华横溢却性情古怪的中年男人,当马丁阳冒冒失失闯到他的办
公室里,要拜了他为老师时,别人都不看好这个只有初中文化底子的年轻人,他却
偏偏要给了他帮助。当他知道马丁阳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关系时,他
又亲自四处奔走为马丁阳联系了送蜂窝煤的临时工,并根据马丁阳的现状鼓励他先
从新闻写起。
但爱好文学的马丁阳却老是喜欢在新闻里加进去些文学的渲染,一个简单的新
闻他也要写得峰回路转、花枝招展,屡屡被报社编辑批评,稿子也不容易上,眼见
路子就越走越窄了。
就在马丁阳一片迷茫、痛苦不堪时,性情古怪的饶之以再次表现了他的异乎寻
常。饶之以的古怪在于他常常肆才傲物、对权势的蔑视,却对落魄的小人物古道衷
肠、热情有加。饶之以针对马丁阳喜欢发挥想象的特点因材施教,让他干脆把有故
事基础的新闻文章做大做长,写成小报告文学,并为他争取了发表的机会。
没想到,报纸上刊出这样的文章后,立即赢得了许多的读者,纷纷写信、打电
话要求报纸多登载这样的稿子。这样,马丁阳就在市里不长庄稼的水泥地上活过来
了。
马丁阳是个脑子活泛的人,在饶之以的悉心指导下长进很快,两年后就又开始
给省里和外省市的报纸和杂志写稿子,稿费也就越挣越多了。原以为涪江米贵居不
易的马丁阳终于在涪江的水泥森林里站住了脚跟,并且游刃有余了。
然而,马丁阳的恣意发挥,也给报社惹了不少祸事,每次出了事情又都是饶之
以出面帮他摆平了。后来,“罪行累累”的马丁阳在日报实在呆不下去了,饶之以
又把他推荐给了市里一家行业报纸。
一年后,当马丁阳在那家行业报纸又呆不下去了时,恰好日报老总退休了,报
社的各级人员依次晋升,饶之以就由副刊编辑做到了副刊部主任,就又把马丁阳要
了过来,只是一再叮嘱了他,再不要给报社惹事了。
五年后,二十三岁的马丁阳就已在市里把他的前途混得一片光明了。而这时,
他与结婚一年的农村妻子因为聚少离多而起了矛盾,见了世面的马丁阳总感到与妻
子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经常为琐事争吵,就闹起了离婚。
农村的妻子多次跑到报社来与马丁阳滋事,并直接去了报社领导办公室,不由
分说就责怪报社培养出了个陈世美。领导开解她,她却和领导吵起来,这就把报社
同情她的人都变成了敌人,都暗里支持了马丁阳离婚。
吵了半年,终于是把婚离了。但马丁阳的家庭矛盾多少影响到了他在报社的工
作,社长找到做了副刊部主任的饶之以说了好几次,说他这样有损报社形象。饶之
以见马丁阳已是羽翼丰满的大鸟了,就让他去成都发展。
带着老师的鼓舞,马丁阳凭借着厚厚的一摞发表了文章的剪贴本,很快就敲开
了成都一家报社的大门,做了记者。但马丁阳喜欢大胆发挥和想象的一贯风格,再
次成了双刃剑。他很快就在同伴中出类拔萃,也很快就让这家报社吃到了一起文字
官司。他把芝麻写成西瓜,把一个简单的事件写成一波三折的惊险故事,这在赢得
发表率和读者的同时,也给他和报社都留下了无穷后患。所以,马丁阳在每个报社
都呆不长久。
好在,进入市场竞争的媒体都要求生存、求发展,也离不了人才,马丁阳也就
总能够在大大小小的报刊社谋到一席之地。到成都的第二年,马丁阳又被南方一家
杂志《女朋友》聘做了特约记者。他现在的妻子赖秀丫,就是在他做了这家杂志的
特约编辑时认识的。
那天,马丁阳到租住在五块石的住宅小区外一家小饭店吃早餐,手里拿着一本
刚买的《女朋友》杂志,服务员端了鸡汤米粉过来,一眼看见了马丁阳放在凳子上
的新杂志,不禁眼前一亮,就对他笑一笑,说:“师傅,你这书我翻一下哈。”马
丁阳不在意地点点头答应了,却他吃完后,女服务员却还没看完,又舍不得放下,
就羞涩地说:“你可不可以借给我看看嘛?我明天还给你。”马丁阳不禁认真又看
了一眼这个女孩,尽管胸前的围腰上有油迹,裤脚和鞋帮上也都脏着,却掩盖不住
她凹凸有致的苗条身材,眉眼也清秀,特别是那羞涩的微笑,有一种朴实的感染力。
马丁阳立即就有了些好感,说,我就住在这院里,天天都要过这里,明天来拿
就是了。
第二天马丁阳来拿杂志时,服务员女孩听说他竟然是这家杂志的记者,不禁惊
讶极了。她说,她到成都打工两年了,一直非常喜欢看这杂志的。没想到现在居然
见到了这个杂志的记者,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就这样交往上了。
这个女孩子就是后来成为了马丁阳第二个妻子的赖秀丫。她的老家在川东的大
巴山区。她二哥来成都帮一销售饮料的远房亲戚打工,她去年也就跟着过来了,在
好几家饭店打过工。
很快,马丁阳就和这个才十九岁的女孩同居了,女孩子有了身孕的时候,马丁
阳用自己的全部积蓄在成都北郊的银杏花园按揭买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和赖秀丫
结婚了。
一年后,赖秀丫的二哥自己搞了个饮料销售部。带着孩子行动不便的赖秀丫也
就去了二哥的饮料销售部,帮着管理仓库发货、记帐。
一路走来,马丁阳从一个两手空空一脚泥的农村青年,变成了在城市里以写稿
谋生的专业作家。
可最近,一种莫名的空虚和焦渴却始终缠绕着他。他的心经常象这所大房子一
样,时常会有了没着没落的感觉。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一时半会停不了。近处的田畴,远处迤俪起伏的浅丘,都
笼罩在无尽的淅沥里,一派灰颓,快要变霉了的样子。只有菜畦里的白菜、莴笋、
韭菜、葱等,倒是显得更加的郁郁葱葱了。
马丁阳对着书架上满满荡荡的书籍发呆。
昨天晚上,《女儿家》编辑焦廷春打来电话,说他那篇关于镇长助理的稿子没
有通过终审。这让马丁阳很是沮丧,这么好的稿子居然没能够通过终审?焦廷春在
电话里安慰了他几句,鼓励他再找好的题材,继续合作。
这个月马丁阳就发现这个题材还不错,而且是他花费最多的一次采访,满心希
望了它能够上了《女儿家》的。没想到,竟然是被枪毙了。骤然感觉诸多的失意交
织在了一起,一时什么心情都没了。
今天,马丁阳一气之下把这篇稿子同时发给了其它好几家杂志。上不了稿酬最
高的杂志,他就一稿多投了。因为其它的杂志都稿费低,有的一篇稿子才几百元,
连采访费用都不够,只能同时发几家,多领几份稿费来弥补。尽管那些杂志社也都
要求一稿一投,但马丁阳觉得,除了《女儿家》,其它的杂志根本没有这个资格这
么要求作者。既然稿费那么低,你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只给你一家啊?
情绪不好,马丁阳不想写稿子,发完稿子就坐在椅子里发呆。坐一阵,终觉无
聊,就在空荡荡的大屋子里溜达。在客厅里对着大穿衣镜望了望,镜子里这矮个子
的男人形象,让马丁阳自己都不太愿意面对。
无所事事的马丁阳望着电视机下的影碟机和一大堆歌碟,就想去选一张来放。
以前,他只要写得累了,或者写不出的时候,就会去开了影碟机放些音乐来听,
在音乐声中品着茶,疲乏的身体里就会慢慢有了激情和活力,就象靠一靠大地就会
获得力量的希腊大力神安泰。
黎明、孙燕姿、李汶、刘德华、后街男孩、周杰伦、张学友,这些歌碟一一从
手里翻过去,这些都是女儿马蕊的,不是他喜欢的。就去翻出了田震的歌碟《靠近
我》。
马丁阳喜欢田震那略显沙哑的嗓音,既有浑厚的力度,又不乏温婉、抒情的雅
致。而且,她的所有的歌曲都保持着这个风格。不象其他的歌星,某一首或几首歌
曲很好听,其它的歌曲却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而且,这个北京女人的品德也是马丁阳佩服的,她从不在头发、服饰这些方面
去花心思,一直都是素面朝天。马丁阳很讨厌一些歌星,总是用奇装异服把自己打
扮得古怪妖娆,并且靠一些恶心的绯闻来支撑着。可田震却从来没有这些。马丁阳
觉得,这就是有实力的自信。
前两年传出田震在一次领奖时,因生气主办单位在评选活动中的不公允而摔了
话筒,马丁阳就更佩服了这个女人,觉得这也是她正直,不同流合污的率真表现。
他就佩服这样本色的女人!
然而,这个田震有着那么好的嗓音,却特吝啬,出版的影碟很少。马丁阳就只
有她一个《靠近我》的歌碟。他去影碟店找过,尽管有几个版本,但里面收集的歌
曲都大同小异。网上关于田震的歌也不多。
马丁阳把《靠近我》放进有碟机里,第一首是“干杯,朋友”,听了一会儿,
又突然没了兴致。又想选一张器乐曲来听,却把二胡、笛子、琵琶、古筝等几种民
间器乐的碟子都翻了一遍,又都不想听了。感觉心里特别烦躁,人就象飘浮在水面
上的浮萍,东飘西飘定不住根。以前,他很少这种现象的。他心里明白,这都是网
络惹的祸。
马丁阳又去了一趟厕所,却什么也没解出来,就又出来了。走进书房,不想去
动电脑,就回身去书架上浏览。以前,看书也是他开解郁闷、愁烦的最好方式。书
桌后面的一整面墙都做了书厨,书厨上除了几件陶瓷兵马俑、笑哈哈的弥勒佛、骚
首弄姿的小猴子、笑容可掬的竹子根雕头象、从云南丽江带回的驼铃等几件小装饰
品,其余大量的都是书籍,小说、杂志。在这些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的藏书中,有
一本书名叫《欲望村庄》的书,却有六本之多,出现在书架上的好几个位置上,格
外显眼。
《欲望村庄》的书脊上清晰地印着作者的名字:叮当。这是马丁阳在成都时的
一次意外收获。
那是在世纪之交的前夕,一个春花烂漫的季节里,马丁阳去川南一个小镇采访。
那时,马丁阳已经离开《女朋友》杂志,又应聘到成都的一家行业报社供职做
了记者。他一边给报纸写新闻,一边利用业余时间去采写些纪实文学稿子,发给杂
志社挣些外快。
这是一个非常吸引眼球的火暴题材:一个大家族里,颇有权势的村支书先后与
大儿媳和二儿媳都发生了奸情。而且,在权势和金钱的诱使下,又引起了两个妯娌
间的争风吃醋,起了内讧。终于让在外打工的两个儿子发觉了,这就引起了一连串
的矛盾、纠纷,最后导致一连串的血案。
写完几千字的纪实稿子后,马丁阳感觉还意犹未尽,脑海里全是一个个人物在
活跃,故事也如流水般在脑海里奔流不息。他突然灵机一动,想就此写成一部长篇
小说。而且这个念头一出来,就立刻强烈了,让他坐立不安。那一年马丁阳三十三
岁,三十三岁的马丁阳觉得应该干点什么了。他立刻向报社请了一个月假,开始写
他脑海里的这部长篇小说。
马丁阳在多年来为了谋生的新闻写作中,从没有放弃对文学的热爱。一直在练
习写些小小说、短篇小说,可他却从没有发表过一篇小说稿子。
一个月满了,马丁阳的长篇小说却才完成了一大半,遂再向报社去续假,报社
已经非常不满了,不同意再给他假期,并要他立刻上班。已经看到希望的马丁阳,
一气之下干脆向报社提出了辞呈。这也是马丁阳在外漂泊多年来,第一次炒别人的
鱿鱼。
两个月后,马丁阳的长篇小说书稿终于完成了,起名《孽情》。抱着这厚厚的
书稿,他立即去涪江市找到了已经做了《涪江晚报》副总编辑的饶之以。
自从马丁阳去了成都之后,他与饶之以之间的接触就少了,但关系却一直保持
着。马丁阳在外面闯荡这么多年,没有几个真心的朋友,惟独对饶之以真诚相待。
每年饶之以的生日,马丁阳只要能够抽出时间,就一定要前去朝贺。就是不能
去,也一定要发个电报,或者打个电话祝贺一番。饶之以也就对他这个“学生”深
了感情,尽管外面对马丁阳非议很多,但他却一直对他很好。
马丁阳让饶之以给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写了序言,又请他帮着联系出版社。
由于题材本身有一定吸引力,所以,尽管马丁阳把稿子小说写得介于小说与纪
实文学这两种文体之间,但是,还是有出版社很快就把它出版了,书名却改成了《
欲望村庄》。
三十多万字的书稿,马丁阳只得了一千元稿费,远不及他在杂志上发表一篇几
千字的纪实稿件。但是,这本书对于马丁阳的意义,却是发表十篇纪实稿也比不了
的。因为自从有了这部长篇小说后,马丁阳才真正有了一种做男人的成就感。
此前,尽管他已经在全国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上发表了近百万字的文章,但
因为是散乱的,无法整体拿出来让人欣赏。而这本书就可以。
马丁阳把出版社返还给他的五百本书送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有些甚至还不能算
是朋友。剩下三百多本,就拿到书市上去找书商代卖。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马
丁阳都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
马丁阳又在饶之以的举荐下,拿着他的这本长篇小说开始不厌其烦地跑省作家
协会、通联部、青创委等各个部门,这个门进,那个门出,拜老师、送作品,最后
终于拿到了一个省作家协会的蓝皮小本本。拿到小本本的那一刻,马丁阳这个木匠
的儿子才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家。
然而,马丁阳的书在市场上却并不好卖。拖了半年多,几个代销点一共才卖出
了可怜巴巴的七本。剩下的,马丁阳就把它全部放在了家里,见了熟悉的人就送。
许多时候,马丁阳把玩着厚厚的《欲望村庄》,一种成就会油然上心,也常常
会有一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马丁阳因了长篇小说《欲望村庄》进入了作家的
行列,却又因为这部书败走麦城。
受到《欲望村庄》顺利出版的鼓舞,马丁阳有了更大的想法,那就是把他的这
部长篇小说改编成电视连续剧。这样不但可以出大名,还可以赚了大钱。
其时,赖秀丫二哥的饮料生意,被新冒出来的同行挤兑得稀哩哗啦一塌糊涂,
赖秀丫又去给别人打工了。马丁阳对女人说,我们自己挣了大钱,也免得依靠谁,
这年头靠人是靠不住的。这样的目标自然是赖秀丫欢喜的,就鼓舞了男人去做。
马丁阳当然明白,这年头要弄电视剧,首先要找到投资人,不然写出的剧本就
会白费力气。马丁阳依靠他在成都报界的几年经历,很快找到了合作目标。一个报
社的朋友介绍他认识了一个来自珠海的姚姓女老板。
据说,这个有澳门背景的女老板,原来还是从中川出去的打工妹。因为漂亮,
又比较早就学会了电脑打字,去珠海打工时,很顺利地就进了一家外资公司做打字
员。后来又被澳门籍的老板看上了,发展成了情人。
那个澳门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已是爷爷辈的人物,但他有钱和老板的
身份让打工妹忽略了这些。当那个姚姓打工妹的肚皮被澳门老头子弄得不明不白地
大起来后,打工妹的腰包也不明不白地鼓胀起来了。腰包鼓胀起来的打工妹就选择
了适当的时机整瘪了肚皮,拍屁股走人,自己在珠海另立门户,开起了鞋业公司。
现在,这个姓姚的女老板就正在成都,她也有意来这里寻求新的发展项目。马
丁阳一听就兴奋了,这个女老板是中川人,这就是个最好的合作契机啊!他立即打
找到了了这个名叫姚莉莉的珠海女老板。
姚莉莉听了马丁阳的计划,也很感兴趣,他们谈判了两次,就谈妥了成立一家
影视公司的计划。姚莉莉告诉马丁阳,她公司使用的是澳门执照,按照大陆的政策,
这是外商,外商就可以享受许多优惠政策。
成立公司、租办公用房和购买办公用品的铺底资金由姚莉莉出,姚莉莉自任影
视公司的董事长,由马丁阳担任公司的总经理。姚莉莉安排给马丁阳的首要任务,
是一方面马上着手将他的长篇小说《欲望村庄》改编成30集的电视连续剧;另一方
面则同时进行融资工作,无非是找广告商,拉赞助商。赚了钱他们三七分帐。
雄心勃勃的马丁阳当上了飞天影视公司的总经理后,立即夜以继日地展开了工
作。他把他那总经理前面还加上了作家、编剧头衔的名片广泛地撒了出去。
然而,马丁阳在成都红星路一栋大楼十六层的豪华办公室里呆了半年多,就开
始预感到事情不妙了。
姚莉莉在支付了最初的启动资金后就再也不肯投入了,只是拼命来电话催促了
马丁阳抓紧融资工作。她一再告戒马丁阳说,他拉到的赞助费至少要在七位数以上
时她才能够再次注入资金开工。
耗了半年多,公司的房屋租金、人员工资、水、电、电话等一切费用都是依靠
马丁阳拉到的一点赞助在维持,不但把他的几万块稿费积蓄耗光了,还欠下了珠海
女老板高达几十万的违约赔偿金。马丁阳如梦初醒,才知道上当了。
那姓姚的女人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她并不是真要与他合作拍摄电视剧,而是想
借此机会骗取融资。人家玩的是以小搏大、空手套白狼的游戏。因为公司的注册法
人是马丁阳,所以日后要是出了事情,倒霉的自然是他了,而那个女人不但可以坐
享其成,还可以全身而退。幸好马丁阳没有拉到大的赞助,不然,真不知这事最后
怎么收场。
这次挫折,不但让马丁阳成了个穷光蛋,还让他的野心也彻底泯没了。
屋漏偏遇连阴雨。这时赖秀丫二哥在成都的生意也全面崩盘,再没了崛起的希
望,他已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回他的老家去了。没了依靠的赖秀丫就要马丁阳也回他
的老家县城去,过一种平静的生活。其时,心灰意懒的马丁阳也萌生了去意,自然
和妻子的想法一拍即合,他们立刻转卖了银杏花园的按揭房,收拾着回了老家中川。
回家乡中川之前,妻子嫌运输麻烦,让他把剩余的几百本《欲望村庄》当废纸
卖给收废品的算了。可马丁阳怎么也不舍得。还是打捆带回了中川。他觉得,这是
他衣锦还乡的唯一见证了,也是他回乡后送人的最好礼物。就这样,马丁阳剩下的
几百本《欲望村庄》又很快在中川散发了出去。也在中川这个小城里引起了一阵不
小的轰动。事后,马丁阳曾私下里对妻子说:“现在政府时兴搞光彩工程,我这也
是个光彩工程啊!要不然,哪里会有这么多人认识我?”刚回中川时,因为主要是
靠妻子赖秀丫的私房积蓄才让他们有了在中川的立足之本,而马丁阳又是败军之将,
所以他在家庭的权力、地位慢慢收缩,此消彼长,空出的地盘自然就被妻子占领了,
形成了新的家庭权利格局。
掌握了家庭经济大权的赖秀丫,自然也成了家庭的统治者,而成了被统治者的
马丁阳也发现了另外一种悠然自得的生活方式,并且乐在其中。这是一种平静多于
颠簸的日子。对于多年来一直在风口浪尖上颠簸的马丁阳来说,这种大树下好乘凉
的感觉别有滋味。
在以后平静而平淡的日子里,这本《欲望村庄》就成了马丁阳唯一的骄傲和欣
慰。
然而,当日子一直这样平静而整齐着的时候,马丁阳那不安分的天性又开始骚
动了。象将军过惯了刀枪噬血的戎马生涯而难捱太平一样,马丁阳也感觉到了那种
说不出道不明的烦乱。焦躁难耐的饥渴感,有如在心的荒原上滚过了巨石撵滚一样
的让人惊悚和绝望。感觉里,自己象头被冬眠困坏了的饿狼,灼灼的眼睛里闪烁着
绿莹莹的贪婪。
现在,马丁阳突然再次有了强烈的愿望,想要把他这部长篇小说《欲望村庄》
改编成电视剧连续剧。现在的电视剧非常吃香,要是能够弄成了,他想,那个时候
他就会有足够的资本在这个小城里活得更加滋润。
被这个欲望鼓怂着的马丁阳,又兴奋又焦虑。让他苦恼、头疼的,仍然是资金。
现在要找到投资人,不比写几十集电视剧难度小。电视剧本他已经写出了大半,
现在就是需要找到资金,哪怕仅仅只是够启动的资金。
这个计划,马丁阳曾向殷孝章说过,殷孝章也说这是好事情。能够出部与中川
有关的电视剧,这肯定对中川的发展是有好处的。可中川是个穷县,年年财政赤字,
政府部门都拖欠工资,哪里还能筹集了几百万元去拍电视剧啊?本县的一些企业,
除了少数几家还在正常运转外,其余大多数都要死不活的,连自身的生存都有问题。
而且,就是这些勉强在运行的企业也因为经历了前些年的广告大战以后,都对
拉赞助的广告特别反感和畏惧了。
但殷孝章许愿说,他以后能够当了权,会尽量帮马丁阳完成这个心愿的。这当
然得等待了。
马丁阳给殷孝章打电话,殷孝章的手机却关机,打到办公室又没人接。就打电
话问谈秩禾,迟疑了好一阵,谈秩禾才说,昨天下午他在“醉八仙”酒楼撞见殷孝
章了,他喝醉了,醉得很凶。
马丁阳很奇怪,殷孝章是个酒坛子,他还从来有见过他喝醉的。谈秩禾说,可
能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马丁阳就问,怎么回事啊?谈秩禾说,大概是因为感情问
题吧。
马丁阳猛然想起殷孝章和海萍萍的事情,就问谈秩禾,殷孝章和海萍萍的事情
怎么样了。谈秩禾说,他就是为这些事烦心啊。两边都闹得凶,这边逼着他要快些
离,非他不嫁;那边却死活不离,生要做殷家的人,死了也是殷家的鬼,几次喝农
药自杀……
马丁阳打了个寒噤。想象了殷孝章夹在两个女人中间进退两难、焦头烂额的样
子,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再联想了自己,马丁阳就心里感慨不已。看着别人,都是快乐快乐的样子,却
不知道在每个人的内心里,都一样的有着苦恼和烦忧。而且,这烦恼是不断地生出
来,解决了这个,那个又冒出来。你在寻求快乐的同时,苦恼就在不远处等着哩。
就想,得找个时间约殷孝章出来喝酒,开解开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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